梁岳泽惊惧转身,用力蹬踹陈争。陈争借着拽住他腿的力量,浮了过去,左手掐住他的脖子,右手狠狠击向他的面部!
梁岳泽痛苦地吐出一串气泡,双眼充血,抽刀刺向陈争。陈争根本没躲,锋利的刀刃撕开手臂的皮肤,鲜血顿时散开,像一片粉红的薄纱。
陈争膝盖顶向梁岳泽的咽喉,梁岳泽当即脱力,刀被海水带走。他双腿绞住陈争的身体,手指捅向陈争的双眼,海水的阻力成了他的帮手,陈争竭力向左边避开,脸上被抓出一道深深的血痕。
陈争踹向他的胸膛,又赶在他之前划动海水,顷刻间逼到他近前,抓住他的头发,拳头再次在静默无声的空间中砸了下去。
一下,两下……
海水温柔地阻止着暴力,但陈争的力气却一次比一次大,梁岳泽在他手臂的禁锢中徒劳地挣扎,双腿猛烈下踩。但陈争没有松手,打到最后,血腥包围着两人,越来越浓重,像是死神的帷幕。
梁岳泽不动了,陈争的手臂也再无力气,梁岳泽歪斜着向下沉没,带着一条鲜血绶带。陈争想要浮上去呼吸,但是手臂已经无力再推开海水。他张开嘴,吐出长串气泡,肺里的空气被挤压排空。他望着越来越远的海面,头朝下栽倒了下去,粉色的海水温柔地将他拥抱,缓缓抬起他的手,仿佛体贴地帮助他向这个世界做最后的告别。
意识逐渐混沌,眼前的一切变得模糊暗淡,海水捂住了他的耳朵,他吐出最后一口气息,什么都听不到了。脑海中闪回无数明亮的片段,像是指引着他从容地离开这片深海,奔赴死亡。他已经完成任务,无愧于这身穿了十数年的警服,无愧于洛城市局刑侦队长的职责。
但是有温暖的眼泪从他紧闭的眼中淌出,他还是舍不得,眼前浮现出熊熊燃烧的米安兰酒店,那嚎哭的大火仿佛蔓延到了海面,鸣寒还在里面,鸣寒还活着吗?连他都已经完成了任务,鸣寒一定也可以。
高大的身影稍稍变得瘦削,少了成熟男子的稳重,多了青涩少年的余味,他看见鸣寒站在警院操场的铁丝网后面,在盛春的光芒下安静地看着他。他又看见当他接到任务,仓促离开警院时,那群呱噪的男大堵着他的车送行,鸣寒远远站在人群之外,不是他的学生,连来送他的借口都没有……
时光再次飞快回溯,瘦高的少年越来越矮小,扎手的寸发变成柔软的妹妹头,初三了还没有一米五,小萝卜一样,望着他的时候眼中带着倔强和依赖,在他离开之后的那个夏天,在青春的生长痛里默默流泪。
“鸣寒。”他在心里轻声述说着这个名字,胸口涌起滚烫的遗憾。
他们明明在很久以前就相遇了,但在一起的时间却那样少,总是在为案件忙碌,唯一一次约会还是在蕉榴市并不太平的海滩上。
他重重地向后仰去,失血和缺氧正在带走他的时间,连存在于他脑海里的鸣寒也要被抹掉了。
“鸣寒”他最后默念了一声,沉入漆黑静默的世界。
“鸣寒!”周决在游艇上大喝道。
直升机爆炸的一幕烫入所有人的眼底,四个没有降落伞的黑影从空中笔直坠下,犹如被烈日烧焦的鸦鸟。鸣寒僵立在救援游艇的夹板上,在其他人还未反应过来时,跃入大海。
陈争听到的海没有声音,像地狱一般了无生机,鸣寒听到的海却嘈杂狂暴,激烈的心跳在海水的鼓动中被放大数倍,像罩住整个世界的钟,震耳欲聋。直升机和游艇的残片被高速卷到海面之下,继而像空中燃烧的纸钱般徐徐下沉,形成一道阻隔生死的屏障。
鸣寒从层层叠叠的屏障中急速穿过,奔向陈争掉落的地方。海浪裹挟着硕大的木头和钢筋撞向他,视野像翻滚的录像机一般颠来倒去,但他没有一刻停下掰开海浪的手,海中的灰烬终于为他让开一条通路时,他看见了陈争最后砸向梁岳泽的那一拳。
金乌沉向至深至寒的海底,下一刻,陈争张开双手,倒悬着摇摇欲坠。来自海面的炽烈光芒仿佛被海水冻伤,只剩下一束幽芒随着陈争一同下沉。
鸣寒发狂地搅动海水,肺像一条浸满水的毛巾,被用力扭曲,水压大山一般压下,掠夺着他的呼吸。在陈争的手徒劳地垂下时,他终于来到陈争身边,双手轻轻托住了陈争。
愤怒的海突然温柔了下来,在他抱紧陈争的刹那,鼓动着将他们往上推。他浑身的力气都集中在双腿,全力打水,陈争像是知道他来了,受伤的脸颊缓缓贴到他的胸口,被海水冲淡的血浸在他的作战服上,犹如粉色的亲吻。
武装直升机卷起海浪,鸣寒抱着陈争跃出海面,破碎的浪花兜头降下,鸣寒下意识护住陈争的头脸。腥咸的海风灌入已经力竭的肺,鸣寒急促地喘气,湿漉的手捧着陈争的脸,粗糙的指尖不由得颤抖。
陈争面白如纸,嘴唇更是没有血色,太阳穴上的伤口还在流血,在这苍白的脸上更加鲜明刺眼。
鸣寒的胸口贴着陈争的,陈争的心脏还在轻轻跳动,很微弱,但是每一声他都感觉得到。
他被海水浸泡得冰冷发木的躯体因为这细微的心跳而活了过来,仿佛被注入无穷无尽的能量。他低下头,鼻尖挨着陈争的鼻尖,想要感知陈争的呼吸。
陈争的气息轻飘飘的,比心跳还要轻,在飞溅的海沫中消弭于无,他几乎感知不到了。
“哥。”他慌张地喊着,抱着陈争的肩膀,却不敢用力。海浪不断拍打着他们,那么冰冷,他越发感觉不到陈争的气息了。如雷的心跳声中,他忽然低下头,吻住陈争苍白的嘴唇。
搜救游艇撞开漂浮的残片,一艘开向更远处,一艘带着巨大的轰鸣靠近。周决差一点就从游艇上跳下来,焦急地喊道:“鸟!陈哥,我们来了!”
直升机在浓云中倾斜,随着游艇继续扑向逃逸的“量天尺”,夕阳的光芒从西天流转升起,撑开硝烟,抚平怒啸的浪潮,火红的色泽倒映在奔涌的海水中,渐渐沉淀成平静的紫。
第190章 争鸣(42)
两天后,M国蕉榴市某医院,陈争还未睁开眼睛,就听见声音犹如遥远的海浪,奔腾翻滚到近前。
“他手指动了!他眼皮也动了!快去叫医生,他要醒了!”
好吵啊,陈争像是被困在一团粘稠的浆糊里,刚刚挣扎到能够呼吸的程度,头脑和处境一般混沌,想不起自己在哪里,发生了什么,也看不到外面。他很累,想好好休息,为什么这样吵,忽然就不想挣扎了,眼睛也睁不开。
“哥”但熟悉的声音从所有噪音中穿过来,仿佛一双手,紧紧握住了他的肩膀。
那一瞬间,覆盖在他周身的浆糊融化成水,海水,从他身上冲刷流走,只剩下那双手,还坚定地抱着他。他猛地呼吸,直升机爆炸、他坠入大海、和梁岳泽殊死搏斗、最后力竭沉向深海的画面像胶片一样在脑海中闪过,每一张都那样清晰。
海水退尽,他睁开双眼,病房里刺目的光芒照得他瞳孔紧缩,但就在睁眼的刹那,他看到了鸣寒,唇角不受控制地弯了起来。
鸣寒俯身,眼中全是红血丝,眼神从最初的紧张担心松弛下来,声音一哑,“哥,你终于醒了。”
病房里挤着不少人,周决和李东池大呼小叫,陈争想到刚有意识时听到的那些噪音,原来就是他们弄出来的。
忽然,陈争神情一紧,但问题还未出口,就被鸣寒挡了回去,“你们机上四个人,文悟和机枪手入水姿势没调整好,一个多处骨折,一个脑子里有血块,都在其他病房休养,问题不大,放心。”
周决感叹上了,“你说我们让文悟啥都学,怎么就没教给他正确的入水姿势呢,这都能摔个脑震荡,哎!”
李东池却秀起了肌肉,冲陈争挤眉弄眼,“我也没学过,但我跳下去就没事,我还参与救人了!”
陈争这才发现,李东池把那头张扬的白发剃成了贴着头皮的短发,还染回了黑色,看着终于有点警察的样子了。
医护人员赶来,把叽叽喳喳的周决和李东池赶走,还想赶鸣寒,但陈争指了指他,鸣寒也赖着不走。医生是从华国来的,看看两人,点头,给陈争检查完之后松了口气,“没什么问题了,你啊,可算是把卢局给急坏了。等会儿自己给他报个平安。”
鸣寒笑着将医生送到门口,“我来报我来报。”
门关上,病房终于安静下来,鸣寒回到窗边,握住陈争的手,两人对视片刻,陈争轻声说:“谢谢。”
鸣寒说:“你知道?”
陈争想了想,“有感觉……我一直梦到你。”
鸣寒眼神顿时变得极其柔软,泪光一样的东西在里面滚动,“梦到我什么?”
陈争说:“梦到你又变成小萝卜了,初三了,还没有一米五,以后怎么办?”
鸣寒:“……”
陈争笑道:“没事,以后有哥哥罩着。”
鸣寒欺身而上,结实的双臂撑在陈争身侧,将陈争整个人圈进自己的阴影里,“到底是谁罩谁啊?”
陈争看到鸣寒胸膛、手臂上的伤痕,其中一些一看就是烫伤,伸出手轻轻抚摸,“我追击金乌时,得到的最后一个关于你的消息是,你、周决去米安兰酒店救韩渠,他人……”
“韩队还没有醒,医生说不排除他最后醒不来。”鸣寒牵住陈争的手,感到陈争指尖轻轻颤了一下。
他低下头,讲述找到韩渠的过程,讲得很细。在听到韩渠拖着残破的身体艰难爬行,直到最后还在等待救援时,陈争鼻腔一酸。
“哥,你会怪我吗?”鸣寒看着陈争的眼睛,“我没能再快一点……”
“傻萝卜。”陈争没输液的手将鸣寒的头按到自己胸膛,“你已经足够好了,是你把韩渠带回来,不管他会不会醒来,你都是英雄。”
鸣寒闭上眼,贪婪地听着陈争心脏的跳动。陈争拍着他的后背,“我的命也是你救回来的,你也是我的英雄。”
陈争需要静养,医生说过近期要控制情绪波动。鸣寒靠了一会儿之后,连忙从陈争怀里离开,给陈争弄了个靠枕,“哥,你少说话,听我说就好。”
陈争笑了笑,听话地让鸣寒摆弄。
鸣寒从将他救起来之后说起。“量天尺”在金丝岛及周边海域制造了骇人听闻的杀戮,妄图逃往M国南边的S国,建立新的巢穴,梁岳泽的指挥艇被击沉之后,“量天尺”方寸大乱,卢贺鲸、龙富生亲自率领两国警察、特勤剿灭“量天尺”残余、营救平民。
次日凌晨,幸存者被安全转移到岸上,岛上和海中的“量天尺”犯罪者要么被抓捕,要么被击毙,打捞起了大量犯罪者的尸体。
周决等人赶到得很及时,发现梁岳泽时,他一息尚存,立即送到指挥部抢救。但M国设备有限,为了让他能够活着接受审判,一天前卢贺鲸已经带着他和韩渠紧急回国。
陈争从听到梁岳泽的名字开始,眉心就紧皱着,“那他醒了吗?”
鸣寒摇头,“还没有,情况比韩渠还要危险一点。哥,当时你是把他往死里打啊。”
陈争有些黯然,“我当时没有别的选择。如果我不这样做,他很可能已经像上次那样逃走了。”
“哥,我没有怪你。任何人都不会怪你。”鸣寒认真道:“咱舅说了,这次能活捉梁岳泽,你是头功,谁都没有你冲得快。”
陈争握起拳头,在鸣寒手背上轻轻砸了砸,“嗯。”
鸣寒碰触陈争太阳穴上的伤痕,手指一直没离开。陈争被弄得发痒,“小伤,但跟你一样破相了。”
鸣寒亲了上去,“有什么关系。”
M国最不吝啬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两人身上,陈争摸了摸鸣寒额角的伤疤,笑道:“这下好了,连伤疤都成双成对。”
华国参与这次跨国任务的警力已经撤回去大半,机动小组的部分队员留下来协助M国警方处理后续事务,由唐孝理坐镇指挥。
“量天尺”在M国犯下的罪行远比在华国重大,所以除了梁岳泽、郑飞龙、阮兴杰等犯罪分子,大部分成员还是留在M国接受审判。
昔日纸醉金迷的金丝岛已经彻底被毁,而过去数十年都如一盘散沙的M国警界突然因为这次浩劫拧成了一根绳,齐心协力救援平民、前往北部荡清残余犯罪势力,李东池、龙富生忙得黑眼圈都快要挂到鼻子上。
陈争醒来的消息早就兵分四路传达给卢贺鲸,但陈争嗓子恢复得差不多了之后还是自己给卢贺鲸打了个电话,卢贺鲸显得很平静,没说几句就要挂断,陈争笑道:“小舅,听说你担心我醒不来,茶不思饭不想,怎么我好了,你又这么冷淡?”
卢贺鲸一噎,“没有的事。”
陈争笑道:“小舅,谢谢。”
卢贺鲸张了张嘴,陈争谢的是什么,他知道。当时情况危重,陈争所在的直升机是唯一能够追上并且狙杀金乌的,但“量天尺”正在用平民的性命堆成尸山血海,陈争不可能无视这一点,只顾着追击。是他及时驾驶武装直升机赶到,火力压制“量天尺”,拯救平民,陈争才能全力追击。
卢贺鲸叹了口气,“跟小舅客气什么。”
陈争和卢贺鲸又聊了会儿,陈争问及韩渠和梁岳泽的情况,卢贺鲸语气沉了沉,说韩渠的情况其实比梁岳泽稳定,他的求生信念很强,医生能做的都做了,却不知什么时候才能睁开眼。至于梁岳泽,他昨天又抢救了一次,病情反反复复,颇受折磨。
陈争说:“我和鸣寒下周就回来。”
卢贺鲸说:“对了,函省马上会派出援助单位,帮M国重建。”
陈争说:“难怪李东池最近这么积极。”
机动小组留在M国治疗的伤号基本都恢复了,文悟的情况却有些复杂,他身上没什么大伤,脑子里的血块让他昏迷了不短的时间,最近醒了,血块也基本被吸收,但居然有了后遗症,醒来第一句话就是吐槽李东池是个没文化的流氓。
李东池傻在当场,李少爷出生就是纨绔,从未被人如此评价过,闻言呆呆地看向周决,“哥们儿,他说我什么?”
周决还没来得及回答,就被文悟扫射了,“四肢发达,头脑简单,上辈子可能是一匹马,下辈子当一辆车。”
周决:“……”
鸣寒也未能幸免,文悟幽幽看他一眼,“天天开屏,你屁股抽筋了没?”
只有陈争没有被波及,文悟一看到他,就像在南山市见第一面时憨憨地笑起来,还张开双手讨要一个拥抱,“陈哥,我厉不厉害?”
陈争哭笑不得,抱住他哄道:“不愧是机动小组第一全能队员。”
函省的第三批支援单位抵达M国时,机动小组要正式撤离了,文悟脑子里的血块彻底消失,人也正常了,拼死不承认自己养病期间的所作所为,被李东池开着装甲车追了半条街,“老子是不是没文化的流氓?你给我站住!敢说不敢认吗?”
文悟跑得眼泪掉了一脸,看见陈争宛如发现救星,飞快冲到陈争身后,“陈哥!救命!”
陈争将装甲车拦下来,李东池骂骂咧咧下车,还要找文悟算账,文悟已经麻溜跑了。陈争颇有兴致地打量李东池,李东池被他盯得发毛,“干嘛?被我迷住了?让我看看鸟在不在附近。”说着就手搭凉棚,左右四顾。
陈争笑道:“李队长,你的志向是不是变了?”
李东池一愣,整整已经穿得很齐整的警服,又摸了一把寸头,“咳咳哪有,我不是一直想当个让平民安居乐业的好警察吗?”
陈争不拆穿他,他一看陈争那笑得很有深意的模样就急了,“我说真的!我下一个目标就是让北部彻底安稳,犯罪虽然不可能全部肃清,但我会像你们一样竭尽全力!”
陈争说:“好,我等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