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程如一抢话过来:“我说,严大……官人。拜托你是瞧仔细了想明白了,我如今顶着个死人名头,难道还怕这个?”
严况神色一顿。程如一这话,让他不由记起自己那真正风雨飘摇的命数。难免纠结是否要将此事告知对方,且自己死后,程如一又该何去何从?
程如一见他缄默不语,便道:“罢了,不想说便不说吧……不过严大官人,我的老底,在镇抚司的时候,就被你掏个干净了吧?”
严况回神,微微点头:“嗯,例行公事。”
程如一道:“那你就不好奇,我到底有没有杀父弑母,轻薄亲妹?”
严况垂眼看着程如一,看着他将如此有悖人伦、人神共愤的罪名说的这般的风轻云淡。虽然程如一的家世过往尽在严况掌握之中,他却仍旧看不透眼前这个人。
说不好奇是假的,严况却还是摇了摇头。
“哦……”程如一吃了瘪,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却觉腕子上一沉
“走了。”严况搭着程如一手腕,直接把人拉走:“我记得这附近有个馄饨摊。”
程如一道:“京都活地图,佩服佩服。”
严况听着他贫嘴,倒也习惯了,只拉着他继续大步流星的走着。
程如一快步跟着,抱怨道:“慢点慢点,你不能仗着腿长就……”
严况停步:“到了,坐。”
果然,这还没走出多远,眼前便有一家馄饨摊子。那摊主是个大娘,正低头忙活着,手里捏着馄饨,身边支着的汤锅压着盖,滚滚热气正从缝隙里袅袅不断地升腾,风一送,扑面满是带着香气的暖意。
严况道:“两碗馄饨。”
拽着程如一落了座,严况才松开手,两人相对而坐,只见严况从袖里摸出个小瓷瓶来,对程如一道:“你要吗?”
“……这,这什么稀罕玩意?”程如一瞧着那小瓶子,和之前在镇抚司里见着都不同,不过严况身上,除了毒药解药还能有什么好东西……
想到此处,程如一道:“既不知严官人这“瓶子”里卖的是什么药,小人哪敢随便说要……”
严况盯着他,忽然将瓶子递到了程如一眼前,道:“是吃的。你闻一下便能知晓。”
“诶,你也学会卖关子了啊……”程如一将信将疑凑过去,谁知刚吸一口气
却是一股刺激辛辣,瞬间灌进鼻腔。
“啊啊啊啊嚏!”
严况手疾眼快收回瓶子,看程如一打喷嚏打得停不下来,忍不住又笑出声来。
“胡椒粉!”
程如一愤愤看向严况,正准备兴师问罪,眼前却递来了一方帕子。
严况道:“戏弄你是我不对,擦擦吧。”
“我,我没……”
面对如此礼遇,程如一倒无处发作,他犹犹豫豫还是接过了帕子,抹了抹鼻子。
程如一心道:原来严况正常讲话的声音,并不可怕。他没刻意加上那恐吓和漠然色彩,听着只是低沉,却还算温和。
“洗好了我再还给你……”程如一将手帕掖进袖口,又道:“你还随身带这个?莫非是留着遇敌时,朝着对方那么一撒……?胡椒价比黄金,严官人阔气啊。”
严况道:“想得太多。只是好这一口罢了。”
摊主大娘正好将热气腾腾的馄饨端了上来,严况往碗里撒了有小半瓶,用瓷勺搅了搅吹开油花,舀了一勺,吹几下一口喝掉。
程如一瞧着这一幕,心中对严况的胡椒放量惊叹,同时又发觉,所谓的“活阎王”,其实不过也是个活生生的人罢了。
程如一道:“看严官人吃馄饨,还真是叹为观止。胡椒这稀罕宝贝,不尝当真可惜,我自取了啊。”
严况自顾自吃着馄饨,不置可否。程如一拿了胡椒瓶子,掸着瓶身,给自己碗里碗里撒上一点,学着严况搅了搅,瞧着汤面的胡椒粒化开,才舀起自己碗中的馄饨。
程如一瞧着馄饨,才发现是似曾相识的双叶元宝,再看摊主动作,掐转压花,确有老家味。看得入神,连勺入口才觉出烫来,又不好吐出,只别过脸哈气。
严况闻声抬眼,只见程如一憋红了脸,正半张嘴呼着热气。
“烫着了?”严况倒了杯凉茶递过去:“多大的人了,怎么吃馄饨都不知道吹的。”
“……一时忘了。”程如一将馄饨吞下,拿过凉茶灌了几口压一压舌尖灼痛。
严况却道:“忘了?难不成是那边有贤惠美貌的娘子,你看出神了。”
程如一闻言愣了愣,抬眼继续往摊主那边望去:“严官人所言不差,是有。”
程如一道:“你看那老板娘。”
“你的爱好,还真是广泛又特别。”严况瞥他一眼,又继续喝着馄饨汤,转眼间已经进肚了半碗。
“那老板娘……好像不会说话,都是比划的。”程如一正打量得出神,闻言看向严况道:“什么?你刚说什么?”
严况不以为意道:“眼耳口舌,是非根本,如此这般,或许更能落得个清净自然。”
程如一搅着馄饨道:“你这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再说了,你怎知人家听不见?”
严况是随口说的,意识到的确有些不周全,便压低声音道:“严某哪句说人家听不见了。”
“你……你又来?”
程如一翻了个白眼,不由想起初时,严况骗他“服毒”的事来,心道:好个严况,一开始就“欠儿欠儿”的,是自己被吓着了没发现罢了!
严况又道:“小点声。当心老板娘听见,用擀面杖打你,严某可不救得你了。”
程如一望天:“好好喝你的胡椒汤吧,严官人。”
严况不忘纠正道:“是馄饨汤。”
“你放那么多……好吧,馄饨汤。”
程如一假意伸手去拿胡椒瓶子,趁机探头过去低声道:“严官人,我没说笑,你仔细瞧瞧她走路,对劲么?”
严况咽下一口馄饨,侧目望去,却又无意间扫到了旁的新鲜。
那老板娘下盘稳如磐石,足下力道扎得又沉又深。却并非只有她一人不同寻常。
摊子上陆陆续续来了几名“不速之客”,且一看便知是常年杀人取命的老手。
严况干脆把凳子挪到程如一旁边,侧耳低声道:“你是如何看出来的?”
程如一道:“我只觉出不对劲。追根溯源,还是要阎罗提司啊。”
严况思索道:“她未必是冲我们来的。但东南方向那四人,我身后靠近巷口那两人,瞧见了吗。”
“我……”程如一舀了口馄饨,假装又被烫到,借着转身扇风的空儿扫过他说的几个人。
程如一道:“这么烫,得好一阵子才吃的完了……”
说罢,程如一又转头压声道:“严官人,想杀你的人,还真是排着队的来啊……你有什么好法子应对?”
严况先低声道:“上京大街,人多口杂,又敌明我明。若贸然动手,自是不妥。”
随后严况又道:“烫吗?”说罢,他端过程如一的碗吹了几下,一口气把汤全喝了。
严况道:“这样凉的就快了。”
“严……严况?真不是人……”程如一愣道:“你怎么不怕烫啊!”
严况诚恳道:“真的不烫。”
“我……我不与你说这个。”程如一又小心翼翼打量了一圈,忧心道:“听你一说,居然这么多人……行不行啊严况,要不咱走吧?”
严况又喝了口汤,道:“吃完再说。若他们真想动手,什么时候走都一样。”
程如一语重心长道:“……吃太饱,跑不快。”
“好,依你,走吧。”
严况干脆利落搁下碗勺,一手提起桌边长剑,一手抓着程如一小臂,起身便走。
老板娘见两人要走,便朝人招起手来,又用擀面杖敲着掌心,催促他们付钱,严况却视而不见,只拉着程如一走。
程如一愣道:“霸……霸王餐?”
严况道:“不能贸然动手,那就总要有个由头。”
程如一略加思索,恍然大悟道:“你要逼人动手,做成街头斗殴?”
“当心了。”
那老板娘已没了耐心,严况驻足转身之间,挥手将程如一搡开,抬剑横挡住朝着面门砸开的擀面杖。
程如一被推出五步之外,再抬眼,只见严况面上竟然露出一丝……得意挑衅笑意?
程如一怀疑自己看错了,揉了揉眼,眼前向来持重淡漠的人,居然抱着剑,歪头斜眼,瞥着嘴,吊儿郎当的神色,俨然一副街头地痞模样!
一开口,更是调子扬上天,欠揍的很
“你这汤里有苍蝇,馅儿里有石子,我还没问你要钱,你反倒找我要钱?”
作者有话说:
为什么是馄饨呢,因为作者喜欢吃馄饨……
小馄饨,连汤带水,热乎乎,一口下去美滋滋香喷喷~
第22章 天子呼来不上船
严况言语挑衅,馄饨摊的老板娘怒火中烧,撸起袖子向严况冲来,埋伏那几人也纷纷起身,行人见势不妙,都纷纷退避。
程如一正欣赏着严况那难得一见的“无赖相”,见四下已成围攻之势,下意识抬腿想溜。
严况不慌不忙,侧闪几步仰面笑道:“要钱?好,给你就是。”
说罢,严况自腰间摸出数枚铜板,转腕拨劲,铜钱飞袭如雨,又准又狠击中几人膝弯。
几人吃痛,脚程为之一顿,程如一暗暗喝彩,但觉腕上一紧,眼前长剑横挡,拦下老板娘直逼自己面门而来的一记肉拳。
程如一还没回过神,便被严况拉着拔腿狂奔。
程如一心说,自己连路都没看清是往哪儿拐的。
一路颠簸,程如一艰难道:“严大……官人,慢点,馄饨要颠出来了……”
严况骤然停步,搭着程如一后腰,将人向后一带顺势松手,回身拔剑出鞘。
“诶……!”
程如一本就没站稳,严况手劲儿太大,这一推,叫他直直跌进了路边草丛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