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他们错过的十七年的一部分。
霍无归指尖摩挲着有些晕开的笔记,鬼使神差地想,如果简沉没从公大退学,他们本该早八年,在公大重逢,而不是让简沉成了邵烨的室友。
“别看了,你看不懂。”简沉毫无嘲讽意味,诚恳道,“重要的不是写了什么,是本子。总之你把本子和那支钢笔,都送去理化试验室,让李仲洋加急送去上α能谱仪,具体数据我编辑好发给他。”
霍无归从入读公大开始,就没在学习方面被人说过“你看不懂”,十分不满道:“没事,你说,我虽然不是法医,但做了这么多年刑警,见过的尸体和物证不比你少。”
“行吧,那你记一下。”简沉叹了口气,从善如流,“让他看一下,钢笔墨囊里是否有残留液体,跟笔记本扉页的水溶液做个比对,如果Ra226、Ra224和Ra223都能检测到,且含有10pCilRa266,那就没跑了。”
“……”霍无归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索性出门左转,把本子送到了李仲洋手里,补了句,“具体的简沉一会发消息告诉你。”
完成了外卖任务,霍无归却没有挂断电话的意思,举着手机走进了院子里。
简沉仿佛对这一系列操作早有预料,勾起唇角,脸上带着淡淡笑容:“没事,我会给小李发信息说清楚的,初步结果只需要几分钟,具体数据等一晚上也就出来了。”
他已经洗漱收拾过了,额角的血痕擦得干干净净,头发蓬松柔软,上唇也已经消肿。
笑起来的时候,因为霍无归极罕见的吃瘪而露出转瞬即逝的得意,又很快压了下去。
公大历年最高奖学金获得者,全海沧最年轻的后备力量,日常以做警察要靠智慧而非蛮力教育杨俭的霍无归,愣了片刻,尴尬之余,心头竟莫名感觉被什么挠了一下,避开简沉的视线道:“所以这本本子,到底是什么?”
北桥分局的小院里一片漆黑,蝉鸣在头顶响起,霍无归静静地等着简沉的回答。
“五月,我即将毕业的时候,吃了在海大的最后一顿饭。”简沉语气有些赧然,慢吞吞道,“那天是阴天,天黑得很早,食堂的灯又很亮,我一进门就撞到了送餐机器人。”
他因为这事,还上了学校论坛的热搜。
一波学弟在论坛发帖:法医系的学神也会有这一天哈哈哈哈笑死。
另一波学弟发帖:就这还说是校草呢,路都不会走。
一波学妹在论坛发帖:呜呜呜他怎么这么绝啊,连摔倒都看起来又惨又美,还是个学神,妥妥美强惨好吗,我什么时候才能跟学长谈恋爱啊。
另一波学妹发帖:这种大美女当然要配个斯文治愈系忠犬,我看旁边那个就不错。
简沉边说,便觉得好笑,自己也忍不住笑起来。
“所以你旁边的是谁。”霍无归切出视频界面,边浏览简沉说的论坛网页,边敏锐地冷声追问。
如果没有那阴差阳错的十七年,那个被学妹们发帖的可以是他,应该是他。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手机画面,仗着简沉看到的只有笔记本,肆无忌惮地让嫉妒和焦躁爬上眉梢,压低了眉眼。
“邵烨。”简沉给出了意料之中的答案,“那天,我原本带着毕业论文需要的最后一瓶水样,打算吃完饭去实验室加班加点做出来,谁知道瓶子被撞碎了,水洒了我和邵烨满身。”
霍无归一惊,电光火石间将简沉说的所有线索串联了起来:“邵烨带着那支钢笔?”
“是的,作为凶器的钢笔虽然已经被波坤丢进火堆,瞬间卷去了外壳的字迹和笔尖上的血液,但由于毛细作用,水分会顺着笔尖进入笔身的墨囊里。”简沉言简意赅地解释,“我们依然有机会确认这支笔究竟是谁的。”
甚至,一旦确认钢笔和笔记本上的元素相同,那么便可以举一反三,靠同位素判断出邵烨当天去过哪里,接触过谁。
霍无归抬起眼,静静地看着手机里娓娓道来的简沉,悄无声息地用指尖划过简沉正不断开合的薄唇,问道:“但还有个问题,你怎么能证明他不是在其他地方沾到了水,而是你瓶子里的呢?”
“你说巧不巧。”简沉下意识伸了个懒腰,手刚抬起一半就被背部的疼痛逼了回去,只能规规矩矩坐好,“那瓶水是从郊区一个古代地下河道里取的,今年才刚刚发掘出来,不对外开放,需要去地质局开勘探证明才能进去取样。而且我取完第二天,海沧下暴雨,把河道入口淹了。”
怕霍无归听不明白,简沉贴心地追加道:“并且,这个古河道在几百年前疑似存在一个铀矿,所以才能检测到镭同位素,正常河水里是没有的。”
水退去之后,河道里的成分就会因为混杂了外界的雨水而发生改变。
邵烨根本不可能在其他任何地方接触到一模一样的水。
这事说起来很巧。
但偏偏冥冥之中自有天意般,在一个多月后,竟成了最后的线索。
黑暗中,霍无归的手机屏幕突然亮了起来,一通电话提醒弹出。
“杜晓天给我打电话。”他手指挪到了结束通话上,犹豫了片刻才道,“晚点再来医院看你。”
其实已经没什么需要霍无归再去医院的事了,明早护工就会到岗,赵襄也已经出院。
杜晓天调去了四个人手,寸步不离地守着邵烨。
但霍无归还是又说了一遍:“挂了电话就睡,你好好休息,案子交给我们,我明早带着早餐来看你。”
他将手指从结束通话上方移开,挪到了翻转镜头上。
屏幕上终于出现了霍无归的脸,在夜色中沉静地和简沉对视了几秒,终于放轻声音道:“晚安。”
电话挂断了。
“喂,什么事。”霍无归切换到了杜晓天的电话上,语气冰冷,对他的打断十分不满。
“霍队!邵烨不见了!”杜晓天心急如焚地大喊,“他逃跑了!”
与此同时,简沉挂断电话,熄灭手机屏幕,摘下了耳机。
病房里陷入一片漆黑,他扭头朝窗外看去。
夏夜繁星明亮,即使隔着窗户也清晰可见。
万物蓬勃生长的季节,金合欢在夜色中悄然绽放,随风飘摇,香气顺着窗户缝爬进屋内。
不对
没有窗户!
原本关得严丝合缝的窗户,不知何时敞开着,夜风畅通无阻地灌进屋内。
作者有话说:
第一章埋的撞送餐机器人,憋了我二十万字!!终于挖出来了!!
文里没办法打角标,所以一些元素和化学符号是错的。
55 ? 分离
◎卢琳的死和其他人不同!◎
“是谁在窗口?”简沉坐在病床上, 看向窗口,试探道。
波坤已经死了,到目前为止, 马戏团所有浮出水面的头目和成员全都落网,如果那里有人的话, 究竟会是谁。
与此同时, 他的大脑飞速运转,将这个晚上医院里的所有信息在大脑中汇聚、交织。
白天护士聊天的时候他听到过, 此刻所在的私立医院和公立医院不同, 光是每天的床位费都价值不菲。
如果不是托霍无归的福, 自己该和杨俭挤在定点医院的病房里, 一个胳膊断了, 一个胳膊烧了, 双双大眼瞪小眼。
根本不可能入住私立医院,还住上了有独卫电视的小单间,时刻有护士嘘寒问暖,一日三餐比警队食堂的还好。
得益于高昂的收费,这家医院私密性极佳, 居住密度极低, 病房分为几个独栋小楼, 环湖而建, 相应得, 病房周围绿植密度远高于寻常医院。
而自己所在的是A栋的四楼,烧伤科病房,是这栋楼的顶层。
楼下是……
简沉在记忆中搜索了一圈。
“小顾, 你怎么在这?你之前不是在三楼的吗?”
晚上去洗手间的时候, 门口有两个小护士在聊天。
“别提了, 最近天一舒服,什么奇葩都往三楼送,我本来就有先兆流产,就申请调过来轻松轻松。”
那个叫小顾的护士是这么说的。
最近夏天,海沧到了气候最舒适的时节,汛期的雨水让气候不再那么炎热,天黑得越来越晚,天气好的时候,哪怕是九点也依旧能窥见天光。
这是最容易四处活动、意外受伤的季节,喝酒闹事的、郊游受伤的、偷爬野山摔断腿的,什么都有。
所以楼下是外科。
简沉心跳倏然停了一拍。
枪伤……也是外科的管辖范围。
刚刚和霍无归通话的时候,电话不是自然挂断的,而是因为有电话进入了霍无归的手机。
“杜晓天给我打电话。”霍无归当时是这么说的。
当时霍无归就在北桥分局的院子里,杜晓天作为副队,应该也在分局统筹六一九特大杀人案的后续跟进。
如果不是什么要紧事,杜晓天为什么不下个楼,走几步找一找,直接和霍无归面对面说。
是什么事,能要紧到必须打电话立刻通知
“师兄,如果是想来看我的话,往前走点吧。”简沉悄无声息地滑动喉结,做了个吞咽的动作,借此舒缓紧绷的神经,尽量自然地调侃道,“你知道的,我眼睛不好,你站在那么黑的地方,我看不见。”
一阵晚风吹过。
汛期的晚风带着潮湿的气息,令人感到微微有些寒冷,金合欢被吹得在风中摇曳,月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进病房。
借着那月光,简沉眼都不敢眨一下,迅速环视了一圈。窗口没有任何影子,窗帘下也没有脚踝露出。
简沉松了口气。
看来是自己多虑了,哪怕邵烨和波坤早有合谋,也改变不了他被一枪打中腹腔的事实。
此时此刻的邵烨,和自己,谁伤得更重还真不好说。
“别动。”
向来轻佻的声音从脑后响起,脖子上猛然一凉,尖锐但细微的刺痛传来。
月光穿过树影,在病房内洒落满地,一片皎洁月色里,瘦削的黑影投射在地面上。
彻头彻尾的惊悚爬上简沉的神经,像一阵电流般飞速穿过脑海,惊愕到极致以至于失去声音的寂静里,他僵硬地侧过头。
月光打在邵烨的脸上,他早已换了一身衣服,脸上带着微笑,如果不是简沉昨天亲眼看见一枚子弹射进他的右腹腔,此刻丝毫不会怀疑这人是即将要去出席学术会议的业界精英。
简沉面色苍白,月光落在侧脸上,显得他有些清冷:“师兄,你怎么在这里?”
邵烨风度翩翩,手中握着注射器,如同握着美人纤细柔弱的手指般,含着笑道:“临走前想来问问师弟,愿意跟我走吗?”
“为什么找我?”简沉吸了口气,决定按兵不动,静观其变。
虽然不知道邵烨究竟是怎么骗过了杜晓天派来值守的四名警察,又怎么从三楼的外科病房,悄无声息地来到了四楼。
但既然杜晓天给霍无归打了电话,就证明他们已经察觉到了邵烨的失踪。
那么搜索总会进展到这里,只要拖延时间,就能够留下邵烨。
而且,根据邵烨之前的反应来看,不到关键时刻,他不会考虑要自己的命。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小沉。”虽然月色朦胧,但简沉确定他嘴角弯起了一个嘲讽的弧度,“你我都是学医的,我相信你也知道我在校的成绩如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