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是经验最老道的刑警,在水下憋气能撑过的时间也不过三到五分钟。
再长一些,哪怕是可以活下来,也会产生不可逆的肺部和大脑损伤。
如果是身体机能尚未完全恢复的简沉,恐怕再撑三十秒都已经是极限。
只要超过三十秒,每多一秒,风险就会成倍增加。
“我……我有枪。”和霍无归对上眼神的瞬间,石承富突然动了动唇,表情极为痛苦地递出了什么东西,紧接着又双唇翕动,“别……我……姐……”
霍无归来不及深究石承富为何突然将唯一保命的东西主动上交,极度缺氧的肺一阵刺痛,眼球在水压下变得血红。
他紧盯着密码门,指尖扣动扳机。
“砰!”一颗子弹击中密码门。
“砰!”门上瞬间又多出一个弹孔。
“砰砰咔!”门上出现了四个弹孔。
下一秒,水流倾泻而出,地下室里的水位瞬间猛降。
霍无归握着枪的手停滞了一下,手指还扣在扳机上。
转轮的弹夹应该有六发子弹,自己用了四发,石承富自导自演打小腿用了一发,但刚刚的最后一发子弹,是空腔。
也就是说,石承富将枪递过来的时候,枪里少了一颗子弹。
石承富将子弹用在了哪里?
他来不及思考更多,水流顺着弹孔倾泻的同时,门终于也随之松动。
终于,紧闭的大门被一把推开,水流在瞬间奔涌而出。
“简沉!”霍无归匆匆回身抱起简沉,从口中喷出一股鲜血,随即急促地喘了一口气,忍着剧痛将简沉放在地上。
大概是因为呛了水,简沉脸色苍白地平躺着,头顶传来一阵惊慌失措的脚步声。
“闪开!都闪开!”管弘深的声音传来,大喊着什么。
又是杂乱的脚步声响起,人群似乎都退开了一些。
“砰!”
“砰!”
两颗子弹出膛,碰撞上金属锁头,在昏沉的破晓中闪出火星。
铸铁井盖随着锁头的断裂一阵松动。
几个警察合力搬起井盖,砖石的碎片混合着雨水在头顶纷纷扬扬掉落。
地下室的门口,石承富苍白地蜷缩在门口,衣襟前涌出大片鲜红血液。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朝阳沿着江岸一点点升起,金红色的阳光洒进地下室里。
霍无归无暇顾及他人,双手不断按压简沉的心脏。
随着他的动作,肩胛骨的弹孔又开始渗出血水,胸口传来难以忍受的剧痛,每一次呼吸都如同刀割般疼痛。
“咳”
所有的声音都抛诸脑后,不知道过了多久,霍无归手下毫无起伏地胸膛终于剧烈抽搐了一阵,弓起腰吐出一口江水,随后爆发出一阵剧烈咳嗽。
头顶,砖石砌成的顶终于被打出能容纳一人的通道,最瘦小的赵襄第一个带着氧气冲下来,奔向简沉。
霍无归彻底松了一口气,大脑空白地看着忙碌的人群一个接一个冲进地下室。
这么点大的地方,哪里能装这么多人。
他大脑迷迷糊糊地想。
“霍……”简沉终于咳完了呛进气管的水,颤抖着抓住霍无归的手指,朝身后指了指,那是密码门的方向。
霍无归侧过头,朝后看了一眼,顿时愣住了
石承富依旧停留在密码门前,确切来说,干瘦的小青年就躺在摄像头前。
那是整个密室里,摄像头视角最完整清晰的地方,在被雨雾蒙住的朝阳中,被警队的大灯照得亮如白昼。
石承富已经被人翻了过来,蜷缩的身子打开,胸口是一个醒目的圆形弹孔,洇着大片血迹,医生正拼命抢救着他。
霍无归听不清周围的声音,视线模糊地落在石承富身上,脑海里一片疑惑。
为什么……就算石承富死了,已经走到穷途末路的冉焕兰也绝不可能这么好心打开密码门,倒不如说所有人都死了对冉焕兰才是最好的结局。
那么石承富到底是为什么死的。
门又是为什么打开的。
还打算思考更多的时候,他突然发觉,自己的意识似乎已经开始从脑海中抽离,身体变得轻飘虚浮。
霍无归回头看了一眼简沉,从对方已经睁开的清澈双瞳中看出某种极为罕见的焦虑。
下一秒,他不受控制地闭上双眼,朝简沉的方向倒去
“霍无归!”简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霍无归!”
他在电光火石间起身,从身旁正在抢救石承富的医生急救箱中抽出穿刺针,毫不犹豫地朝霍无归胸口刺去。
“石承富没呼吸了!”
“霍队心跳骤停了!”
两道喊声同时响起。
作者有话说:
开始摩拳擦掌准备王局发言稿。
91 ? 渴望
◎“就像我爱你那样。”◎
午后, 探视时间还没有到,病房里洒满午间的阳光。
明明昨夜还曾落下过洗涤整片海沧大地的瓢泼大雨,但此刻, 阳光直直冲破天幕,没有任何云层遮挡, 落进干净明媚的病房中。
简沉缓缓睁开眼, 侧过头看向身旁。
监护仪数据平稳,霍无归带着氧气, 眉眼紧皱。
犹豫片刻, 简沉没有按下床头的呼叫铃, 调整了一下姿势, 自己挪下了床。
鉴于海沧某著名私立医院vip客户霍无归的昏迷, 这次, 他俩终于没能享受贵宾待遇,被送进了市二院。
地上也没有准备好的拖鞋。
简沉赤着脚踩上冰冷的地砖,走到霍无归床边。
他很清楚自己和霍无归此刻都是什么情况。
自己不过就是失温导致的昏迷,但霍无归不同。
一向浑身棱角的人即便在昏迷中也依旧绷着一根线,嘴角抿得很紧, 每一次胸腔起伏都伴随着粗重的呼吸, 青白的脸上冒出新鲜的胡茬。
“hemopneumothorax, blast injury, thoracoabdominal injuries”简沉瞥了一眼床头卡, 在刺眼阳光的反射下,眨了眨眼,凑近了逐字逐句念出上面的诊断。
自从几年前有患者因为床头卡被泄露隐私, 状告医院之后, 海沧各大医院的床头卡就换成了只有医生能读懂的全英文学名。
刚从昏迷中醒来, 简沉脑子里仿佛有团浆糊,许久后才意识到这几个词分别代表着什么。
急性血气胸,爆震伤,胸腹联合伤。
视线从床头卡上离开的时候,简沉眼睛里已经变得一片清澈。
他垂下眼,看向躺在床上的霍无归,手术结束,气胸对肺和纵膈的压迫已经解除,呼吸变得平稳,但冲击造成的疼痛还在,霍无归额角始终有涔涔湿热的汗水。
“323换药”午睡时间结束,小护士推着车进屋,自言自语地念着要做的事,猛一抬头,发觉简沉站在自己面前,比了一根手指。
“嘘,那边还在睡。”简沉轻声道,“他现在是什么情况?”
小护士被简沉吓了一跳,下意识跟着简沉一起轻声细语:“爆炸导致内脏爆震伤,胸腹伤得不轻,怕是之前喘个气都疼得厉害,胸腔有一点挤压都能疼晕过去,我们清创的时候发现病人嘴唇里侧都被自己咬烂了。”
简沉猛然意识到,因为没有骨折和骨裂,在黑暗的环境里,他靠手摸根本没办法摸出霍无归的内伤
霍无归从进入地下室起,每一次呼吸都会伴随着撕心裂肺的疼痛。
他一直沉默着,忍耐到了最后。
对于大部分血气胸发作的患者来说,呼吸都会成为最大的痛苦,以至于他们在体验过呼吸的折磨之后,很快就不敢大口呼吸,不能大幅度运动。
简沉轻轻呼出一口气,从小护士手里接过药:“你先出去吧,药我一会帮他换,放心,我们是同行。”
“听说是您给他现场临时做的胸穿。”小护士不知从哪听来的,眼神里有些兴奋,“我们主任都夸您做得好,要不是您处理及时,他恐怕撑不到医院。”
简沉有些意外,略有些不好意思道:“只是下意识的反应而已,不值一提,一会我再给他换药,你先走吧。”
门重新关上,简沉直直地盯着霍无归苍白的脸色。
霍无归在胸腔碰一下就疼的情况下将自己紧紧搂在怀中,始终没有放开过他,甚至,他明知道每一次呼吸都会痛彻心扉,明明每分每秒都是最为痛苦的煎熬,却依旧大口呼吸,只为了给自己留存最后一口氧气。
他仿佛已经能感受到霍无归那时到底承受了怎样的痛苦。
“霍无归……”简沉伸手触碰了一下霍无归残留着血痕的嘴角,小心翼翼地从床头倒了点热水,用纱布蘸了,一点点将血痕擦去,“你会有一天后悔爱过我吗?”
“……”指腹擦过霍无归紧紧抿着的嘴唇时,简沉察觉到一丝颤抖,尚未反应过来,冰冷的唇轻轻翕动,吻落在简沉指腹,“不会……”
简沉一愣,手指停留在霍无归唇上:“你醒了?”
“被那个护士吵醒了。”霍无归显然是已经醒来有一会了,睁眼的同时聚焦在简沉身上,微微勾唇笑了笑,“被我感动了?”
午后阳光温暖,简沉表情微微变了变,没说话,专注地替霍无归擦干净了嘴角的血迹,才开口简短迅速地“嗯”了一声,随即立刻道:“护士说你嘴里都破了,要上药,既然你醒了,配合一下,张嘴,别说话。”
那个“嗯”缀在一长串话前面,几不可查。
霍无归黑沉的眼底浮现笑意:“你没事?”
“没。”简沉知道自己在霍无归眼前无处遁形,终于放弃抵抗,有问有答,“你一直护着我,我没受什么伤,不过石承富死了。”
霍无归一声不吭,既不回答,也不说话,目光从上到下在简沉发丝到脚背间逡巡了一轮,低声道:“怎么光着脚?病还没好,不知道寒从脚起吗,上来。”
“上哪来?”简沉不明所以。
“床。”霍无归言简意赅。
“咳咳咳咳”简沉表情僵硬,总觉得这事情不太对劲,“霍队,你别吓我,你没震坏脑子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