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按群体癔症压一段时间,我会向联合国安理会做秘密呈报,之后会酌情有选择地向公众揭晓一部分经过……”
月光勾勒出他优美皎洁的侧脸轮廓,白晟挪不开视线,甚至分不出丝毫心神,满当当滚烫的情意从心头呼之欲出。
“其余可以请阿玛图拉等几位共同协商决定,等我处理完手头的事再去考虑国际关系。”沈酌用一贯沉静有力的语调结束了通话,“先不说了,就这样。”
他挂断电话,白晟的目光近乎贪婪地看着他,同时沙哑地笑了一声:
“好啊,沈监察。你老公还在生死边缘苦苦挣扎,你倒若无其事地开始工作起来了,这么断情绝爱的吗,啊?”
沈酌扭头望向他,似乎并不意外,微微笑了起来,走来病床前在他俊美的眉心印下一吻。
“别得寸进尺,你现在是全球唯一一个S级进化,比公牛还壮。”沈酌俯身近距离瞥着白晟,眼底蕴藏着柔和的笑意:“我本来打算你今晚要是再不醒,明天就让人安排电击了,还好你识相。”
沈酌要站起身,却被白晟伸手一把按住后颈,迫使他保持这个姿势,上半身紧贴在自己胸膛前。
四目相对,呼吸萦绕,两人鼻端相距不过半寸,连彼此的眼睫都一根根清清楚楚。
五年后的白晟与现在相比几乎没有太大变化,但沈酌却比监察官时期要更加文秀,眉目有种优柔深远的意蕴,仿佛象牙白上工笔渲染的水墨画。白晟几乎能想象他这副模样,居高临下,不苟言笑,站在讲台上面对四面八方数百名学生的目光聚焦;那是自己曾经无法亲身参与的过去,如今却近在咫尺,触手可及。
占有欲被满足的隐秘喜悦注入心脏,让他心头不由微微发热,半晌自言自语地喃喃:
“沈酌。”
沈酌挑起眉梢:“嗯哼?”
白晟含着笑,眼错不眨看着他,又喊了一声:“沈监察。”
这姓白的混账其实很喜欢喊沈监察。所有人口中都略带敬畏甚至恐惧的称呼,从他嘴里出来却总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混合着轻佻、揶揄和亲密的腔调。
尤其是在床上亢奋到极点又无以抒发的时候,他甚至会反复不停在沈酌耳边这么喊他,非要强迫沈酌发出被逼到极处的回应,永远叫嚣着饥渴的欲望才能得到微许安抚。
沈酌低声失笑:“……发什么神经,没有沈监察了。”
白晟却执拗地不肯放手,大拇指腹反复摩挲爱人的耳廓,眼底满是执著沉迷的光芒,又加重了语气:
“沈教授。”
这话出口瞬间沈酌就后悔刚才纠正他了,因为这三个字从姓白的嘴里说出来比沈监察更轻佻,更缠绵,甚至有种难以言喻的情爱意味。
沈酌一手扶额,面颊有些发烫:“你就不能正常点,外面还有一堆工作排着队等我……”
他的话音被猝然打断,因为白晟猛地一抬手,强悍臂力轻而易举就把沈酌整个人连拖带抱上了病床,室内拖鞋无声掉地,床架发出重心变换的轻微吱呀声。
病榻上半部分抬高,沈酌跨坐在白晟腰侧,两人上下彼此对视,呼吸都有些强自压抑的紊乱和粗重。
“我好高兴啊,”白晟轻轻地道,“我不是在做梦吧。”
“……”
沈酌垂目凝望着他,月光下眼睫深处浮动着难以察觉的温情。
“我还以为你会死,开车去找你的路上,我一直在想如果你死了,接下来的事我应该怎么处理。我要先确定进化确实被完全逆转,荣亓被彻底抹消不会再来,然后跟阿玛图拉他们交待好今后的收尾事宜;我要安排一场隆重的婚礼,婚礼上两个孩子扶着我们的灵柩,最后一个流程是骨灰盒下葬,让你我的骨灰永远掺在一起。”
“当然,撒进海里也可以,随着洋流看看从今往后欣欣向荣的世界,看看咱俩没机会去过的峡谷与河流,从此雨后大地上每朵花开都是我殷勤地向你献礼。”
“真好啊,”白晟叹息般喃喃道,像唯恐惊醒了什么似地,“我不是在做梦吧。”
两人双手紧握,掌心毫无保留地贴在一起,连脉搏都无间无隙贴着彼此的肌肤,心跳急促清清楚楚。
“……不要犯傻。”沈酌眼底带着忍俊不禁的柔和,“哪怕我死了你也得活下去,把我的骨灰抛海里就差不多得了,从此每逢雨后你听见屋檐下水滴响,都是我从窗前经过看你。”
白晟张了张口,不过没再说什么,只含笑看着他,眼底闪动着炙热明亮的光。
沈酌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他只是不争辩了而已,内心的想法并没有动摇。
白晟眉宇形状锋利,眼睛形状却天生带点桃花,看人像是很多情的样子。但他这样目不转睛看着沈酌的时候,却有一种难以自拔的喜悦和狂热,从心底里迸发出来,顺着血脉流露到眼底,那种光彩甚至都掩盖不了。
一股无来由的冲动突然涌上沈酌的喉头。
“我爱你,”他低声说。
白晟一开始没反应过来,呆呆地靠在枕头上,过了几秒才睁大了眼睛。
这其实是他第一次听见沈酌说这三个字。
虽然他经常反复对沈酌说这句话,却从没期望过任何付诸于口的回应。甚至在床上,即便他经常会连哄带骗、不择手段地诱使沈酌回应他很多亲密的话,但从没有哄骗过这一句。
连尝试都被很小心地避免了。
白晟毕竟还年轻,还不能完全按捺住,有时也会控制不住在心里幻想未来亲耳听见沈酌自愿说出这三个字会是什么时机,什么场景。那些浪漫的幻想里总免不了包括昂贵的花朵、盛大的典礼、轰轰烈烈的场面、以及充满自信与骄傲的自己,但他从没想过是现在这一刻。
自然而然,情之所至。
就这么轻易。
“我曾经听很多人说,我母亲非常明智,一生不曾对尘世施舍半分情意,因此也从未知晓分毫痛苦。这么多年来我从学生到教授,从研究院到监察处,很多人说我和她当年一样。”
“但我看她生前手稿的时候,总觉得她与我父亲当年相处得……其实非常好。”
以沈酌这种极度含蓄的情感表达风格来说,相处得非常好,那差不多就是夫妻很融洽很恩爱的意思了。
“……所以我后来想,也许旁人从下往上憧憬她,因此无法完全了解她吧。”
沈酌顿了顿,望着白晟,仿佛在用目光仔仔细细勾勒出那熟悉到极点的眉梢眼角、鼻梁薄唇,甚至连天生嚣张竖起的头发都没放过,然后微微笑了一下:
“但我现在好像能体会到她当年的感觉了。”
噗通,噗通。
心跳撞击着胸腔,好像一开口就要从嗓子里跳出来,足足半晌白晟才听见自己战栗不稳的声音:“我……”
月光下沈酌眼神宁静而柔软。
“我也……”
白晟甚至已经听不清自己沙哑的声音,耳膜被血流冲击得轰轰作响,直到沈酌垂下眼睛,略微俯身,彼此的胸膛与心跳都紧贴在一起,唇舌气息纠缠交融。
“……我也是。”唇齿间隙中白晟喃喃地重复,犹如沉浸在滚烫甜美的蜜糖里,连灵魂都迸发出低沉颤栗,“从当初第一眼看见你,我就一直……一直都……”
两人鼻梁摩挲,沈酌小声说:“我知道。”
一室灯火渐熄。
两道紧密相贴的剪影靠在病床上,耳鬓厮磨,交颈依偎,交融的气息透过落地窗帘缝隙,盘旋而上广袤夜空。
星辰在各自远古的轨道上缓缓转动,宇宙浩瀚无际,覆盖着遥远辽阔的人间大地。
第118章
“关于全球性时间逆转的前后经过,我的陈述就到此为止,更多细节已在日前呈交的秘密报告中予以披露。”
联合国秘密听证会,沈酌向后靠坐在证人席上,黑西装黑衬衣,没打领带,白皙修长的双手放松地交叠在跷起的大腿上,语调沉静稳定。
“人类付出巨大代价,才避免了这场名为进化的灾难。希望将来地球发展出高维文明之后,人类能站在更加平等的地位,再次与外星生命产生接触。”
“我的发言完了,谢谢。”
特殊设置的听证会房间里,没有媒体,没有镜头,不允许录像录音。远处议席上的各国政府代表全部隐藏在暗影中,只有对面听证席上的几位调查官坐在灯光下,互相小声商议片刻后,终于有人开口道:
“沈教授,容许我们再多问一句。那把宇宙级武器时间之枪现在应该是在……”
“消失了。”
调查官没回过神来:“什么?”
“时间之枪已经消失了。”沈酌甚至连坐姿都没变,整个人向后倚在宽大的扶手椅里,淡淡道:“我也不知道去了什么地方。”
议席上各国政府代表纷纷耸动,质疑诘问扑面而来:“您觉得我们会相信这样的一面之词吗沈教授?”
“那可是重要的人类武器,绝不能流落民间,必须交由官方保管!”
“外星文明力量不容小觑,我国要求牵头成立秘密研究基地,不惜一切代价彻底掌握时间之枪!”
……
“沈教授,”调查官严厉的质问通过麦克风传遍整个议席,居高临下盯着沈酌:“根据我们的机密调查显示,近来你身边有一位高级异能者出没的迹象,此人姓白且与你交往甚密,你是否已经私藏了传说中的进化辐射源?请回答!”
沈酌没有回答。
他坐在整座环形大厅最中心、也是位置最低的席位上,面对四面八方无数道审视的目光,姿态非常放松,眼底有一种寒潭般镇静的,无可撼动的压迫感。
“有件事诸位先生们应该已经忘了,”他淡淡道,“这其实是我第三次坐在这里。”
“……”
“第一次,是进化刚发生时,我站在这里要求各国政府将陨石交出来集中销毁,却惨遭全球质疑浪潮,一战折戟,污名加身,最终只能坐视第二波甚至第三波全球进化爆发,全球战局一度濒临深渊。”
“第二次,是进化发生五年后,我再次被押上听证席,诸位先生们试图判决我一级谋杀罪成立并褫夺大监察官的所有职权,令我险些身败名裂,事后却证明一切不过是那个叫荣亓的外星战犯的阴谋。”
“这是第三次,诸位试图指控我手中私藏了进化源和时间之枪。”
调查官忍不住:“您的意思是想控诉我们又一次强加罪名给你是吗沈教授……”
“不,”沈酌说。
他从容站起身,刀削般笔直挺拔的身影正面迎向周围议席,接下来每一个嘲讽的字音都响彻在大厅上空:
“就算我私藏了,你们又能怎么样?”
数秒静寂后,轰的一下议席就炸开了。
“沈教授您必须说清楚!”“你今天说的任何一句话都要负责任!”“我国绝不允许”“来人,快来人!”
……
沈酌竖起一根手指。
那是个令行禁止的噤声手势。
周围一片落针可闻,议席上满满当当全是一张张惊疑不定的脸。
“进化源已经与地球擦肩而过,诸位尽管可以运用一切军事手段去宇宙深处寻找这种放射性物质,将之作为新时代的核武器据为己有,或者利用太空电波再次尝试接触高维文明;但我十分确定,结局都不过是徒劳。”
“因此,我诚挚建议各位,对地球上唯一手握核威慑的人礼貌一些。”
沈酌环顾四周,形状漂亮的唇角微微一弯,霎那间所有人都将他脸上凉薄的讥诮尽收眼底:
“毕竟谁都不希望达摩克里斯之剑第一个落到自己国家头上,不是吗?”
四面八方鸦雀无声。
各国代表脸色迥异,再也没有任何一个人率先发声。
沈酌礼貌一欠身,姿态雅致无可挑剔,在众人不约而同的沉默中,从容转身走出了听证会大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