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最后一次重复:“沈酌在哪里?”
五分钟后。
审讯室大门打开,卡梅伦疾步而出:“芬里尔号游艇,高度344英尺,排水量3365吨,目标海域圣卡特堡附近,展开全力搜索!”
其实这几乎是最坏的情况。
海面环境极难搜索,更何况尼尔森本身就是强大的S级异能者,他的游艇有重重屏蔽防护措施,不管是电磁信号搜索还是投放能量探测仪,都是字面意义上的大海捞针。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人类科技所能达到的极限都用尽了,连具有搜索异能的进化者都被陆续派出,却一无所获。
白晟站在会场酒店顶层窗前,瞳孔中映出蔚蓝辽阔的大海。
他身后就是工作人员匆匆来去,通话传真此起彼伏,所有人都如临大敌;但这一方小小的空间却仿佛与世隔离了,氧气被无声无息抽空,四面八方空茫安静。
白晟衬衣领上还带着审讯时的鲜血,显得面容苍白冷峻,仿佛没有生气的无机质。
明明是很晴朗的海面,却仿佛化作了天际阴霾,铅云翻滚,潮湿雨气无边无际。刚被任命的大监察官站在国际监察总署大楼前,黑色大衣包裹着削瘦身躯,黑伞下只露出冷白俊秀的下半张脸;仿佛全球沸腾的争议、无休无止的攻击,都无法让照片上那冰封般的薄唇显出丝毫情绪。
……我那时其实是讨厌他的,恍惚中白晟突然记起。
只是他从没敢告诉过沈酌。
真真假假的血腥传闻,漫天飞舞的各种黑料,各路流传的反人道试验……几乎所有人都能认定沈酌是逃脱了制裁的杀人凶手,讨厌甚至痛恨他都太正常了。
但人就是那么奇怪。
你越讨厌一个人,就越会在各路媒体、各种渠道遭遇跟他相关的各种真假消息;然后他的形象就会在你的信息茧房里越来越失真、夸大、扭曲,直到夺取你每天全部的注意力,让你产生无穷的反感和好奇。
直到数年后飞机降落在申海机场,面前舱门打开的那一刻,白晟居高临下,终于从人群中看到了那个平举枪口对准自己的大监察官。
就在与那秀丽双目对视的一刹那间,这么多年来无数失真、夸大和扭曲的形象全都轰然落地,白晟心中第一次冒出这个念头
原来你就是沈酌啊。
美貌真是这世界上最强大的武器。
白晟闭上眼睛,远方海潮发出轰然巨响。他竭尽所能放大听力,想要从那铺天盖地的潮声中听见一丝微弱求救,然而注定无济于事。
因为他知道那张秀美外表下伤痕累累的灵魂是根本不会呼救的。
沈酌永远站着,就像他从人群中第一眼见到那平稳举枪的身影,那么孤直挺拔、永不妥协;哪怕积毁销骨烈焰焚身,那被风刀霜剑蚀刻过的灵魂也从未向这世道低头求过救。
“……联系当地海事局,用快艇派异能者去海面实地搜索……”
“芬里尔号有伪装异能,从外表看很可能是任何民用船只甚至是舢板……”
“那就上去搜!”卡梅伦的厉声呵斥响彻走廊,“涉事海面任何人员,任何船只,全部拦截上去搜!”
半层楼顿时陷入了忙乱和喧杂。
卡梅伦疾步走了两圈,随意扯松领带,一眼瞟见白晟还站在顶楼走廊落地窗前,皱眉顺口:“你怎么还在这里?”
白晟从眼角瞥了他一眼,淡淡道:“我不在这里,等你找到沈酌后直接打晕带回安理会?”
卡梅伦全无盘算被戳破的尴尬,用一种言语很难形容的挑剔眼神上下打量S级两圈,突然道:
“你知道为什么尼尔森第一时间就急着去找沈酌吧。”
白晟没吭声。
“你们S级的那个像动物一样的信息素,”卡梅伦说着还厌恶地皱了皱鼻子,一摆手轻描淡写道:“就是那种对S级以下同类进行生物压制以及通过交媾行为令普通人类进入臣服期的那个东西。”
“……”
“尼尔森必须利用HRG对安理会施压,最有效的办法是让沈酌迅速进入臣服期,所以他才会把沈酌弄到游艇上,搞不好该发生的都发生了。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吧?S级?”
白晟皱着眉头,偏过脸来,盯着卡梅伦,少顷才缓缓道:“我是个心智正常的男性。”
“?”
“正常男性的意思是,在伴侣遭遇不可知危险时会全力设法施救,而没心思发散去想那些有的没的。”
“……”
“大清已经亡了,卡梅伦先生。”白晟礼貌地道。
身后人来人往,电话铃声起伏。卡梅伦一动不动瞪视白晟,半晌吐出来一句:
“喜欢一个人不能光看他的脸,你知道吗?”
白晟说:“长相只是SHEN监察最微不足道的优点。啊,对不起我忘了,您可能不知道沈酌作为一个活生生的人,还有灵魂、思想、经历以及行为方式”
“还要看看自己的脸。”卡梅伦毫不掩饰嫌弃地冷冷道。
“………………”
白晟久久盯着他,一时间不确定这人有问题的是精神状态还是眼睛。
“卡梅伦先生,”秘书小跑过来,手里拿着尚带温度的传真和卫星电话,匆匆道:“已经跟海事局协商沟通好,第一批五艘快艇已经出发搜寻涉事海面,第二批还要再过一个小时才能出发……”
“一个小时?干什么吃的?他们没有快艇吗?等着仓库里的快艇生下来小快艇才能出发是吗?”卡梅伦劈手夺过秘书的卫星电话,迅速拨打号码接通当地海事局,劈头盖脑一连串:“喂,莫里森办公室?我是卡梅伦,你给我听着:如果十分钟内你们不配合行动把所有人员力量船只散出去的话我就把你花公款泡夜店度假躺在裸体海滩的照片交给媒体,让你政敌办公室里的耗子都亲眼欣赏你那两个皱巴巴的XX……”
白晟收回视线,突然眼角余光瞟见酒店会场后的草坪花园,视线一顿。
所有来参加典礼的贵宾都已经被暂时请出会场了,各界名流与新闻媒体都被迫挤在那片草坪空地上,熙熙攘攘混乱无比。
人群角落里有个满头银发的老太太,看上去年纪起码八九十岁了,但行动灵活、精神矍铄,穿一身淡黄色碎花真丝裙搭配明黄色开衫,手里提着个祖母绿色刺绣小包,抹着口红满面笑容,与身边一位刚刚认识的六十多岁老绅士相谈甚欢:
“哦,年轻人,停下你的甜言蜜语,虽然你的眼睛像山泉一样动人。什么你也喜欢伏特加和火车旅行吗,太好了下次我们可以一起坐火车去西伯利亚猎熊……”
“她也来了?”白晟差点怀疑自己的眼睛。
卡梅伦刚好打完电话,一回头:“?”
白晟毫不犹豫,掉头利箭般冲下了楼梯。卡梅伦还没来得及开口询问,当机立断跟着冲进电梯按下大厅层,出电梯时只见白晟早就已经疾步冲出酒店后门,径直穿过人群拥挤的花园草坪:
“哈尔帕夫人!”
老太太笑意未歇,拄着拐杖一回头,满是皱纹的手背上一个清晰淡S。
冰岛唯一的S级,因九十高龄而婉拒十大监察官席位,厌恶社交活动,从不出席任何典礼的哈尔帕夫人。
S级异能,窥现。
预测未来一段时期内的特定场景,并允许施术人付出自身代价,通过改变一系列微小因素引发黑天鹅效应,最终达成施术人希望看到的局面,代价大小由事件难易程度而定。
技能冷却期,从三周到半年。
白晟箭步一把拉住老太太的手:“夫人,五年前我们在冰岛见过面,您还记得我吗?”
“……”
哈尔帕夫人从圆眼镜上方盯着白晟瞧了会儿。
“记得。”她缓缓道,“你要我用窥现帮你看未来的妻子,前提是先用因果律帮我抹消庄园里的耗子,一道白光过后我的整座庄园就凭空消失了,连根草皮都没剩下……”
“那是我第一次用因果律,我也是试过之后才知道原来它是会失控的。”
白晟狼狈地按了下额角,诚恳道:“夫人,现在我们所有人都非常需要您的帮忙,能再使用窥现帮我们预测一艘游艇将会出现的地点吗?”
这时卡梅伦带着手下匆匆赶来,惊疑不定地望着这位优雅的老妇人。
哈尔帕夫人沉默了会,目光扫过安理会那帮人。
“孩子,我无法帮这个忙。”她毫不犹豫地拒绝,“命运曾经预示过我,千万不要参与人类的任何”
“我以同类的身份请求您。”白晟打断了她,紧盯着老夫人清明的灰眼睛,语气委婉但言辞强势。
“我以与您相等高度的同类的身份请求您,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S级对S级之间有些情面是必须要买的。
实在不想买也可以,但因果律的情面是必须要买的。
即便是哈尔帕夫人也无可奈何,扶着小圆眼镜长叹了口气。
“一小时后芬里尔号将驶过圣卡特堡海峡附近十五海里处,尼尔森把他游艇伪装成了一艘蓝色渔船。”
她顿了顿,缓缓道:“SHEN监察的状态很好,但你们最好还是抓紧时间,因为一个小时后他就不会像现在这么好了。”
第57章
远处传来一声轰隆闷响,随即脚下地面微微震荡。
尼尔森站在船长室里,面对着前方的广阔海面,只听身后秘书低声道:“这次是顶部甲板,击伤一名B级进化者,在追兵赶到之前打穿露天游泳池逃亡底层甲板去了。”
尼尔森眯起眼睛,没有吭声。
他不想亲自动手去伤害沈酌,因为言听计从只存在于短短几天的臣服期,他不想等沈酌清醒之后立刻对自己转为极端憎恶即便现在已经快要发展到那一步了,但他还是希望将来面对的厌恶能少一点。
最好的情况,是沈酌能主动意识到自己是无路可走的。
这艘游艇已经被逻辑之笼严严实实罩住了,从外人眼中看来不过是一艘普通蓝色渔船而已。而且它本身具备多种隐蔽光电、信号、磁场的措施,无法向外界发送任何求救信号,等颁奖典礼上那些乱成了一锅粥的人找到这里时,一切都应该已经结束了。
轰隆!
又是一声巨响,这次离船头近得多,众保镖大声吆喝与急促的脚步迅速向那边追赶。
“这种战斗素养。”尼尔森失笑一声,语气感慨而复杂:“沈酌要是能进化,起码也得是个A。”
“那边!”“在那!”“分开搜!”
脚步由远而近,沈酌闪身避在船员工作区的厨房门后,看了眼腕表。
在异能种类方面沈酌是专家,如果他没猜错的话,现在笼罩整艘船的应该是逻辑之笼。这个异能最可怕的地方在于,外人只要看破伪装就很容易突入,但里面的人却逃不出去,哪怕现在把船凿穿都没用,因为笼本身是三百六十度全方位无死角的。
A级的逻辑之笼则能持续长达三小时之久,但现在才刚刚过去20分钟。
没关系。沈酌闭了闭眼睛,无声呼出一口气。
这世上没人愿意看到他落进尼尔森手里,岸上那些人此刻一定在疯了似地寻找芬里尔号。何况打过药剂之后他的体力和状态都很好,完全可以继续周旋,尽可能拖延时间,直到逼出“暴君”
沈酌反手将掌中剔骨刀倾斜一个角度,利用反光恰好锁定外面走道上一名保镖。
对方也是异能者,敏感地回头发现了他:“在那!在……”
话音未落,沈酌果断扬手,剔骨刀在半空呼呼打旋裹挟寒光,一瞬间捅穿了那保镖的咽喉!
鲜血狂喷上空,数名保镖闻声而至:“在那!包围厨房!”
沈酌眼底划过一丝冷嘲,闪身退进厨房,在众人追进来包抄的同时劈手闪电打断水管。刹那间四面水流狂喷,猝不及防浇了所有人一头一身,有两个反应快的已经意识到了危险,但还没来得及先发制人,沈酌一掌反手按在了潮湿的不锈钢案板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