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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4章

烈火行舟 蘅楹 4155 2026-07-22 07:45

  当看清那块连皮带肉一起被烧掉的地方,杜昙昼脑子里嗡的一声,只觉得天旋地转,手都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你到底在做什么?!”杜昙昼的声线因为心疼而颤抖不休,甚至连质问都不敢太大声,生怕自己说的话会加剧莫迟的痛苦。

  莫迟嘴唇煞白,满头满脸都是冷汗,烧伤带来的痛苦难以言喻,可他的神情却非常轻松,像是终于卸下了背负多年的重担。

  “因为你对我而言,是最重要的人……所以我希望,这件事能由你来做。”

  莫迟的声音很虚弱,口吻却异常坚定,充满着如释重负的喜悦与快意。

  杜昙昼眼底发热,胸口酸涩得几乎马上就要涨破,他满心的复杂心绪难以言说,又不知该如何消解莫迟的痛楚。

  他只能抬手搂住莫迟的肩膀,按着他的脖子,把他的头摁向自己的肩窝。

  好像只要能给莫迟足够坚实的拥抱,就能平息他的苦痛。

  莫迟就静静地让他抱着,弥漫在鼻间的兰香,对他而言,就是最好的伤药。

  杜昙昼心痛难忍,滚烫而凌乱的呼吸洒在莫迟光裸的肩头,发着抖的双手紧紧拥着他,却连低头再看一眼他的伤的勇气都没有。

  “……你对我,实在太残忍了!”

  杜昙昼的哽咽沉沉砸在莫迟心上。

  他顺了顺面前这个心疼到难以自抑的男人的后背,低声安抚:“抱歉,我可以把我整个人都交给你,当作赔罪。”

  杜昙昼抱着他的手一紧,手指深深陷入他肩膀的皮肤,又在即将留下乌青的指痕前小心地松开。

  “……坐下吧。”杜昙昼退开一点,让莫迟坐到河边的一块大石头上,然后弯腰捡起了莫迟扔在地上的衣服,从他前方盖在了他身上:“风很凉,留神些,别让衣角碰到后背。”

  莫迟听话地照做。

  杜昙昼来到他背后,手伸到怀里摸了半天,掏出一个小小的圆盒,盒盖上还刻着“一敷就灵、药到伤除”八个小字。

  莫迟有些意想不到:“这是你从大承带来的?你出柘山关的时候,就随身带了伤药?”

  “还不是为了某个总喜欢让自己受伤的人。”

  杜昙昼眉心微蹙,下了半天决心,才抬起眼,看向莫迟腰后的伤处。

  “忍着点。”杜昙昼面露不忍:“这是当年救过你的那个郎中给我的药,灵不灵不知道,但肯定会很疼。”

  他睫羽一颤,飞速瞥了莫迟一眼,又移开目光:“要是真的很疼的话……”

  要是真的很疼的话,又能怎么办?

  杜昙昼想了好一会儿,都没能把话说完。

  莫迟摇了摇头:“不会的。”

  杜昙昼定了定神,深吸一口气,挑出一坨膏药,屏住呼吸,用最轻的力道把药涂到莫迟的伤口上。

  在药膏接触创面的一刹那,莫迟全身都抖了一下,背上的肌肉明显绷紧了。

  “疼么?”杜昙昼吓得立刻移开手指:“是我力气太大了?!”

  莫迟的喉结上下一滚,少顷后才道:“……没有,你的手指轻得就像羽毛,一点感觉都没有。”

  一滴冷汗从他额头滑落,沿着他的侧脸流到他的下巴尖上。

  杜昙昼握紧手指,复又张开,在空中甩了两下:“我会再轻一些,这次……应该就不痛了。”

  乳白色的膏药被他一点点轻柔地敷在莫迟的烫伤之处,全程杜昙昼都没敢仔细看那块血红破裂的皮肉。

  直到他把一罐药膏都涂完了,莫迟也没有再动一下。

  “好了。”抹完伤药,杜昙昼立刻直起腰,视线回避着莫迟的后腰:“等药效一起,应该就不那么难受了。”

  莫迟“嗯”了一声,须臾后又道:“仔细想想,我和你刚认识没多久的时候,又一次在缙京郊外遇到焉弥人,不得不跳河逃生。那一次,你也是像这样,让我坐在河边,替我包扎伤口。”

  杜昙昼想到那一幕,眼底不自觉发潮:“那时候,你不肯用后背示人,我还以为这是因为夜不收生性警惕的缘故,没想到……”

  没想到莫迟只是不愿意让人看见背后的烙印。

  “现在……”杜昙昼听见自己声音发涩,停下来清了清嗓子,才说:“现在,你可以光明正大地露给别人看了。”

  “我才不要露给别人看呢,只要你看到就好啦。”

  莫迟的尾音带着轻快的上扬,杜昙昼转到他面前,见他抬起头望向自己,露出非常轻松的笑意。

  杜昙昼深吸一口气,好像有许多话想说。

  “对了。”莫迟忽然抢在他前面开口:“你的玉簪被我弄坏了,等什么时候回到缙京,我再卖个新的赔你。”

  杜昙昼深深地注视着他,良久后,胸膛里积攒的那口热气被他长长地叹了出来。

  “什么玉簪啊……”他弯下腰,小心地避开莫迟的伤,把他整个人都揽进怀里:“连我这条命,你都一起拿去吧。”

  王宫的大火持续了一整晚,莫迟背后的伤在走路时总会受到牵扯,天亮后,杜昙昼打算将他背回则南依的府邸,找大夫来为他治疗。

  回城路上,见王都的各处城门都有重兵把守,从士兵的衣着来看,他们都是辛良族的战士。

  “站住!王都戒严!所有人不得出入!”

  莫迟从衣袖里掏出一枚小小的令牌,上面刻着辛良族的族徽,这是属于辛良族长的信物。

  有此物在手,两人顺利被放行,杜昙昼把莫迟轻轻往上掂了掂,背着他朝城里走去。

  辛良族的士兵已经接管了整座王都,街道上除了来回巡逻的军士,没有任何百姓。

  莫迟和杜昙昼两人显得极为扎眼。

  莫迟把头埋在杜昙昼颈间,遮住了下半张脸,过去见过乌石兰的人很多,他不想被他们认出来。

  王宫方向还在不断有黑烟升起,北风带来了硫磺与硝烟的味道。

  不知则南依昨夜在宫中烧了多少把火,到现在这股浓重的气味都没有完全散去。

  杜昙昼背着莫迟走得又稳又快,不短的一段路,他用了不过一刻钟就走到了。

  本以为则南府应当大门紧锁,谁知刚走到巷口,就见府门已经开了一条缝。

  杜昙昼大步上前,又担心府内状况有变,站在石阶下,从门缝朝里面看去。

  府内,有几个侍从见到杜昙昼,立刻走了出来迎他,一见到他就用焉弥语叽里咕噜说了一大段话。

  杜昙昼一怔,就感觉到莫迟从他颈间抬起头来。

  “他说,则南依已经和辛良族长在宫中会合了,目前正在处理善后事宜。”

  侍从见莫迟听得懂自己说的话,又一口气不停地说了一长串。

  莫迟向杜昙昼翻译道:“他还说,今早则南依派人回府里传过信,还说如果见到你,就把这些事情都告诉你。”

  侍从指了指王宫,摇了摇头,又说了几句话。

  莫迟:“则南依说,昨夜她放火烧宫时,辛良族长命人全城搜捕了一整夜,始终还是没有见到处邪朱闻的影踪,他应该是带着人逃出城了。辛良族长已经命人在王都外的各条道路上设卡,但一直到今天清晨,都没有任何发现。”

  杜昙昼心中一沉,问:“则南依有没有说,处邪朱闻可能会逃到什么地方去?”

  “不需要问则南依,我也能回答你。”莫迟笃定地说:“处邪朱闻唯一能去的地方只有一个,那就是处邪氏的肇基之地,也就是位于焉弥最东边的、最接近柘山关的东方封地。”

  第135章 莫迟眨了眨圆溜溜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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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日后,最后一簇阴燃的火苗,在王宫东北角一根倒地的廊柱下方被扑灭,宣告着这场烧足三日的大火的终结。

  当日正午,辛良族长和则南依在同一封文书上,同时盖下了代表族长身份的金章。

  文书以最言简意赅的文字,发布了一封足以颠覆王国政局的谕告。

  不过寥寥数语,内容却能震动全国。

  处邪朱闻谋反,刺杀国王意图篡位,则南氏与辛良氏为带兵入宫救驾未果,国王被其杀害,而处邪朱闻叛逃。

  国王崩逝,王位理应由王族继承,而最顺理成章的继承人,唯有先国王与王后唯一的亲生子小王子处邪归仁。

  第二日清晨,太阳刚刚破晓的时分。

  处邪归仁头戴王冠,手持王杖,高坐于黄金王座之上,在几乎烧成废墟的王宫大殿内,发布了新王登基的第一道敕令:“诛杀处邪朱闻。”

  但形势不容乐观。

  王宫仅存的一座没有被大火波及的宫殿内,莫迟对则南依和辛良族长说:“处邪朱闻在东方封地有大量的人马和武器,那里的人对他忠心耿耿,无论威逼利诱都不可能背叛。一旦被他成功逃回,他随时都有可能带兵卷土重来,就算集合你们两族的势力,也难以与之抗争。”

  则南依看着他也不说话。

  辛良族长则道:“在行动前,你与我就预设过这种情况,我已把大量人手安排在王都通往东面的所有通路上,就连乡野小道也派重兵沿途设卡盘查,只是到今日已是五天过去,没有任何士兵搜见过半个可疑的人,只怕……”

  “五天时间,足够处邪朱闻逃出包围了。”则南依冷静地说:“说不定他早就回到东方封地了。”

  莫迟摇头:“不会,东方封地与王都之间有群山阻隔,就算他已逃到山脚下,也绝对做不到在五天内翻山而过。”

  则南依沉吟不语,辛良族长皱眉思索,大殿陷入沉默。

  见状,杜昙昼问莫迟他们都说了什么。

  莫迟将三人的对话转告给他,杜昙昼反问:“为何处邪朱闻无法翻山而过?”

  莫迟抬起眼看他:“因为那里绵延起伏数百里的山脉,正是焉弥王陵所在之地。”

  处邪氏的王陵从两百年前立国起就开始修建,地宫结构是由当年的辛良族长负责设计。

  为了避免后人偷盗,王陵修建在崇山峻岭之中。

  若无地图标注,就算站在山巅俯瞰,寻常人也绝对想不到,在长满树木青草的连绵山峦之下,竟然还藏着焉弥王族的陵墓。

  莫迟:“建成后,除了当时的辛良族长外,所有参与设计和修建的工匠,都被活埋在陵墓内。所以,当年的辛良族长死后,再也无人知晓地宫的位置和构造。”

  杜昙昼敏锐地察觉到其中有漏洞的地方:“如果无人知晓,每代国王死后,又该如何安葬进地宫?”

  “每次先国王的棺椁,都由下任新国王亲自带人护送,棺椁安置完毕后,除了新国王和受其信任的属下以外,其余所有人都会被杀死在王陵内,以确保地宫位置不会被暴露。”

  杜昙昼思索道:“如此说来,其实每任国王手中,应该都握有最初的辛良族长传下来的地图。否则,若只靠口耳相传,不出百年,后人就会忘记出入王陵的方法了。”

  莫迟眼睫一动:“是,但这才是最要命的地方。据说,地宫内有一条墓道,从群山腹地穿过,通过它可以直达处邪氏的东方封地。”

  杜昙昼很快听懂了他的意思。

  处邪朱闻当了这么多年的摄政王,很有可能早就见过王陵的地图了。

  翻山而过势必会消耗大量时间和体力,如果他手中真的握有地宫构造图,那他就可以从山体内部经由墓道穿山而过,以最快也是最安全的方式,抵达东方封地。

  如果他真的这样做了,无论所有人付出怎样的努力,就算在焉弥全国展开搜捕,也拿他无计可施。

  则南依一拍椅子的扶手:“坐在这里干等不是办法!先召集人手,赶到王陵山下再说!万一他还没来得及找到地宫入口,我们还能在山脚下除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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