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实在对不起, 我不应该骗你,可是我不想就在村庄里度过余生, 我是真的很想拜入仙门。”说着又朝晏兮笑起来,指向身后巍峨的山门,“晏哥哥你看, 我通过陨星山入门试练了,我以后可以留在这里修炼了!”
“蛤?!晏兮如遭雷击。
拜师典礼已经结束了?
这不可能,他明明是日夜兼程, 打工赚了灵石后雇了最快的马车火急火燎赶来的, 怎么可能比叶暝单靠两条腿走路还慢?!
系统:【宿主,这个幻境是狐妖为叶暝打造的,时间流逝完全以他的感知为准。你觉得只过了几天,但在他这里可能已经过去了数月甚至更久。】
也就是说,叶暝已经遇见了原主?
晏兮心头一凉,都顾不上打滚,见叶暝说完便低下头,一副怕被他教训的模样,晏兮唰地站起来, 刚想试探着问点什么,台阶之上传来一道冷如冰碴的声音。
“叶暝,还愣在那里做什么?”
晏兮倏地抬头,只见一身月白长袍的“自己”正站在高处,目光淡淡地扫下来。
“既已入门,便需勤勉,掌门师尊事务繁忙,日后便由我亲自带你修行。”
这时候的叶暝还不知道未来会遭受怎样的地狱,满心都是对仙途的期待和对这位大师兄的敬畏,恭敬地应道:“是,师兄!”
原主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眸光不经意掠过叶暝旁边的晏兮,面上闪过一丝疑惑。
但对方这副风尘仆仆的少年模样,显然没能引起他多少兴趣,很快便收回目光,衣袂飘飘地先行离开了。
“晏哥哥,你先回去吧。”叶暝对晏兮说道,“等我学成归来,我一定会变得很强,有足够保护你和奶奶的能”
话戛然而止,因为他注意到了晏兮一直紧握的手心。
触及他目光,晏兮下意识背过手。
见他如此,叶暝直接抓起晏兮手仔细查看,脸色登时一变:“这怎么回事?!”
对上这双担忧的眼睛,晏兮半真半假地说:“没什么,就是打工赚灵石的时候破了点皮。”
“你知道的,我无家可归,身上也没钱,总得想办法活下去。”
叶暝听后,想象到晏兮为了追赶他一路辛苦奔波,甚至要去做粗活赚取路费,掌心都磨成了这样,眼眶刹那间就红了。
他握住晏兮的手,又怕弄疼对方,不敢握得太紧,再也提不出让他离开的话,嗓音发哽:“对不起,晏哥哥......你明明可以留在村里等我。你放心,等我学成归来,我一定会保护好你,为你的将来负责。”
“你......真的相信我是你未来的道侣这件事了?”晏兮不可思议。
叶暝耳根微红,点了点头。
晏哥哥为了见他吃了这么多苦,连掌心都磨破了,除了奶奶,这世上还有谁会这般对他好?所以即使这件事听起来再荒谬,他也愿意去相信这份真心。
“陨星山一般不让外人久留,但晏哥哥你放心,我会想办法的。既然认定了你是我未来的道侣,就一定会对你负责。”
叶暝开始了在陨星山的修行,晏兮偷偷跟了去,手脚并用地爬上一棵靠近练武场的高大树木,躲在茂密的枝叶后偷看。
果然,和他预想中最坏的情况一样。
原主根本没有教导叶暝任何有用的心法剑诀,只是冷眼看着,指派他去做些挑水,劈柴,清扫石阶等纯粹消耗体力的杂役。
美其名曰磨练心性,打熬筋骨。
烈日当空,叶暝小小的身影在毒辣的日头下忙碌,他虽然天赋异禀,但毕竟只是个未曾正式修炼的孩子,身体尚未经过灵气充分淬炼,这一干就是一整天,原主却连一口水一顿饭都不曾给他。
汗水浸透了叶暝衣衫,小脸被晒得通红,嘴唇也干裂起皮。他终于有些支撑不住,拖着疲惫的身体走到树荫下闭目养神的原主面前,声线沙哑地请求休息。
原主掀开眼皮,冷冷地斥责道:“这点苦都受不了,还修什么仙?我这般严格要求是为了你好,你若承受不了,趁早收拾东西离开陨星山,这里不养废物。”
叶暝攥紧了拳头,他不甘离开,咬牙低声道:“大师兄说的是,师弟知错,师弟这便继续。”
说完,又转身回到了烈日下。
晏兮在树上给原主比了个中指:凸- -凸
趁原主暂时离开的间隙,他赶紧溜下树,拿着偷偷弄来的清水跑到叶暝身边。
“快,喝点水。”晏兮将水囊递到他嘴边。
叶暝看到是他,眼睛亮了一下,警惕地看了看四周,这才就着晏兮的手急切地喝了几大口。清凉的水液滋润了干渴的喉咙,让他舒服地叹了口气。
“你看他这分明是故意折磨你,要不我们还是走吧?”
叶暝摇了摇头:“晏哥哥,修仙之路本就艰难,师兄或许真的是在磨练我的意志。我既然选择了这条路,立志要变强,就不能因为这点小事就退缩。”
他这副执拗的样子令晏兮无言。晏兮知道,现在的叶暝还对原主抱有一丝幻想,不撞得头破血流,亲眼看清残酷的真相,他是不会回头的。强行带他走只会让他心生芥蒂,适得其反。
劝不动,晏兮只能暗中留意,在他需要时提供一些微不足道的帮助。
这样的情况持续了数月。有晏兮在身边,大师兄施加的刁难和,似乎也不再那般难以忍受。叶暝仍然会被指派去干各种杂役,晏兮却总能找到机会溜到他身边,在原主看不到的角落,他们一起修行。晏兮凭着对剧情的了解,将正确的引气入门口诀告诉叶暝。当原主故意教授极易导致灵力走岔的错误的剑招时,晏兮会趁着月色在星垂湖畔拉起叶暝的手,手把手地,一点点帮他将偏差的动作矫正过来。
“手腕再沉下去三分,对,就是这样。”晏兮的气息拂在叶暝耳畔。
湖面倒映着两人交叠的身影,剑锋划过水面,漾开圈圈涟漪,也搅碎了漫天星光。
他们还常常一起躲着原主。
最常去的是栖云峰顶,那里人迹罕至,是看日出的绝佳之地。当第一缕晨曦刺破云海,万道金光将云层染成瑰丽的橙红,叶暝总会觉得,身边有这个人陪着,饶是再艰难的修行之路也充满了希望。
这些相伴成了叶暝暗无天日的修行中唯一的甜。晏兮不会知道,因着他的存在,叶暝原本被磨砺得麻木的心重新变得柔软又坚韧。
在一次原主借叶暝“礼仪不周,未曾及时为他端茶送水”为由而施以鞭刑后,晏兮将叶暝扶回了他那间偏僻简陋的弟子房。
“太过分了,怎么能借这种可笑的理由就这样对你,你师兄是人啊?!”晏兮气起来有股不顾自己死活的美感,边骂边为叶暝血肉模糊的后背上药。
叶暝趴在硬邦邦的床板上,这将近一年的时光里,鞭刑其实都算轻的,各种刁难,羞辱,无端的斥责和体罚,早已是家常便饭。最初的期待和敬畏,已在一次次的失望和痛苦中消磨殆尽,只剩下不肯认输的犟。
可对于明明受伤的是自己,晏兮这副却仿佛疼在他身上的表情,叶暝还是能久违地露出笑容:“晏哥哥别气,你生气的样子和师兄很像,我有些怕。”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这话可戳到了晏兮敏感的神经,望见他背上交错纵横的伤痕,晏兮唇瓣抿了抿:“你觉得你的那位大师兄,长得怎么样?”
沉默持续了半晌,晏兮听见叶暝说:“第一次看到那张脸,说实话我想到了你。”
晏兮心态爆炸,差点把药瓶打翻。
“但是渐渐的,就不那么觉得了。”叶暝老实道,“你们只是名字像、皮囊也有点像而已。气质,眼神,说话的感觉完全不同,再过个五六年,差别一定会越来越大吧。”
晏兮:“......”好一个“而已”。
他虽然没直接骂原主,但这话里隐晦的意思晏兮听出来了,问:“那万一我和他长得越来越像,该怎么办?”
“那我也会第一眼就认出你。”
这回沉默的人轮到晏兮,他其实很紧张,试探性道:“因为我们穿的衣服不同?”
叶暝想否认,想说不是衣服差别的关系,可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因失血过多和连日疲惫带来的高烧晕了过去。
再次醒来时,那股灼烧般的燥热感退去了不少,察觉到有人正在用布巾擦拭他的额头和脖颈,叶暝沙哑地唤道:“晏哥哥?”
那忙碌的身影顿了一下,关切地凑近问他:“你醒了,感觉怎么样,还有哪里不舒服?”
晏兮为了照顾发烧的他已经好几夜没合眼了,眼下有着淡淡的青黑。叶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最终只是摇了摇头。
“再睡一会儿吧,你现在最需要的是休息。”
叶暝应声合了眼。
晏兮注视着叶暝在烛火下显得半明半暗的脸,想,小龙傲天这般固执,又这般脆弱单纯,恐怕不能凭自己的力量离开幻境。
那便由他带他离开。
高烧持续了好几天,叶暝昏昏沉沉,感觉自己像是在火上烤,又时而如坠冰窟,迷迷糊糊中,一直有人在悉心照顾他,用凉丝丝的手帕擦拭他的额头,喂他喝水,在他耳边说着鼓励的话。那声音温柔而熟悉,让他无比安心。
他挣扎着睁开沉重的眼皮,发现自己已经退烧,身上的伤也被妥善处理过。他下意识地寻找那个身影,小屋里空无一人。
“晏哥哥?”叶暝撑着虚弱的身体坐起来,心中涌起一股不安。
下一瞬,房门被粗暴推开,文澜带着几名弟子闯入进来,不由分说地将他押往原主的住处。
原主正坐在厅中悠闲品茶,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那张与晏兮相似却刻薄冷漠的脸。
“还是不愿意离开陨星山吗?”
叶暝被押着跪在地上,抬起头,尽管脸色苍白,眼神却坚毅地仿佛蕴着光。
“我入宗门,不仅是为了自己变强,也是家人的支持和梦想。我若现在离开,岂不是让他们失望?”
“梦想?支持?”原主好似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事情,笑容毛骨悚然道,“我都杀了你山下那村子的人,包括那个老太婆,你还留在这里,是等着我送你下去和他们团聚吗?”
叶暝脑子瞬间卡住,理智被焚烧,“什么?”
“你胡说!!”
原主直起身,居高临下睥睨他,脸上露出残忍而愉悦的笑:“我何必骗你一个将死之人?”
叶暝像是疯了一样冲下山,天空不知何时已是乌云密布,暴雨倾盆而下。他跌跌撞撞地跑回村庄,映入眼帘的却是犹如地狱般的景象。
死寂。
一片死寂。
昔日虽然贫穷却充满生气的村庄,此时只剩下断壁残垣和横七竖八的尸体。那些曾经欺负过他的熊孩子,虽然冷漠但偶尔也会给他一口饭吃的村民全都倒在了血泊中,雨水混合着血水,在地面上汇聚成一条条暗红色的溪流。
叶暝行尸走肉般走过一具具尸体,最终在村口那棵大槐树下,看到了他最亲近的奶奶。老人家倒在血泊中,双目圆睁,手中还紧紧攥着给他缝补到一半的衣物。
叶暝“扑通”跪倒在地,抱住奶奶冰冷的身体,两眼空洞发直,显然还不能接受眼前的一切是已然发生的事实。
几名正在清理尸体的陨星山弟子发现了他,其中一人皱着眉头,施舍般怜悯说道:“叶师弟,节哀吧,这些都是和魔修同流合污之人,死有余辜。”
“谁说的!”叶暝霍然抬头,血红的眼睛死死盯住那名弟子。
“大师兄亲自查证的。”那弟子被他的眼神吓了一跳,随即挺起胸膛,理所当然地道,“那可是我们大师兄,这群人和魔修勾结,大师兄那是除魔卫道,为民除害!”
“他说的你们就信,你们核实过吗?!”
“大师兄说的话岂能有假,就算叶师弟你拜入掌门门下,辈分也在我之下,我劝你好好说话!”
积压已久的愤怒绝望与仇恨火花闪电般在这一刻轰然炸开,叶暝眼睛欺红,宛如被激怒的野兽嘶吼着朝那名弟子冲了过去:“我奶奶她只是一个普通人,她怎么可能和魔修同流合污?!”
“我就不该来陨星山!你们都是群媚上欺下的畜牲,走狗!”
那弟子没想到叶暝敢动手,仓促间拔剑抵挡,剑尖划破了叶暝肩膀,鲜血瞬间涌出,但叶暝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凭借着本能和一股狠劲死死咬住了对方的耳朵,硬生生撕扯下来!
“啊啊啊我的耳朵!疯子!你这个疯子!”那名弟子发出杀猪般的惨叫,捂着血流如注的耳朵踉跄后退,“我要告诉大师兄!你个小兔崽子死定了!!”
叶暝满身血污地回到陨星山。
因为他袭击同门,对大师兄不敬,原主下令将他带到思过崖边。
暴雨仍然滂沱,悬崖边风声呼啸。
原主手持长剑站在叶暝面前,卸了伪装后,面上是毫不掩饰的厌恶和杀意:“冥顽不灵,留你也是祸害,今日便废你灵脉,逐出师门!”
此时的叶暝就是一头被逼到绝境的狼崽,眼神凶狠,满是血丝的眼睛死死瞪着原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