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这灯……”戚城武皱眉看着大门两边垂下来的四角宫灯上的工笔画,那上面体态婀娜的仕女画像给他一种十分熟悉的感觉。
戚城武深知自己没有那个欣赏古风绘画的艺术细菌,平时也不注意这些风雅玩意儿……能让他感觉眼熟的东西, 肯定是不久前看到过。
盯着那灯笼上的仕女图, 戚城武脑海中灵光一现不是仕女画让他感到熟悉, 而是绘制仕女画的绢布暗纹让他感到熟悉!
糊在灯笼四面的微微泛黄的绢纱上, 除了仕女图以外, 还有一些圆形团纹。看起来很不明显,微黄色的团纹几乎和娟纱本体颜色融为一体, 不细看完全看不出。
戚城武脸色十分难看:“那个灯笼上的纹样,不久前给我们送食物的那个人, 他身上穿的衣服也有相同的图案。”
听他这么说, 谢有些诧异地侧头看向戚城武。
在这种地方他们还敢吃东西?!
戚城武看出了谢惊讶, 他挠了挠脸颊, 声音有些忐忑地说道:“昨天一天我们都在小区里寻找出口,快到晚上的时候又累又饿, 而且还特别口渴。”
“这鬼地方,只要我们不靠近小区的其他住户,他们不会主动接触我们的。但就在昨晚我们即将坚持不下去的时候,有个身着红衣的老头主动走到了我们身边,把他手中的食物送给了我们。”
戚城武叹了口气, 继续说道:“他给我们的就是两块压缩饼干和两小瓶矿泉水。可明明就是一块压缩饼干, 但给我的感觉却像是山珍海味一样, 我完全控制不住自己的食欲。”
他似乎是怕谢说他们,连忙又解释道,“我们当时喉咙就像火烧一样,浑身上下没有一点力气……如果没有那个老伯,当晚上正式降临的时候,以我们的体力完全走不到奶奶家。”
戚城文点点头,肯定了他哥哥的说辞。
说完后戚城武指着那灯笼:“那老头穿的红衣服上面的团纹就和这灯上的一模一样,我怀疑那老头就是这钱庄的人。”
谢看着门口那两个灯笼:“既然那老伯给你们送食物和水救了你们,你们认为他是好人,为何还拦着我不让我进去呢?按照你们的说法,他肯定和钱庄有关,这突然出现的钱庄应该也不是什么危险的地方。”
戚城武脸色发白,声音颤抖:“那绢纱上的纹路,是寿衣上的花纹啊……”
他只见过一次寿衣,就是奶奶去世的时候。当年奶奶突然离世,他接受不了,这么多年都不愿再回想奶奶下葬的场景。
昨天遇到那送食物的老伯时,他没反应过来老伯身上红衣服有什么问题。今天遇到谢,听自己弟弟跟谢聊到那个帮邻居做寿衣的老阿婆时,有关寿衣的记忆才在他脑海中重新浮现了出来,由此联想到了那老伯身上的衣服。
虽然戚城武早知道这小区不对劲,住在这里的可能都是鬼,但最起码他们表面上看起来像个人。
像祥丰钱庄这种穿着寿衣到处走,还把寿衣纹样印在门口灯笼上的……这种光明正大地表明自己是个鬼,总感觉接下来也会光明正大地害他们。
那些隐藏在暗处的诡异想避开却躲不过去,但眼前这鬼东西既然已经摆到了台面上来,是不是应该及时避开啊?
这样想着,戚城武才把谢拦了下来。
戚城武见谢听他说完还是一脸平静的模样,仿佛不觉得钱庄出现寿衣花纹是什么大问题,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沉重地跟谢重复危险性:
“这可寿衣花纹啊,你不认识寿衣花纹吗?这是死人身上的衣服才有的纹路,多晦气啊!这花纹出现在这里肯定说明这钱庄有问题,咱们还是别进去了。奶奶刚才也只是指了一个方向,并没有确切地告诉我们来这个钱庄……说不定咱们再往旁边走走还能找到其他生路呢?”
谢自然是认得寿衣花纹的,寿衣花纹有很多种,宫灯四面绢纱上的暗纹是花寿纹,那个立在钱庄门前的钱币形雕像不是古代铜钱,而是圆寿纹
这些纹路出现在寿衣上,并不代表这是个晦气的图案……应该说,正是因为这些花纹代表吉祥长寿,所以才会出现在寿衣上。
不管是哪种寿纹,都是由‘寿’字演变出来的。‘寿’字有一万多种写法,‘寿’衍生出来的花纹是古代最常用的吉祥花纹纹饰,其用途很广,经常被用在瓷器或是衣服上。
除了寿纹以外,寿衣上的其他图案也都是吉祥祝福的含义。
所以寿衣并不是什么晦气东西,反而是亲人对已逝之人的美好祝愿。穿在死者身上,是希望逝去之人在下一世能吃饱穿好,长命百岁,身体健康。
在南方的一些地方给去世老人换寿衣之前,都会由子女上身试穿一下,以表孝顺。
因此谢在听到戚城武说那给他食物的老人是穿着大红色寿衣出来的之后,倒是不觉得那个老伯有什么危险性。最起码人家本本分分穿着死人衣服,乖乖地表明自己死人身份,不像小区里其他鬼怪那样装活人。
而且都过去一夜了,谢也没有从这兄弟二人身上发现什么问题,老伯送给他们的食物应该也是活人能吃的。
不过让谢感觉有些奇怪的点是,一般老头穿的寿衣都是深蓝色或黑褐色,用大红色的基本都是女性……
算了,他也管不到别人喜欢穿什么衣服。而且说不定是人家子女给买错了,毕竟现代人对殡葬也不太讲究,能用就行。
在戚城武和谢谈话的过程中,戚城文一直在皱着眉没有说话,他好像在回忆什么,脸色有些凝重。
戚城武劝说了一大堆,还是没能拦下谢。
谢让他们两个靠后站,自己绕过了钱庄门口的‘钱币’雕像,走到了那扇枣红色大门前,敲了四下门。
人敲门敲三下,鬼敲门敲四下,在这鬼地方自然是得按照人家的规矩来。
敲门声停下,两扇厚重的枣红色大门缓缓向内开启。
祥丰钱庄的的内部景象展现在三人面前。
与古色古香的外部装潢不同,这钱庄的内部……说好听点,像是某大型超市的储物仓库。
钱庄内部空间不大,也就一个车库的大小。天花板有些低,再加上天花板刷了红漆,看上去十分压抑。
一个大红的柱子立在房间正中央,柱子周围围了一圈圆形的黑色柜子这好像是个柜台。有个老年人形象的纸人站在柱子和柜子之间的空隙中。
柜台上方堆满了花花绿绿的冥币,草纸做的圆孔纸钱,金箔折成的纸元宝,几乎没有空余的地方。
仓库的三面墙壁被不同颜色不同款式的寿衣遮挡了个严实,隐隐约约能看到柱子后面好像还有其他纸人。
一个巨大的青铜香炉倒扣在房间角落,好几捆香被随意堆放在香炉不远处,旁边还堆放着不少骨灰罐。另一边的角落里则堆着各种活人用的物资……压缩饼干、矿泉水、维生素补充剂、手电筒之类的东西,全都用透明袋子装着。
以谢的视力,他能清晰地看见那些物资袋子里都放着印有‘豫章督察局’字样的纸片。
这么多东西乱糟糟地堆在一起,而且还都是易燃物,挺有消防安全隐患的。
注意到有人进来,站在柜台里的老年纸人晃了晃,干瘪的身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鼓胀了起来,变成了一个戚城武和戚城文十分熟悉的形象那是个看起来八十多岁的老人,带着个黑色瓜皮帽,身着一身大红色寿衣,手拿着一个红木算盘。
看这老伯的装扮,他应该就是那个给双胞胎送食物的老人。
谢还没说什么,看清老人模样的戚城文就有些激动地喊出声来:“卧槽!我就说哪里不对劲,这老头儿穿的是我奶奶的寿衣!”
刚才听他哥提起老人身上寿衣的事情,戚城文就感觉好像有点奇怪。昨天老人送食物的时候,他一直躲在哥哥身后,没敢多看。但今天回想起来,总感觉记忆中那老头身上好像有种莫名的熟悉感……明明以前从未见过。
直到钱庄门被谢敲开,再次看到这老头儿的时候,戚城文终于知道那点熟悉感是什么了。
奶奶去世的突然,她寿衣是戚城文和母亲一起去殡葬店置办的,他熟悉的是老头儿的衣服自己奶奶衣服都被抢了!奶奶死后还被别的鬼这么欺负,这谁能忍啊?!
戚城文撸了撸不存在的袖子,活动了一下自己那瘦弱的小胳膊小腿就准备冲进钱庄和那老人拼命。
然而他没往前窜几步,就被戚城武给拦了下来。戚城武轻声呵斥他:“别找死,这鬼东西是咱们能对付得了的吗?”
听到戚城文刚才的喊声,柜台里的老人懒懒地抬了下眼皮,从柜台底下掏出个账本,尖着嗓子说道:“戚春花用寿衣和骨灰罐换两套活人吃食钱货两讫”
兄弟俩愣了下,齐齐没了言语。
昨天这老头送的吃食,居然是他们奶奶用棺材本给他们买的……原来他们奶奶一直在庇护着他们。
谢的注意力则全在那柱子后面的纸人身上。他眯了眯眼睛,对那老头说道:“你们这儿的纸人怎么卖?”
有三魂七魄的纸人谢可是第一次见。柱子后面应该是被这钱庄抓起来的受害者,这兄弟二人如果没有他们奶奶庇佑,估计也会被这钱庄的人抓起来。
老头冲谢露出一抹阴恻恻的笑容,然后看了看戚城文和戚城武,轻轻拨动了一下手中的算盘:“死一人赎一人,咱是正经生意人,价格公道,童叟无欺”
作者有话说:
"清康熙青花万寿字大尊",现藏于北京故宫博物院,是康熙60大寿时御窑厂献上的礼物,一万个寿字每一个都是异体字,没有重复的书写方式。
第127章 钱庄老板
感受到老头扫在自己身上那令人十分不适的目光, 双胞胎二人齐齐打了个寒颤。
明明昨天这老头给他们压缩饼干的时候还像个好人…好鬼来的,怎么今天出现在钱庄里就这么令人不适。
“正经生意人啊……”谢轻轻重复了一句, 他视线扫向房间角落里的那些明显是豫章市督察局送进来的物资, “请问可以问一下你这位正经生意人的货源都是从何而来的吗?”
老头也顺着谢的视线看了过去,笑着说道:“进了这个地方的东西,自然都是我们祥丰钱庄的商品我们看到的东西,就是我们的货源。”
“原来如此, 这可真是一本万利的买卖啊。”谢点点头, “这么说, 如果我想买你们店里的两个纸人, 我就需要把我身边的这两个活人杀死?”
老头发出了一声冷哼, 没有回答。它似乎是觉得谢十分愚蠢,连这么简单的规矩都要重复确认。
戚城武有点紧张地拽着自己弟弟又后退了几步……谢怪异的态度让他感觉有些害怕。
谢仿佛没有察觉到那兄弟俩的反应, 继续一本正经地跟那纸人老头讨价还价:“我觉得你们钱庄这样的经营方式有些……”
听谢提到自己钱庄的经营方式,纸人老头又冷哼了一声, 打断了谢:“那不知这位贵客对我们的经营方式有没有什么好的建议呢?如果客人你能拿出和两个活人等值的东西, 本店也可将那两个纸人送给你, 不过”老头话锋一转, 嘴角勾起一抹奸商的微笑,“这价值嘛, 需要经过本店评估。”
不用想也知道,让这老头评估,它绝对会往死里压价格。
“不,并不是提建议。”谢对它露出一抹和善的微笑,“我的意思是说, 我很欣赏你们钱庄的经营理念, 从你这里我学到了很多。”
谢环视了一圈钱庄:“我看到了你的钱庄, 所以,你钱庄里的货物应该都归我。”
钱庄老头脸色一变,有些厌恶地看着谢,似乎是觉得谢很不可理喻。
它是个很双标的鬼,而且完全不想跟谢做生意了。
老头往柜台旁边一靠,然后他身体毫无预兆地干瘪了下来,重新变成了一只皱巴巴的纸人。
随着老头身体发生变化,那个看起来古色古香的钱庄也开始变得虚幻了起来。室内装潢基本只有红色的钱庄,所有被刷成红色的部分全都升起了火焰,逐渐包裹整个祥丰钱庄。
在摇曳的大火覆盖之下,钱庄开始变得虚幻了起来,仿佛一个纸做的房子,马上就要被大火吞噬。
看着这突如其来升起的大火,谢没有任何慌乱,不紧不慢地挽起袖子。
戚城文和戚城武兄弟二人就站在谢身后。
因为戚城文刚才想要冲进钱庄,他的站位比自己哥哥要靠前一些,位于谢的侧后方。
戚城文在这个位置看不见谢的表情,但他能看到谢的双手指甲好像变长了,像是十根漆黑的尖刺。还有他露在外面的手背皮肤好像也更苍白了一些……像纸一样。
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在谢手背那愈发明显的血管纹路下,戚城文总感觉谢手背皮肤泛着诡异的青色,看起来十分不正常。而且好像不仅仅是手背,他的脸好像也……
注意到这点,虽然被自己哥哥的手臂拦着腰,但戚城文还是努力地往前探,想看清谢那被发丝遮挡的侧脸。
然后,戚城文清晰地看到了,谢用指甲慢条斯理地剥掉了自己手腕的一层皮。
戚城文倒吸了一口凉气,一个战术后仰,用后脑勺给自己身后凑过来的戚城武一个头槌。
兄弟俩很有默契地同时发出了一声惊呼声,戚城文是吓得,戚城武是疼得。
皮肤很顺利地从谢手腕处脱落,然后瞬间消失不见。谢的手腕出现一圈猩红的肌肉肌理,像是套上了一个红色的护腕。
微不可查的淡淡红雾从谢身边蔓延开来。这种肉眼无法察觉到的微弱雾气对钱庄上那突然出现的大火来说,却像是消防车高压水枪射|出的水柱。面对这淡淡的血雾,那虚幻的火焰没有任何抵抗能力,瞬间消散。
刚才即将消失的钱庄又重新凝实了起来,纸人老头还站在柜台中,它手中的算盘不知何时掉在了柜台上,正目瞪口呆地看着谢。
钱庄内的火焰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散发着猩红光芒的血咒。
那被漆成红色的天花板上,每一寸空间都被血咒占据,那些密密麻麻的血咒从天花板一路蔓延至老头身后的那根红柱光从正面那血咒的密集程度就能看出,这血咒肯定也布满了柱子。
因为不知道那上清派掌教会不会实时监控这处空间发生的事情,因此谢没有用白虎胎煞的能力,只是用了些平平无奇的血咒。
老头感受着遍布自己头顶的血咒,身体抖如筛糠。
它看着谢,露出一抹僵硬的讨好微笑:“贵客,您收手吧……我把纸人免费卖您成吗?”它那尖细的声音都正常了不少,刚才那副奸商嘴脸已经荡然无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