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事压在心里太久,需要一个出口来宣泄。
即使已经于事无补,他也像枯死的鱼妄图回归大海一样,希求那一点遥不可及的,如释重负。
“裴光荣他,是该死……”他视线转向天空,那天幕缥缈,空洞,深沉,一如十七年前,噩梦开始的那夜。
十岁之前,裴郁是有父母的。
他的童年记忆并不幸福,常常看到父亲裴光荣半夜喝得醉醺醺,回到家来,对着母亲和自己拳打脚踢。
有意无意地,他从邻居那里听到只言片语,拼凑出这个悲剧的开端。
他母亲方婉莹的家里,不同意她和做小生意的裴光荣在一起,认为他“条件差”,并且“没出息”。两个年轻人便毅然决然离开家,来到望海市打拼,与家里断了音讯。
在他很小的时候,记忆中,家里还是有欢笑的。裴光荣为了让母子两个过上好日子,起早贪黑,不辞劳苦,生活虽然清贫,却也算得上舒心。
然而他要长大,要上学,家中需要支出的花销越来越多,加上裴光荣经历了几次堪称惨淡的投资失败,赔进去不少钱,还被卷款跑路的合伙人坑了一把,欠下许多外债,从前的野心勃勃,日渐化为泡影。
他印象里的快乐,就在父母日复一日的争吵中逐渐消磨掉。裴光荣不知不觉染上酗酒的恶习,和方婉莹从吵架,逐渐升级成殴打。他有时候护得住妈妈,更多的时候护不住,自己也落得一身伤痕。
从那些不堪入耳的污言秽语中,他隐约听懂,裴光荣怀疑方婉莹不忠。每到这时,裴光荣都变得非常可怕,像只凶狠又狼狈的狮子,总是一边向她吼着“我爱你,我爱的只有你”,一边挥起巴掌和拳头,送她遍体鳞伤。
方婉莹打不过裴光荣,却打得动他。当她一边流着眼泪说“我的宝贝,妈妈爱你”,一边红着眼睛对他这个“罪魁祸首”又掐又打时,那个凶狠又狼狈的模样,简直与裴光荣如出一辙。
响亮的耳光和褪不去的淤青,是他对“爱”的最初认知。
终于,他十岁生日那晚,一切都结束了。
他在屋里,听到在百货大楼站柜台的方婉莹买了奶油蛋糕回来,却被喝了酒的裴光荣,疑心她跟糕点部的某个销售员“有事儿”。果不其然,矛盾爆发,和曾经履行过无数次的流程那样,先吵后打,一地狼藉。
他站在里屋门边,静静看着,两个大人谁也没有注意到他。
他看到忍无可忍的方婉莹冲进厨房,抄起菜刀反抗,却终究力量不敌,被裴光荣夺过刀去,冲动之下,一刀砍断了脖子。
喷射而出的温热鲜血,染红了客厅地面,染红了奶油蛋糕,染红了那套起毛边的布面沙发,也染红了裴光荣的衣服,头脸。
还有不少血,破空而来,飞溅到他脚下。
他第一次知道,原来一个人体内,有那么多血,多得好像永远流不完。
他没有叫,没有哭,甚至没有动。
他看着方婉莹骤然僵直的身体,立了几分钟后,缓缓倒下,一头披肩长发的头颅折在肩上,形成一个怪异而扭曲的姿势。
他看着裴光荣扔下刀,扑向血泊中的方婉莹,像摇晃一只麻袋一样,拼命摇晃她。
他看着裴光荣粗暴地扯掉她的衣裤,趴在她身上,一边猛烈地起伏着,一边说“我爱你,我爱的只有你”。
他看着裴光荣眼睛通红,喘起深重的粗气,一动一动,像条发癫的野狗。
他看着方婉莹浸泡在血河里,双眼圆睁,目光空洞,没有焦点,脖子裂开大半,头和身子仅靠一点皮肉相连。裴光荣的动作,让那皮肉在晃动中,愈加分离得更远。
真是奇怪,那样浓烈的血腥味道,他却仿佛什么都闻不到了。
他看着裴光荣在一个剧烈抖动后,摇摇晃晃,站起身来,提上裤子,抓过仅剩的半瓶酒,一步一个血脚印,晃到窗台,坐上去,屈起一条腿,踏着窗棂。
他看着裴光荣被血染红的眼睛,朝他望过来。
“你到……底是……不是……我……我的儿……儿子……”
他听到裴光荣断断续续地说,又笨拙地向他招手,让他过去。
他踩着满地鲜血,缓缓地,静静地,走过去。
他知道,裴光荣又要打他了。
现在,裴光荣只剩下他可以打了。
窗扇大开,他看着裴光荣坐在窗户上,口齿不清地催促他快点,那只酒瓶随着手臂胡乱挥舞,一下一下磕在窗棂边,发出闷响,如丧钟奏鸣。
他看着夜风吹得裴光荣整个人摇摇欲坠,在五楼的窗边。
他看着裴光荣身影消失,像一片枯叶,从窗口坠落。
他听到一声不甚清醒的惨叫,伴着骨肉碎裂的声响,惊起树上休憩的几只寒鸦,扑棱翅膀,追逐着逃走。
结束了,他茫然地想。
这样轻易就结束了。
需要庆祝吗。
他扭头,看看地上的方婉莹,又看看和她一样四分五裂的奶油蛋糕。
他伸手,抓了一把红色的奶油,填进嘴里。
原来鲜血是甜的,很甜,很甜。
比奶油还要甜。
他望着一动不动的方婉莹,对着那道断裂的血脖子,轻轻扯了扯唇角:
“我也爱你,妈妈。”
第36章 值得你喜欢的活人
尘封多年往事说出来的感觉,并不难以忍受,裴郁想。
就像一块已经干涸的陈年疮痂,年深日久,总要脱落的。
从前,他并不认为,自己能够做到与一个活人交心。
相应地,也没有活人愿意和他走得近。
他这个人,矫情,冷淡,目中无人,众所周知的离群索居症晚期,无药可医。
他和一般活人之间,自动形成一条难以逾越的鸿沟,彼此很有默契地划清界限,互不打扰,各自安好。
他从不去招惹别的活人,自然,也没人想来招惹他。
多少年来,这已是条不成文的规则。他的身与心,自成一片疆界,荒无人烟,国王和臣民,都只有他一个人。
可眼前这个叫沈行琛的,却总是一而再再而三地,向这条规则发起挑战,并试图打破他的疆界,跻身进来。
更可怕的是,裴郁发现,对方并非一败涂地。
他为自己精心冰封的结界,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裂了道小小的口子,有一阵裹挟着香水味道的风,正从那里,徐徐吹进来。
而这种轻风拂面的感觉,居然让他体会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愉悦。
他懒得去深思,也不愿去深思,这种愉悦到来的原因。
这一刻,他只知道自己,想要说出来。
就像沈行琛曾经对他说的那样。
想说的话,要及时说,想做的事,要抓紧做。
谁知道什么时候,就再也没机会开口。
“所以,小裴哥哥,这就是你讨厌与活人肢体接触的原因,对吗?”
沈行琛的声音隔着夜风传来,少了几分调笑,多了一点凝重。
他微微仰头,抵着墙,望着月亮:
“是。活人对我来说,代表着永不磨灭的阴影。活人的感情,充斥着暴力,淫%欲,欺骗,妒忌,是造物主赋予人类的一种,既伤害自己又毁坏他人的原始罪行,无可饶恕。我没有办法容忍自己卷入这种感情之中,以爱的名义,伤人最深。”
话音落下,四周又恢复宁静,只有如水的月光四下流淌。
良久,他听到沈行琛轻笑一声:
“我非常同意你的话,小裴哥哥。”
他转过脸,带着此前从未有过的平和与淡然,去凝视那双黑曜石般的瞳仁。
对方朝他回望过来,眼底几分真真假假的笑意,掩映在稀薄雾气里,影影绰绰,看不真切:
“可是我觉得,活人的感情,不止你说的那一种。它也可以温柔,纯净,真诚,热烈,愿意为在乎的人,付出一切。不仅不会毁坏他人,反过来,还会成为彼此生命中的不可或缺。”
望着那双幽深如潭的漂亮眼睛,在暗影里闪着灵动的光,裴郁忽然感觉,心尖上不知被谁扔了根火柴,燃起一簇摇摇曳曳的小火苗,悄悄地,逐渐升温。
他强迫自己收回视线,深呼吸,吹灭火苗。
这种感情,就算有,也与他无关。
身旁的人却又靠过来,离他更近了些:
“就像我对你这样啊。”
“你?”裴郁口气还是一如既往地不屑,却连自己也说不清为何,并没有挪开。
大概是……挪得远了,会弄脏自己衣服。有坐垫在这,不用白不用。
嗯,一定是因为这个,他想。
“当然。”他听到沈行琛又轻轻笑开,“小裴哥哥,我迟早会让你接受我的,不管是心灵还是肉体,床上还是床下。到那时候你就知道,世界上,还是有值得你喜欢的活人的。”
已有死灰复燃趋势的小火苗,被沈行琛这副一贯不正经的语调,瞬间扑灭。
裴郁轻嗤一声,为自己刚才陡然加快一拍的心跳,而感到可笑:
“那我由衷希望,这个人不是你。”
“那你恐怕要失望了。”沈行琛笑嘻嘻道,“别的活人不肯给你的喜欢,要统统从我这儿,补给你。”
裴郁也不看对方,凉凉甩出一句:
“用不着。”
他是没有感受过喜欢,但若是虚假的补偿表演,他宁肯不要。
残酷而破败的真实,胜过虚伪的粉饰太平。
沈行琛在他身边动了动,他不经意间望过去一眼,看见对方抬起右手,轻轻抚着耳垂上那颗小巧碎钻,神情专注,不知在想什么。
好像每次这个人在沉思时,都会抚一抚耳垂,他本人却意识不到。
惊觉自己又在窥探沈行琛的行为,裴郁立刻抿一抿唇,用意念在半空中,画上个大大的叉号。
沈行琛却放下了手,自顾问道:
“对了,小裴哥哥,你就是那个时候,认识严朗的吗?”
果然,他目的还是为了严朗,为了那个早已尘埃落定的江天晓案。
自己还在这里隐隐约约,瞎期待什么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