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本不想聊这事儿,但师父既然问了,罗家楠举手明誓:“天地良心,师父,向来只有祈老师糟蹋你徒弟我的份。”
“什么时候了还逗贫!我揍你了啊!”苗红作势扬起手,照着罗家楠的胳膊不轻不重的来了一下。着多少急就不说了,刚看这兔崽子全须全尾的回来,她眼圈不争气的红了。
罗家楠嬉皮笑脸故作夸张地喊了声“疼”,看苗红没被自己逗笑,敛起无所谓的态度,正襟危坐:“就那天咱在夜市收拾那几个臭流氓的时候,不是好多人围着拍么?有人把视频发一微信群里,举报我这女的也在,认出我来了,后来不知道从哪打听出我是警察,把我举报到督察那,这不督察就来查我了。”
苗红皱起眉头:“你认识她?”
“接触过,在寇英那的时候,她一开始跟我说的是,她爸欠钱,债主逼她和妹妹陪酒,让我帮忙挡挡讨债的,我帮过一次,后来发现满不是那么回事,她本来就是干外围的,欠钱的不是她爸而是她,一起陪酒的根本不是她妹妹,也是个外围女。”提起这事儿罗家楠就糟心,还是太年轻,被楚楚可怜的谎言忽悠得提溜乱转,“后来我就没管过她了,也删了她的联系方式,谁能想到过了这么多年,她楞拿着一件沾着血的西装外套到督察那去举报我!”
“你的西装外套?”
“应该是我的,看照片有点眼熟,不过那时候我衣服都是同一款买好几件,穿脏了直接扔,到底是不是我的,我也不确定。”
“可血迹是你的。”
“对。”
“那外套怎么到她手上的?”
“说是强/奸/犯盖她身上的,然后血又是我的,这不就把我装进去了。”
眯眼凝思片刻,苗红的语气跟审嫌疑人似的:“你当初不是看上她了才帮她的吧?”
罗家楠信誓旦旦:“我要动过半点歪心眼子,让老天爷打一雷劈了我。”
话音未落,就听外面“轰隆隆”滚起阵雷声。连着三天了,每天傍晚必有一场雷阵雨。苗红闻声闷头笑笑,说:“听见没,报应来了。”
一听老天爷不给面子,罗家楠的表情不由有些拧巴,辩解道:“纯粹是赶巧了,真的师父,我那会快归队了,不可能跟在夜/总/会里进出的人纠缠不清,退一万步说,就算我想找,总得找个身家清白的吧,找个外围女,我还回不回来了?”
“你没那份心思,对方也没有?”出于女性的直觉,苗红帮他分析对方可能的心态,“你后来不管她了,她会不会觉得被你抛弃了,并就此怀恨在心?这次看到你,终于找着个机会可以报仇雪恨了?”
“师父你少看点言情剧吧,哪跟哪啊就怀恨在心?”罗家楠略感无奈苗红的青春期来的太晚,年过四十,居然开始跟着局里的小姑娘们一起追青春偶像剧了,号称天天守着他们这帮糙老爷们,视觉疲劳,得看看小鲜肉洗洗眼睛。
没理他揶揄自己这茬,苗红捋了捋前后后果,诧异道:“那怎么时隔八年又想起你来了?”
罗家楠耸肩:“这就得问她自己了,幸运的是,案发日期是我和陈队碰面的日子,督察通知陈队带录音过去给我作证,要不我根本出不来。”
苗红瞪起眼:“老家伙嘴可够严的,都没跟我们说,害我们着了三天急。”
“督察不让他说,正式结果出来之前,他得遵守保密纪律。”
“他是那守纪律的人么?”
“分什么事儿,事关我,他肯定得守。”
“别太拿自己当棵葱,留神他拿你炒盘菜。”苗红是典型的刀子嘴豆腐心,嘴上刻薄,心里却想着怎么替徒弟正名:“说正经的,那女的叫什么,身份证号多少,给我,我去查查她。”
“别碰,千万别碰,让上头知道你们查她,那不又给我添材料么。”罗家楠立拒,一开始没说王馨的名字就是防着苗红这手呢。
苗红面露不甘:“那你就吃这闷亏啊?”
左右看看,确认没人关注他们的谈话,罗家楠压低声音:“我给二吉了,他和林队去调查,他们不是咱组的人,好办事。”
“也行,林冬这人办事靠谱。”苗红认同点头,“查吧,若她真被强/奸了,查出真正的嫌疑人,还她个公道,也还你个清白。”
“我本来就是清白的。”
“让证据说话。”
抬手比了个“OK”的手势,罗家楠起身朝祈铭那边走去。疾控的气相分析结果已经出来了,正如祈铭提醒的那样,检样里不光检出了四亚甲基二砜四胺,还有氟乙酰胺,混合鼠药,极度致命。保安宿舍那包“鼠立倒”里没有检出氟乙酰胺,考虑与案件无关,还得继续搜查。
看完报告,罗家楠拧起眉头:“凶手这是怕受害者死的不痛快啊,够狠的。”
“已经通知医院那边完善治疗方案了,重症患者增加到十五例了,好在暂时没有死亡病例出现。”祈铭垂眼望着检测报告,重重叹出口气,“我不信神佛,但,我祈祷这个案子不要用到尸检台。”
罗家楠的语气同样惆怅:“天杀的混蛋,居然对孩子们下这狠手。”
“有头绪了么?犯罪动机?”
罗家楠摇摇头。在以往的案件中,通过做受害者分析确认凶手犯罪动机,是锁定嫌疑人的最优选择,但在这起案件中,受害者高达八十六人,一个个分析下去到明年也破不了案。另外群体受害案件,凶手的目标往往不是某个特定的受害者,而是要通过这一举动来报复社会,宣泄愤怒,引起关注。当然也不是绝对,经手过的案件中,确有凶手为了杀死某个特定的目标而伤及无辜,目的是为了让警方无法锁定真正的受害者,干扰侦察视线。
不管是哪一种情况,造成这么多孩子中毒入院生命垂危的,必然是个残忍至极的家伙。有的人爱帮罪犯找借口,说TA童年多悲惨境遇多可怜,会违法犯罪全是外因造成。确实有这样的人,但太少了。以他所见,在法庭上痛哭流涕的被告,很大一部分并非真心悔过,而是怕死、怕坐牢。
把报告还给祈铭,罗家楠说:“你先忙,我得带人去医院录口供了。”
祈铭又把报告交给高仁:“我跟你一起去,看下重症患者的情况。”
“你不跟着取证了?”
“重点证据都取完了,剩下的有杜老师在,他会负责。”
“那你找地方睡会呗,晚上还得加班加点。”
祈铭动作一顿,迟疑片刻摘下手套,把罗家楠推到一边,小声说:“我就想跟你多待一会,不行?”
“行行行,太行了。”
一瞬间罗家楠美的鼻涕泡都快出来了。果然是远香近臭,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督察关他三天,关的祈铭都开始黏他了。
要不,再进去待三天?等出来祈铭是不是就得挂我身上了?
TBC
作者有话说:
楠哥你再待三天祈老师就要改嫁了【不是
不好意思啊,周五突然开始发烧,然后存稿又快没额了,为免赶稿赶的剧情出现逻辑漏洞,请三天假,周四再见,感谢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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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一场暴雨并没有洗去弥漫在城市上空的尘嚣, 更无法涤清愤怒与恐慌。跟学校里的家长比起来,医院里的家长更难安抚。在学校里吵吵嚷嚷的都是孩子没事的,医院里的全是中毒学生的家长。收治患者最多的第一人民医院急诊中心大厅简直乱成一锅粥, 喊叫声嚎哭声此起彼伏。地上一片狼藉,呕吐物随处可见, 为方便取证还不能立刻打扫,导致整个大厅里弥漫着一股子令人作呕的气味。院方安排胸痛脑卒中危急患者急诊外全部暂停接诊,全力抢救中毒的学生。
“让让让让!这有一个要送ICU的!”
眼瞅着轮床几乎推到飞起,罗家楠忙拽了把祈铭, 以防对方被撞倒。祈铭正在询问一位症状较轻的女生,被罗家楠这么一拽,差点摔对方家长身上。他埋怨地看了罗家楠一眼,再次蹲下身,语气温和地问:“你还记得中午吃了什么么?”
女生嘴唇发白, 面无血色,说话有气无力的:“清炒西兰花, 豆干炒肉……嗯……凉拌粉丝菠菜……还有米饭……”
和刚才询问过的男生吃的菜完全不一样,祈铭听完神情微滞, 片刻后追问道:“还有么?再好好想想。”
女生的妈妈不乐意了,紧搂着靠在身上打点滴的孩子, 扯着哭哑的嗓子喊道:“你们到底要问多少遍啊!刚已经来过两个警察了!这么多人光知道问问题, 怎么不去抓凶手?!”
罗家楠忙安慰她:“大姐, 问的越清楚越能尽快帮警方理清线索, 越能尽早抓住嫌疑人,你看抢救室里的孩子都说不出话来了, 我们只能找症状轻的问, 您宽宽心哈, 来,喝口水”
“不喝!谁知道里面下没下耗子药!”
举到面前的矿泉水瓶被一把打飞,罗家楠表情一怔,没说话,走过去把瓶子捡起来,扔进垃圾桶。他无法责怪这些家长,这场突如其来的灾难在所有人的心上蒙了一层阴影。公共安全事故最难处理,因为民众会质疑生存环境的安全性,加之网络时代的信息高速性,流言满天飞,恐慌情绪如病毒般扩散,以至人人自危。
突然间走廊尽头爆发出人的嚎哭,罗家楠闻声忙奔过去问情况。第一名因抢救无效而死亡的患者出现了,祈铭听了,绝望地闭起双眼。还会有的,他知道,四亚甲基二砜四胺混合氟乙酰胺,在接下来的二十四小时里,这种突然爆发的嚎哭可能会响遍每一间收治中毒患者的医院。
悲伤的情绪迅速蔓延,所有守候在抢救室和ICU外的家长都神情惶然、不时抽噎。接连问了四个孩子都问不出一个准确的结论,祈铭的情绪也受到了严重的负面影响,他走出急诊大厅,找了个相对安静的角落。抬头仰望被残阳染红的天空,蓦地,一股无可抑制的悲哀感涌上,温热的泪水顺着眼角不可控地滴落。
太惨了,他难以承受看着这么多年轻的生命在死亡线上挣扎、自己却无能为力的感觉。上一次感到如此无力是在国外实习时,跟着导师一起出勘一场校园枪击案。那是真正的人间地狱,目光所及之处满是猩红,四十多名中枪孩子和教师们的凄厉惨叫与哭号声,混着刺鼻的硝烟味,多重感官的冲击使得他眼前一片漆黑。
制造惨案的凶手已被治安官击毙,尸体横陈于球场的一隅。是一名年仅十五岁的少年,乌黑的卷发浸在血里,双眼不甘地瞪着,厚厚的嘴唇微张,散发出浓浓的死亡气息。
“祈铭!祈铭!”
听到罗家楠喊自己,祈铭忙侧头蹭去眼角的湿意,深吸两口气调整情绪,转身朝对方走去。大家都一样难过,他不想被任何人看出自己的脆弱,哪怕是罗家楠也不行,毕竟对方身上还背着一个令人不齿的指控。
等祈铭走到身边,罗家楠小声说:“我刚去抢救室里问了一圈,不是菜的问题,是调味料。”
祈铭稍感错愕:“什么调味料?”
“辣椒油,就厨师自己炸的那种,搁打饭窗口的台子上,谁吃谁自己,咱局里食堂不也那样么。”罗家楠边说边给苗红拨电话,“那几个孩子吃的菜也都不太一样,但,都加辣椒油了,所以我琢磨着,应该是这辣椒油出的问题。”
言语间电话已经打了出去,那边接起,罗家楠急吼吼的:“师父,你赶紧让高仁他们把食堂的辣椒油取样送检,问题应该是出在辣椒油上……对对对,就搁窗口台子上那罐,还有指纹,找杜海威他们提一下……食堂监控能拍着那位置么?能的话赶紧查一下,看中午是谁第一个接触的罐子……对我在人民医院呢,刚送走了一个……是,我知道……行,赶紧的,等你消息。”
挂上电话,罗家楠重重喘了口气,回头看向祈铭,注意到对方眼眶微红,不由皱眉:“你哭啦?”
祈铭侧过脸:“没,刚刮风迷了下眼。”
知道他心里难受,罗家楠没刨根问底,只是抬手搓了搓他的胳膊,安慰道:“都是孩子,看着怪让人难受的,你要实在扛不住,尸检就”
“我行。”祈铭打断他,“你去找家属谈谈吧,越快开始越好。”
“你真没事?”罗家楠比较担心的是,祈铭三天三夜没睡,刚就睡了不到半个小时,身体能不能扛住接下来更为繁重的工作。
“没事,快去吧。”
轰走罗家楠,祈铭拿出手机,调出妹妹给自己发来的外甥女照片和视频,一张张一个个点进去看。人心都是肉长的,直面黑暗久了,他需要看到生命的鲜活,需要希望,需要杰西卡纯真的笑脸来治愈自己。
不一会,罗家楠回来了,说孩子妈已经哭背过气去了,孩子爸一听他提尸检的事儿扑上来就要打他,幸亏被旁边的民警一把架住。能理解,刚失去孩子,又要让他们同意把孩子剖心挖肺,实在是于心不忍。通常碰到这样的家属,法医办公室都是派高仁为代表去和对方沟通,因为他总有说服家属的办法。但现在高仁不在身边,祈铭决定自己再去找一趟家属。
罗家楠拦他:“你别去,他们现在已经毫无理智了,回头真给你一下子怎么办?”
实际上祈铭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没关系,就算挨一巴掌,也远不及他们现在所承受的痛苦。”
“得得得,还是我再去一趟吧。”罗家楠哪能把祈铭往枪口上送,真挨打也得是自己上,“你找地儿坐会,你看你这脸,都憔悴的没人样了。”
只是祈铭搓个脸恢复血色的功夫,罗家楠又一头扎回了人堆里。望着那不管遇到何种困难都迎头而上,把其他人护在身后的坚定背影,祈铭心中漾起丝暖意。抛开平时故作夸张的部分不谈,似乎“受委屈”这仨字在罗家楠身上难有立足之地,也正是这份强大、极具包容性的内心,让身边人会不自觉的产生依赖,感觉只要有他在,任何问题都可以迎刃而解。
顶着家长们因巨大悲痛引发的怒火近一个小时,罗家楠终于取得了对方的许可,赶紧通知院方处理转运尸体的事宜。签完接收文件,祈铭立刻打电话给高仁,召回法医办人员进行尸检。现在必须得和时间赛跑,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这案子,有任何进展都要往上通报四到五级。决策上面做,底下人只管执行,全体连轴转,案子不破,谁也不能休息!
与此同时其他医院传来了消息,死亡人数在增加,重症患者也在增加。通告一出,民众哗然,网上各种小道消息漫天飞,媒体蜂拥而至,为专案组提供临时办公场所的初中部教学楼,深夜时分依旧灯火通明。
毒源确认,的确是那罐辣椒油。经查,八十六名中毒师生无一例外,全都在餐食里添加了辣椒油。可惜食堂监控拍不到那个位置,只能从周边的影像来判断,谁没中毒但却在那个位置有过长时间停留。数十双眼睛盯着电脑屏幕,一帧帧的过监控。
破晓时分的黑暗最为浓重,专案组办公室里的气氛也异常凝重。以往的投毒动机多为报复,可一群孩子,招谁惹谁了?
开第三轮案情分析会时,赵平生率先提出自己的看法:“投毒的会不会假装中毒,伪装成受害者好掩人耳目?”
周围顿时陷入一片寂静,众人你看我,我看你,既不点头也不否认。老赵同志的想法确有依据,以往的投毒案件中,有查出过投毒者假装中毒企图蒙蔽警方视线。但这样考虑的话,又牵扯出一个问题投毒的是学生,未成年。
很快,陈飞第一个发言力挺赵平生:“我认为老赵说的方向值得追踪,近些年青少年犯罪的手段越来越令人匪夷所思,甚至比成年人还要残忍,家楠,苗红,老胡,你们把中毒学生的信息分分,等天亮了找班主任问情况。”
罗家楠立刻:“还等什么天亮啊,我现在去挨个叫起来问。”
“是啊头儿,老师们也都睡不着。”苗红说着往窗外一偏头,对面是教职工宿舍楼,几乎每扇窗户都亮着灯。
坐主位上的方岳坤一抬手:“去吧,赶紧问,问完回来汇报。”
大老板发话,呼啦啦起来了大半个屋子的人,迅速分好材料出去干活。还剩几个老家伙对坐无语,一脸疲惫且神情凝重。
“现在的孩子啊,唉……”老方同志无奈地释出口长气,“有时候我看着审讯室里的青少年,就想,爸爸妈妈干什么去了,怎么把孩子教成这样?”
陈飞嗤道:“现在的孩子谁还跟爹妈学啊,手机一开,什么没有?”
赵平生摇摇头:“我觉得还是大环境的问题,你们想想,咱那会说要当警察,为什么啊?为锄强扶弱、匡扶正义、打击犯罪,现在,有多少人为的是公务员铁饭碗?”
“唉,不说了,你俩歇会,我跟小罗他们去问问情况。”
说着,陈飞站起身,拽了拽坐皱的裤子,稍事整理过仪表,朝门口走去。刚出门没走几步,赵平生追了出来,撵着脚后跟小声问:“家楠那事儿怎么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