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面对质疑, 林冬丝毫没有为自己辩解的意图, 将唐学自身前拽开, 直面陈飞的怒火。事情到了这个份上, 只能听天由命了,陈飞也只是把憋在心里的怨和不甘找个地方撒出来,不是为了针对他,他心里有数。不出意外的话,跟他嚷嚷完就该去九楼找方岳坤发飙了。
当然陈飞不是纯粹的犯浑,从警多年,他自是比在场的年轻人更了解流程和规矩,没有实打实的证据,付立新不可能跟内调处的人走。但是没人告诉他发生了什么,只是道听途说悬案组查案查到付立新身上了,似乎和付嘉逸的死有关。到林冬这已经是第二起火儿了,他刚在办公室拾掇过罗家楠了兔崽子没事闲的给他妈悬案组塞案子,塞你大爷!
回手把厚厚一本《刑法》从何兰的文件盒里抽出来,陈飞“”的拍到林冬桌上,吼道:“林冬,你今儿把话给我说明白了,老付他到底犯了哪条罪!”
现在林冬不得不张嘴了,低声道:“陈队,规矩您懂,我们”
“别他妈跟我提规矩!厅长来了我也是这句话!”
“老陈!”
就着话音,赵平生匆匆步入屋内,面带焦急,上前拽住陈飞的胳膊往后拖:“别在这吓唬孩子们了,跟他们嚷嚷也解决不了问题,立新的事儿有我们呢,他吃不了大亏,走,咱先”
陈飞一把挣出胳膊,回头狠瞪了赵平生一眼:“你也跟他们一个鼻孔出气是不是?我告诉你赵平生,谁他妈敢动付立新一根头发,我陈飞就是扒了这身警服也得替他讨个说法!”
“没人动他,这不是就说先了解下情况么。”
赵平生也是无奈,都是过命的兄弟,出了事儿,谁不着急?刚罗家楠急吼吼的跑办公室找他,说付立新被内调处的带走了,他就知道陈飞要炸。冲陈飞这狗脾气,没当场跟内调处的打起来已是万幸。
陈飞虎目一瞪:“对啊!我这不是来了解情况了么!”
赵平生好言相劝:“人家要告诉你就违纪了,你先别着急,我去打听行不行?真给你急出个好歹”后半句“我怎么活啊”及时咽了回去,改口道:“组里还一大摊子事儿呢,你可不能倒下。”
“你说的啊,你打听!给你半小时,一会跟我汇报!”
撂下话,陈飞又瞪了一眼林冬,转头奔九楼去霍霍方岳坤。
听着逐渐远去的脚步声,赵平生心说陈飞啊陈飞,你可真够给我留面子的,当着一屋子年轻人,让我这白衬衫给你汇报工作。低头看看被捶掉个角的桌子,他的表情略略尴尬了一瞬,正欲弯腰捡起那块碎木板,却被唐学伸手拦下:“赵政委,您坐,我们收拾。”
话音未落,就看岳林非常有眼力价的跑到门后拿过扫帚,把地上的碎木屑和残骸扫净。他是头回见陈飞发飙,以前总觉着罗家楠就够悍的了,眼下纵向一比较,呃,还是个孩子。
重重运了口气,赵平生坐到文英杰的椅子上,朝表情依旧有些局促的年轻人们抬抬手:“你们都先出去一下,我跟林队和唐副队私底下说几句话。”
得到林冬的确认,组员们先后离开办公室。唐学过去把门关上,随后拖过椅子坐到赵平生对面,歉意道:“赵政委,您看啊,我们也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陈队那……麻烦您费心帮着劝劝吧,别让他心里结下疙瘩。”
“别担心,老陈不会记你们的仇,他就是心里难受,得发泄发泄,让你们受委屈了。”搓着腿,赵平生无奈长叹,“立新怎么说也是荣誉等身的老人儿了,你们都知道,让内调处带走的,基本上回来的可能性就不大了,我不是说让你们违纪啊,没有规矩那不成方圆,可他是我们三十多年来风雨同舟的兄弟啊,他出事儿,我们不能不管。”
空气中的话音堪堪消散,林冬拉开办公桌抽屉,取出支崭新的录音笔放到桌上。刚当着那么多人,他不可能违反保密纪律将案件细节告知陈飞,毕竟陈飞不知道他们组里有颗“钉子”。眼下屋里一共就仨人,赵平生的要求,除了他和唐学外,不会再有第四个人知道。
“这是我翻录的供词,”他小声说,“您拿走,笔也不用还给我了。”
赵平生欣慰的点点头,伸手拿过录音笔揣进裤兜里,又将目光投向林冬:“你给我个准话,立新这次,会不会坐牢?”
“这个我真没法说,具体得等上面的调查结果,不过方局给定的是自首,最终结果应该不会太坏。”林冬实话实说,语气不无惋惜,“赵政委,感情上我们都能理解老付的做法,但是法律就是法律,如果他当时追查到嫌疑人后交给重案组其他人接手调查,就不会发生后面的事情。”
后面的事情,都录在录音笔里了。付立新追查到石品文后,根本没有上报给局里的打算,按规定,受害者家属须回避案件,线索只要一交上去就没他什么事了,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等结果。可他等不了,他必须亲口问出来儿子是怎么死的。
石品文一开始还百般抵赖,拒不承认付嘉逸的死和自己有关。付立新一怒之下给他押到关山水库,命他贴着地皮一寸寸指认,当初儿子是从哪掉下水的。在他的高压审讯之下,石品文到底承认了付嘉逸是在被自己追赶的过程中,失足摔入水库中淹死的。付立新质问他为何不下水救人,他说自己根本不会游泳,而且当时他还带着林依褚,喊人来的话,他被抓了起码判个无期。
这些对话,付立新全程录了音了,到此为止的话,他最多是受个私下调查本该回避的案件的处分。然而架不住石品文自己作死,僵持中忽然挣脱了付立新的钳制,没命似的往水库深处跑。对于他的举动,林冬的理解是,他以前在水库那边打过工,对地形非常了解,以为能靠这一优势从付立新手中逃脱。然而恶人有恶报,就在他跑到当初付嘉逸失足落水的地方,同样因石头上滑腻的青苔而落入水中,最终溺水而亡。
这一段过程,在付立新提供的录音里非常嘈杂,追赶时的喊声和落水后的呼救声都不甚清晰,但基本可以证实付立新没有说谎。至于石品文的尸体被冲到哪去了就不得而知了,按照付立新的供词,林冬调取了事发时的水务局公告和气象记录,确认石品文落水后也赶上了一次泄洪。而他的尸体像当初的付嘉逸那样被冲到了入海口,那么接下来那场十四级的台风,足以令其尸骨无存。
可谓天理循环,因果报应。
至于付立新会承担何种罪责,现在就看怎么给这事儿定性了:如果是按过失杀人算,情节较轻的,三年以内,大概率能争取缓刑;如果按追捕嫌犯时发生重大事故算,入刑都可以免了。姜彬说进入司法程序后,雷智敏愿意免费接这案子,他以前在检察院的时候和付立新合作过,非常欣赏这位深藏若虚的老刑警。然而法律不问身份只问因果,无论雷智敏如何精于为委托人降低惩罚,付立新的警服还是脱定了,就算陈飞给厅长的桌子砸掉个角儿都拦不住。
送走赵平生,林冬把组员们叫回办公室,自己拿烟去了安全通道。刚把烟敲出来,唐学推门而入,弹开火机帮他点上,劝道:“别难过了,谁也不希望事情变成这样。”
“好心办坏事呐,本想着给老付个交待,结果呢,把他交待进去了。”
垂头呼出口烟,林冬惆怅叹息。那日从付立新家中出来,方岳坤借酒撒疯,坐在路边的马路牙子上,指着高悬的明月大骂老天不开眼,偏让好人历经劫难。
盯着那绺微微晃动的白发,唐学迟疑片刻,靠近林冬耳侧,轻问:“老付的原始录音里,你掐了一段儿吧?”
视线微怔,林冬偏头看向窗外,语气异常坚定:“没,原始录音什么样,我给内调处的就是什么样。”
没再继续追问,唐学掐下他手中的烟,笑着抽了一口。之前听付立新给的录音证据时,虽然嘈杂,但在反复听了十几遍之后,他发现其中有一个地方的背景音衔接好像有一点点问题,貌似有那么几秒被掐了。当然这都是猜测,他更不会写在报告上,后续会有很多部门介入调查,有本事让他们自己查去。
手机铃音响起,林冬的,接起之后,唐学看他面色有变,又听对方语气有些不自然,以为是付立新的案子出了什么问题,急问:“出什么事了?”
摁断通讯,林冬眨了眨眼,迟疑着说:“呃……那个……齐昊他妈找我,说,有点事要我帮忙。”
“她找你干嘛?她不最腻味你了么?”
一听是林冬的白月光他妈找林冬,唐学忽觉肺管子有点堵。
TBC
作者有话要说:
总说“他妈”“他妈”的,感觉像在骂人,可说“他母亲”……算了,还是用“他妈”吧
老付那案子算交待完了,我认骂Q-Q
感谢订阅,欢迎唠嗑~
第七十四章
其实严谨点说, 齐昊算不得林冬的白月光,说他是林冬身上的一道疤比较贴切。只是死者为大,每次陪林冬去烈士陵园, 唐学看对方把脑袋抵在齐昊的墓碑上一抵就是半个钟头四十五分钟的, 总会忍不住想我要是死组长前头,他拜祭我的时候会这么情深意切么?
林冬从不当他面说齐昊的事儿,包括其他六位殉职的同僚,一概不提。所有有关齐昊的信息, 都是唐学从师哥师姐那拐弯抹角的扫听来的:非科班出身,和秧客麟一样是计算机牛人,不是考进系统的, 而是走的人才绿色通道特招。
信息技术类的人才特招, 在一零年以前比较普遍, 因为那个时候大部分地方警局都在响应部里的号召, 卯足了劲儿搭建信息化和大数据系统。有的地方还出现过局长政委等领导直接去学校里挑人的情况, 只要政审通过, 没等毕业就会先把协议签好, 省得到时候被大企业用高薪挖走。
有时候怪不得唐学心眼小, 但凡能让林冬夸一声“好”的,哪个不是人中龙凤?可他看看自己, 感觉除了胸围傲人一等,似乎没什么特殊之处能比得过那些人。当然他也相信林冬肯定不会那么肤浅, 只图他胸大颜值高就跟他在一起。
呃, 是吧?
就在唐二吉同学日常纠结到底自己哪个“特长”最招人喜欢的时候, 林冬已经掐了烟回办公室拿车钥匙去了。从齐昊去世开始, 他便想尽一切办法来缓解聂瑾芳的丧子之痛, 然而对方压根不给他任何机会。在对方眼中, 他有两大不可饶恕的罪过:一、勾引齐昊“误入歧途”,因为喜欢他而不结婚生子;二、延后齐昊的进修安排,给人带进专案组,最终害得对方命丧黄泉。
如今聂瑾芳终于肯递出橄榄枝了,他必然得诚惶诚恐的接着。他弥补不了这位母亲的一丁点损失,只能是代替齐昊去尽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孝道。
唐学回屋看他要出门,略带不悦地问:“她有什么事这么着急?不能等下班再去?”
“马上午休了,我两小时之内回来,有事打电话。”
说完一阵风似的刮出去了,给唐学晾那干运气。
到了聂瑾芳的家门口,林冬按响门铃之前,稍稍迟疑了一下。以往他来送东西探望,一向是吃闭门羹,时隔多年,再次进到齐昊生活过的环境里,一丝怯懦如藤蔓般包裹住了他的心脏。
终于,他下定决心摁响门铃。很快,门开了,却不是聂瑾芳,而是一位年约五十上下的阿姨。他不由一愣,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下意识的看向门牌号没错,是906。
“是林警官吧?”对方满怀期待的问。
“是,我是林冬,您是……”
“我是芳姐的同事,我姓楚,不好意思啊,让你大中午的跑一趟,来来来,进来进来。”楚阿姨忙侧身将他让进屋内,又从鞋柜里拿出拖鞋,“还没吃饭吧?我这刚做好,一起吃。”
“不麻烦了,我同事等我回去一起吃。”
林冬进屋稍事环顾,眼眶瞬间发热一切还是老样子,家具的位置、陈设摆放,都和齐昊活着的时候一模一样。
这时聂瑾芳从里屋出来,面无表情的看了眼林冬,转身向餐桌走去,不冷不热的:“既然来了就一起吃吧,要托你办事呢,别摆架子。”
这话搁谁听都不是求人办事的态度,楚阿姨顿时有些尴尬,忙对林冬说:“就是就是,既然来了就一起吃吧,你去洗洗手,我给你拿碗筷去。”
林冬却丝毫不觉尴尬,聂瑾芳肯和他说话就不容易了。将拎来的保健品递给楚阿姨,他叮嘱道:“这个您放冰箱里,蜂王浆,得冷冻储藏。”
之前他送来的东西,不管是什么,都会被聂瑾芳从窗户里扔出去。今天还行,没看对方面露厌恶。一年多以前,聂瑾芳查出肝癌,做手术那天他去医院献了400CC的血,献血证交给聂瑾芳的妹妹保管了,以后要用可以直接等量兑换。还招家里的人形金毛和他嗷嗷了一顿,不是因为他去献血,而是因为他骗对方说自己是被纪委的叫走了。
洗手落座,楚阿姨递来碗筷。林冬执起筷子,看看饭桌上的菜,眼眶又是一阵微热。彼时的他独身一人,齐昊常常会带他回家吃妈妈做的饭,那个时候的聂瑾芳也把他当另一个儿子般的照顾。直到齐昊对她说“妈,我喜欢的人是林冬,您别再逼我去相亲了”,这女人再看见他就宛如见到了瘟神一般。
闷头吃了几口菜,林冬发现不是熟悉的味道,想来都是楚阿姨做的,味道有点重。这时聂瑾芳开口了:“老楚,该说的赶紧说,警察工作忙,没功夫陪咱俩这老太太吃饭。”
楚阿姨忙赔笑:“哎,对对,不好意思啊林警官,耽误你工作了。”
“没事,您说。”林冬客气点头。
“是这样,我妹家的孩子在意大利留学,去了大概……哦,有个一多快两年了,小姑娘,学设计的,在那个那个……那个……嗯……”
楚阿姨说着说着打了磕绊,明显是想不起孩子就读的学校叫什么。林冬见状告诉她不用刻意去想细节,拣主要的说就行。
“嗨,她妈有一个礼拜联系不上她了,问她同学,说是也好几天没见着她了。”楚阿姨焦虑皱眉,“报警不管用,找大使馆让等消息,可我妹急得都快跳海了,我想着芳姐认识警察,过来找她帮帮忙。”
这话听得林冬不知该如何作答在意大利失联,你找中国的警察,能比大使馆管用?
不过话肯定不能照实说,他想了想,委婉道:“这种情况我建议是等大使馆的消息,或者由中国警方联络国际刑警组织进行”
咚!聂瑾芳把碗轻轻一顿,打断了林冬的话:“林冬,要是走官方能解决的问题,我不会拉下老脸来求你,老楚跟我打从护校开始就在一起,快四十年的交情,我俩跟亲姐妹一样,你要能帮就帮,不能帮,我们也不难为你。”
感到桌上的气氛瞬间尴尬,楚阿姨赶紧打圆场:“哎呀芳姐,你别这么说,人家林警官百忙之中能抽空过来就不容易了。”
“是这样的,二位,这种事,确实没有比大使馆更好以及合法的渠道,但我确实能找到人去办这个事情,只是通过非官方渠道找人的话,可能需要一些费用。”林冬说着一顿,“当然,钱花了能不能找到人,我不敢保证,我唯一能保证的是,对方会尽心尽力的办事。”
“那得多少钱啊?”楚阿姨忙问。
“现在还不太清楚,我得问问对方,晚上给你们消息行么?”
“行行行,尽快,尽快,我妹就这一个闺女,都快急死了。”
“那您让您妹妹加我的微信,把孩子的身份信息,照片,就读学校,专业,在意住址以及当地和她有交集的人的联系方式都给我,越详细越好。”
林冬说着拿出手机,让楚阿姨加自己的微信好友。添加好联系方式,他端起碗把饭匆匆吃光,起身告辞。聂瑾芳再没和他说一个字,一直低着头,数米粒似的往嘴里送饭。花钱办事,天经地义,她倒是没觉着林冬的提议有问题,只是单纯的不想和他说话。
那边很快通过了林冬的好友申请,都没来得及客气,唰唰唰发来一串孩子的信息:楚沐琪,二十一岁,就读于博洛尼亚美术学院,看照片,说不上多漂亮,穿着打扮挺有股子艺术范,是能让人一下看进眼里的气质女孩。
他拨通楚沐琪妈妈的语音通话,详细询问了一些关系孩子的信息,比如在那边有没有男朋友,平时都和什么样的人来往,生活习惯以及心理状态。沐琪妈妈坚决否认女儿有男友,说她一直是个乖乖女,公寓和学校两点一线,只要不是上课时间,什么时候开视频通话都不会拒绝,不像有的留学生,一开视频就到处找背景墙,以免被父母发现自己跑出去浪。
而说到心理状态,沐琪妈妈则明显迟疑了一下,说女儿上预科的时候压力蛮大的,有时候会在视频的时候哭。但是上了大学之后就好多了,之前完全没有征兆她会失联。和她一起租公寓的室友说,趁着假期去了趟西班牙,走了一礼拜,回来就没看见楚沐琪了,不知道她有几天没回公寓了。
留学生在外失联不算罕见,有的是违反了法律被当地警察抓了,有的是遭遇了不幸,也有的只是单纯的不想被父母远程监控。以目前掌握的有限信息来看,林冬无法判断这个小姑娘到底是哪种情况。稍事安慰了一下对方,他挂断通讯,沉思片刻点开手机里一个像素风的APP图标,给里面那个唯一的联系人发去条语音消息:“哥,有件事想请你帮个忙。”
许是把他设置成特别关注了,林阳几乎是秒回了消息:“说。”
“有个朋友的孩子在意大利失联了,女孩子,博洛尼亚美术学院的学生,你看下找人帮忙打听一下么?”
他记得林阳在意大利生活过一段时间,找个人应该不是难事,再说他哥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
“什么朋友?”
“嗯……齐昊妈妈的朋友。”
“照片,个人背景信息发我。”
“马上,哦对了,你算下大概需要多少钱,机票或者找人打听消息的劳务费什么的。”
“找着再说。”
语音留言播放完毕,杀人蜂的头像“唰”的灰了下去。
TBC
作者有话要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