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到自己曾经在发廊工作过,取悦那些龌龊的男人是她的老本行。她定下计划接近吕东越,成为他的女朋友,再找机会问出真相,复仇。
但是接近吕东越却十分困难,这个低眉顺目的男人和她想象中很不一样,唯唯诺诺的,什么都不敢反抗,更是抗拒陌生人的接触。
她回到黄名市,一边等待机会一边工作。没有等得太久,她发现金橡树正在策划一场荒诞的“阴间”婚礼,需要心理承受能力强的新娘新郎。那时她并不知道新郎会是吕东越,只是觉得这是个打入金橡树的好机会,只要成为同事,就有发展的可能。
根本没有人与她竞争,她来到金橡树签合同,普通员工并不知道她来自黄名市。得到近距离观察吕东越的机会,她一度怀疑自己找错了人,这个男人懦弱胆小到令人发指,为什么会有杀人的勇气?
但很快她找到理由吕东越正是因为背着人命,所以才变得这么谨小慎微,不敢让人注意到自己。
这给了她启发,她要反其道而行之,刺激尹东越。
丰潮岛上“万鬼巡岛”的活动开始在即,新郎人选却迟迟定不下来。尹溪趁着聚餐的机会旁敲侧击,大家一听,对啊,怎么没想到吕东越?吕东越那种性格肯定不会拒绝吧?而且用自己的人,能省一大笔开销!
吕东越很不愿意,但是领导们挨个施压,尹溪在暗处看着吕东越的反应。如果他就此爆发,失控伤害逼迫他的人,正好让警察来好好查查他的过去,如果他没有拒绝,那她将成为他名义上的新娘,有更多单独接触的机会。
结果是吕东越没有拒绝,在公司的要求下与她绑定在一起,互相了解。既然要了解,就少不了聊天,尹溪很健谈,说起自己为了拍摄全国跑,接触得最多的就是民工。
一听到民工,吕东越的神情就变了,那种发自内心的嫌恶根本遮掩不住。尹溪心里沉得厉害,却还是将吕东越拉向自己的网,当她提到黄名市的案子,吕东越有些兴奋,说那些人活该。
尹溪说犯人全都抓到了,吕东越露出一丝得色,但尹溪再问,他就不再说了。
上岛之后,吕东越隐晦地向尹溪表达出爱慕,尹溪恶心不已,只得一遍遍告诉自己,还没有诱使吕东越说出真相,她必须再忍耐。
“我是想对他动手,但是不是现在。”尹溪结束这段漫长的讲述,就像是从过去沉重的岁月中走出,眼神中满是疲惫,“婚礼之后还有很多天party,我想找机会灌醉他,问他当年的事,但有人在我之前就动手了。”
尹溪很失落,“对不起。”
凌猎:“这句对不起应该不是对我说的吧?”
尹溪笑着擦了擦泪花,“是对杨孝。我花了这么多时间,找到凶手了,但还是被人抢先。”
凌猎:“他不希望你为他报仇。”
尹溪一愣,“你凭什么这么说?你都不认识他。”
“你刚才不是让我认识他了吗?他温柔、和气、上进,很疼爱你。这样的人,会希望你因为他而犯罪、坐牢吗?”
尹溪捂住嘴,两行泪落下。
“他可能连追凶都不愿意你去做。”凌猎看向海面,浪声遥远,不知是谁的倾述与叮嘱,“他喜欢的女人,应该幸福快乐地生活下去即便他已经不在了。”
尹溪蹲在地上,泣不成声。
凌猎俯视着她,“黄名市警方已经重启调查了。”
尹溪惊讶地抬起头,不敢相信。
“警方在侦查中有失误,但这一次,相信他们能够找到迟到的真相。”
尹溪哽咽着摇摇头。
凌猎说:“你不相信警方,但其实有个警察像你一样,这么些年一直在努力。”
第114章 白事(28)
尹溪讶然, “什么?不可能。”
凌猎问:“为什么觉得不可能?”
“因为……”尹溪叹气,“算了。”
凌猎:“因为你们只是最底层的老百姓, 不值得警方上心吗?”
尹溪自嘲地笑笑, “难道不是吗?”
凌猎蹲下,与尹溪视线平齐,“不是。你追凶, 是因为杨孝是你的恋人,是你在这个世界上最亲的人。而那个警察, 他与杨孝非亲非故, 他只是在尽一名警察的责任, 不辜负治内的每一位群众。”
季沉蛟从台禄处得到确切消息黄名市将成立专案组, 重新调查民工系列案, 其中两起和杨孝遇袭相似的案子会着重调查,争取尽快给出结果。
凌猎将尹溪交给支队, 来找季沉蛟,季沉蛟刚和黄名市通完话, 看凌猎一眼后皱眉:“你脸怎么回事?”
凌猎没反应过来, “我脸有问题?”
季沉蛟打开手机里的镜子程序, “自己看。”
凌猎刚在海滩上晒了好一会儿,皮肤红得吓人,像被煮过一样。他瞅了半天, 对自己白不白红不红的毫不在意,却研究起季沉蛟的手机来。
季沉蛟要拿回来,凌猎一躲, 笑得像只狐狸。季沉蛟看他这样就知道他没憋好话, “还我。”
“小季小季, 没想到你这么臭美。”凌猎笑嘻嘻, “居然装这种程序。”
季沉蛟黑着脸,“少废话。”
“美女才老照镜子。”凌猎扒拉自己的手机,“我们帅哥的手机里就没镜子。”
季沉蛟被他气着了,装镜子怎么了?出警不在意仪容仪表的吗?
“某些人没资格说这种话。”季沉蛟呛到:“谁早上起来照半天镜子,谁刷牙一定要盯着镜子?”
凌猎:“但我没在手机里装镜子。”
季沉蛟:“某些人冲个凉都要照镜子。”
凌猎:“但我没在手机里装镜子。”
季沉蛟:“你是复读机吗?”
凌猎:“但我没……”
季沉蛟出离愤怒,一把捂住他的嘴。跟这玩意儿讲什么道理?长久以来的战斗经验还没有证明物理捂嘴最有用吗?
闹够了,凌猎说:“尹溪没有吕东越作案的证据,但是她推断的已经很接近真相。吕东越这个人心理不健全,很可能有犯罪人格,而且非常容易受到外界的影响和刺激。当时黄名市的案子‘鼓励’了他。”
季沉蛟:“他给工人送水时就已经开始做准备了?成绩下滑刺激他作案,伤害杨孝后,他找到乐趣,一发不可收拾。”
很多犯罪都是这样,第一次惴惴不安,然后逐渐上瘾,越来越放肆。
凌猎在季沉蛟的笔记本上鬼画桃符这本子现在已经是他的了,就像猫占据家里的垫子,你说是你的?不不,猫猫躺过就是猫猫的财产了。
“现在已知尹溪和翁苛求都是为了查民工案而来,尹溪复仇未果,无作案时间,翁苛求跟踪吕东越时失踪,只要他不是黑.警,他就不可能是凶手。”凌猎将笔一扔,“那吕东越遇害的原因是什么?”
季沉蛟走了几步,“必须转换思路了。”
“这个岛。”
“这个岛。”
两人异口同声,然后相视一眼。
吕东越死在丰潮岛一年一度最盛大的活动上,并且是他自己婚礼的凌晨。凶手动机不明,但他的死带来的后果却很清晰“万鬼巡岛”活动被叫停,群魔乱舞的岛上突然涌入大量警察。
这是凶手想要达成的目标吗?吕东越不是重点,这个岛才是。
季沉蛟说:“来重新梳理一遍丰潮岛上的异常。第一,十七年前遇害的谭法滨被当成白事祖师爷供奉,但做的纸雕简陋丑陋,不像神,像死人,供奉他的人并不真正尊敬他。”
“第二,沈维明知道这件事,却否认,他为什么不敢说?”
“第三,曹信心来自这座岛,在丰市遇害,他可能被卷入某种非法活动。他相依为命的母亲没有被他接到市里,对他的死亡反应失常。”
“还有,岛上家家户户都有‘归永堂’的广告,‘归永堂’的影响力有这么大?”
“加上吕东越的离奇死亡,就有五点。”季沉蛟想了想,补充:“还有翁苛求的失踪。岛等于密室,能让一个经验丰富的刑警消失,这人,或者这些人应该对岛非常熟悉。就是岛上的人?”
凌猎:“一人死,一人失踪,生死不明,因为他们都发现了这个岛的秘密?岛上藏着什么?”
季沉蛟忽然想到最初了解到“万鬼巡岛”时那种分裂的感觉。
丰潮岛重视传统的殡葬鬼神文化,想利用天然的旅游资源来推广,这个想法无疑是不错的。但是岛上做这件事却显得很没有诚心,或者说急功近利,把周边国家那些网红活动、习俗移植过来,搞成了四不像。当时他想不通其中割裂的逻辑,现在却有点眉目了。
所谓的发展殡葬鬼神文化其实只是一个幌子,岛上某些人要用这个巨大的障眼法,来掩饰岛上不能见光的东西。
为什么要选殡葬鬼神文化这一小众又容易被监管部门盯上的项目?正是因为它太容易被盯上了,警方、其他部门每年都会检查,检查的重点是不准宣扬迷信思想、不准过度传播鬼神。而有些东西,被遮蔽在了鬼神的暗影里。当警方高度关注岛上的文化时,自然而然就会忽视其他。
正所谓将罪恶藏在最明媚的地方,你却无论如何也看不见。
“不对。”季沉蛟眉心皱得很深,刚才的逻辑没有错,但另一条逻辑链却隐约有问题,那就是“吕东越、翁苛求发现秘密-被灭口”这个因果关系。
“干掉吕、翁是为了隐藏秘密的话,那他们选错了时间和方式,这么盛大的活动上死了个人,警方必然出现,再一调查,就会挖出岛上的秘密就像我们正在做的一样。”凌猎摸摸下巴,“让翁苛求失踪是个好办法,失踪案不会像命案那样引来关注。”
季沉蛟回忆一番现场情况,“吕东越是被斩首,头颅丢在婚礼现场,这太高调了,唯恐别人不知道似的。杀死吕东越和让翁苛求失踪的会不会是两拨人?他们的目的各不相同。”
凌猎这次思考的时间很长:“他们在借警方的力量博弈?”
丰市,黄易将丰潮岛上的调查任务拜托给凌猎与季沉蛟之后,就全心投入对曹信心的侦查中。其间季沉蛟曾经联系过他,请他动用技侦和经侦的力量调查“归永堂”。
两天时间里黄易几乎没有合眼,终于摸到了曹信心不为人知的一面。他表面上是学生、社区医院的医生,却利用自己的身份多次前往各个养老中心、临终关怀中心,推销大病治疗药物,而警方从这些患者处得到的药物全都是仿制品。
曹信心还与“归永堂”有联系,时常向有亲人过世的家庭推荐“归永堂。”
“归永堂”明面上是个从外地传到丰市的连锁机构,但是这种机构到了一个新地方想要生根发芽,几乎都需要找到一个有能力的当地管理者。目前“归永堂”在丰市的实际掌控者名叫肖乙顺,他是丰潮岛本地人,在丰市开了很多家汽修店。
一个做汽修的,怎么忽然转型去做殡葬服务?
另外,黄易还间接了解到一个情况沈维在丰市东边的海滨度假区居然有一套别墅。
这太奇怪了。
黄易还没想通这些问题,丰潮岛上就传来消息吕东越的身体找到了。
一具没有头颅、高度腐败的尸体被海浪送到海滩上,经过DNA比对,确认是吕东越。
法医出具尸检报告,吕东越身上有非常明显的捆绑痕迹,并且挣扎激烈,但造成他死亡的却不是机械损伤,而是短时间内被注射大量降压药。他死亡之后,头颅被砍下,身体被抛入大海,难怪这几天一直搜索无果。降压药的具体成分还需要进一步分析。
看着终于被拼凑在一起的尸体,凌猎支着下巴,“我没想到他是这个死法。为什么要用降压药?”
这之前,黄易已经将在丰市查到的线索发了过来,曹信心在暗中卖假药,而吕东越又在岛上死于降压药。
都和药有关,而这个岛上藏着某个秘密。
季沉蛟:“假药就是丰潮岛上真正的秘密?”
凌猎:“那不是更不应该用药来杀死吕东越吗?”顿了会儿,他脑中闪过众目睽睽下的头颅,“我们早前可能想错了。”
季沉蛟:“哪一点?”
“有人利用警方的力量博弈。”凌猎:“不是博弈,想利用警方力量的从头到尾都只有一方,他们故意用药杀死吕东越,再在最显眼的地方丢下头颅,这么明显的线索,如果警方再抓不住,他们就不会再‘信任’警方。”
千丝万缕似乎终于找到一个方向,往最核心的地方凝结。
季沉蛟的头脑在喧嚣中沉静下来,“丰潮岛在严密的组织下长期从事非法药物生产,用殡葬鬼神文化作为面具,这些药物带来巨大的利润,所以岛上绝大多数人缄默不言。在岛外,还有一个分工明确的销售团队,发展出无数下线,曹信心很可能就是其中的一枚螺丝钉。”
“他的死和薛斌、曾姝根本没有关系,是他被警方注意到这件事,引起上线的恐慌。处理掉曹信心,警方最多能查到他在卖药,但无法从他口中得知上线是谁,更无法摸到丰潮岛。”
凌猎:“他们没料到的是,丰潮岛上居然出了吕东越这起案子。”
所以吕东越的死可能不涉及任何仇恨,而是一个,或者一群知情却无法开口之人的“自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