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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8章

心匣[刑侦] 初禾二 4398 2026-07-22 09:59

  从小,柏岭雪对阿豆都有一种病态的关注,他始终不明白自己也有墨绿色的眼睛,为什么阿豆只愿意和阿雪做朋友,拼了命也要护着阿雪。他跟踪阿豆和阿雪,将自己代入阿雪,模仿阿雪的一举一动。

  他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了解阿雪的人,他完全能够扮做阿雪,可是有一次当他出现在阿豆面前,阿豆还是像没有看到他一般,匆匆跑向他后面的阿雪。

  阿豆从山上摔下去之后,阿雪变得无依无靠。一种矛盾的情绪在他心中滋长,他嫉妒阿雪,又因为长期对阿雪的模仿而可怜阿雪。他来到阿雪身边,半是承担起了阿豆的责任。

  多年过去,阿豆的影子越来越模糊,他们成了形影不离的伙伴。到了应该起名字的年纪,他给自己起名柏岭雪。连名字里都带着阿雪的雪。

  阿雪却放弃了雪字,起名言熙言而有信,光明和乐。

  那时他们都已经明白所处的“沉金”是个什么样的组织,也知道等待自己的是成为杀手的命运。许多国家正在打击“沉金”,“沉金”的规模越是缩小,就越需要更多的新人。

  各方面都很出众的柏岭雪被带走了,言熙则被留在靠近边境的小城市并不是他们小时候生活的那个村庄。

  “沉金”节节败退,但一息尚存。言熙趁乱从小城市离开,往南逃去。

  他从未想过为“沉金”杀人,他始终坚持当初对阿豆说的话,“‘沉金’是罪恶的”。

  他不想成为罪恶的帮凶。

  在那个村庄,他遇到了尹寒山。

  柏岭雪告诉凌猎的那一段遇见尹寒山的经历,实际上是言熙的经历。柏岭雪讲得那样真诚,或许早已相信自己真是言熙。

  听到这里,季沉蛟有些不解,“遇到尹寒山的是你,为尹寒山当卧底的也是你,当初得知尹寒山失踪,来到夏榕市的也是你!怎么柏岭雪知道得那么清楚?”

  言熙轻轻吸气,“因为我没有能力打入‘沉金’,我更没有能力让‘沉金’变成‘浮光’。”

  说着,他看向凌猎,笑了笑,“阿豆知道,我是个什么都不会的废物。”

  凌猎皱起眉,先前面对柏岭雪的矛盾感终于找到解释。他记忆里的阿豆就算经历非人的折磨,也不大可能成长为一个组织的头目。阿雪曾经那样激动地对他说,沾上血的雪就是罪恶。是阿雪在他贫瘠而稚嫩的灵魂里第一次种下“不要成为罪恶的刀”。

  那样的阿雪不该变成柏岭雪!

  “寒山是我人生里的光亮,我在群山中救下他,但真正获救的是我。他要我成为他的线人,拿到‘沉金’的关键线索,这样我就能洗清作为‘沉金’成员的所有罪孽,堂堂正正地生活在他守卫的国家。”

  “我回到‘沉金’,可是以我的本事,我无法混进管理层。那时,我和柏岭雪重逢了。”

  柏岭雪已经是“沉金”的中层,被警方追击得灰头土脸,已有离开“沉金”的想法。言熙始终记得柏岭雪对自己的照顾,劝说柏岭雪和自己一起成为尹寒山的线人,并且告诉了他与尹寒山相遇的所有细节。

  柏岭雪振奋不已,两人开始幻想立功之后不再躲躲藏藏的生活。有了柏岭雪的帮助,言熙不久就在摇摇欲坠的“沉金”站稳脚跟,但是当他们掌握核心线索时,尹寒山失踪了。

  对光明生活的向往一朝破灭,言熙悲痛不已,柏岭雪咬牙切齿,说要入境调查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一段和柏岭雪的供述相同,只是实际做这件事的有柏、言两个人。那时还没有“浮光”,他们就算已经入境,也查不到任何线索。

  回到E国后,言熙日渐消沉,柏岭雪消失了一段时间,再次出现时对言熙说:“我想让‘沉金’起死回生,我想利用犯罪的力量,来找到杀害寒山的凶手!”

  言熙精神恍惚,接受了一段时间心理治疗,而柏岭雪已经着手让垂死的“沉金”转变成“浮光”。

  “你什么都不用做,你只需要听我的。你知道,我很擅长模仿你,阿豆把你丢了,寒山也已经离开,这个世界上只有我还在乎你。我永远不会丢下你。”

  “浮光”刚出现的时候,全世界的警方都没将它当一回事,它实在是太弱小了。但是柏岭雪靠着“浮光”暗网的触角,获取到一条情报尹寒山最后出现在夏榕市,似乎是为了调查丰市的一桩命案,并且接触过夏榕市的重案队队长宁协琛。

  这是他们第一次有了关于尹寒山的线索。言熙振奋不已,要亲自入境接触宁协琛。

  柏岭雪不放心,带着手下暗中来到夏榕市。

  宁协琛失踪、重伤的真相近在眼前,季沉蛟喉头一梗。

  言熙朝季沉蛟低了低头,“我怀着阴暗的想法接近你的师父,也不得不接近你,但与他相处,我明白他是个正直的警察,就像……寒山一样。”

  季沉蛟问:“你为什么……”

  言熙摇摇头,“是我不小心,宁队发现我接近他另有目的。我当时已经知道他对寒山失踪也很在意,我觉得我们可以合作。但是……柏岭雪不这么想。”

  一个有所怀疑的重案队队长,对柏岭雪来说是巨大的威胁,他准备向宁协琛下手,言熙阻止不及,宁协琛已经中弹昏迷不醒。

  言熙和柏岭雪头一次发生争执,言熙一定要留下宁协琛一条命,柏岭雪对他说:“那寒山的仇呢?你还报不报?如果没有我,就凭你怎么报仇!”

  争执的最后,双方互相妥协,柏岭雪没有杀死宁协琛但那更可能并非妥协,而是宁协琛似乎已经无法醒来,言熙则保证今后所有事都听柏岭雪安排,绝不再插手“浮光”。

  宁协琛被秘密安置在境内,言熙回到E国,扮演着柏岭雪给与他的角色“黑孔雀”。“灰孔雀”名义上是“黑孔雀”的手下,实际上却是“黑孔雀”控制“浮光”,“灰孔雀”控制“黑孔雀”。

  几年后,柏岭雪彻底查清尹寒山失踪的真相,开启了对沙曼的复仇。而那几年里,柏岭雪为言熙请来心理医生卓苏义,治疗日益严重的精神问题。

  言熙有时不知道自己是谁,好像柏岭雪才是他,在边境上与尹寒山相遇的是柏岭雪,为尹寒山复仇的也是柏岭雪。

  那他是什么?他只是一个名叫“黑孔雀”的躯壳,就连这具躯壳,柏岭雪也能随时拿去。

  他的人生好像被嫁接到了柏岭雪身上,他们共享着一份记忆一份仇恨,他被柏岭雪模仿到了骨髓,他什么都不是了。

  清醒的时候,他偶尔想,如果当初告别尹寒山之后,没有让柏岭雪和自己一起当线人就好了。但如果不那样做,他怎么能完成尹寒山的任务呢?

  这几年他在E国就像被关在一个牢笼里。他感到柏岭雪对他有着疯狂的爱和疯狂的恨,这些疯狂就像漩涡,将他们的命运紧紧地扭在一起。

  完成这一段漫长的讲述,言熙的肩背塌了下去。

  凌猎盯着言熙,“我还有一个问题。”

  言熙说:“我为什么会去L国?”

  凌猎点头。

  言熙苦笑,“这是我难得能够离开E国的机会。你们以为是在抓‘黑孔雀’的时机,但在柏岭雪眼里,这也是在异国刺杀你们、威慑警方的计划。”

  在这场审讯之前,警方其实已经理出这一条逻辑,酥一需要让特别行动队的部分成员成为交换段万德的砝码,“浮光”同样需要杀死警察来威慑警方,但这些不可能在境内做,L国有绝佳的条件,一旦特别行动队得到“黑孔雀”出现在L国的情报,一定会开启行动。

  凌猎皱着眉问:“你为什么甘心当这个诱饵?”

  言熙摇头,“我没有选择,我只是名义上的‘黑孔雀’啊。”

  柏岭雪在狱中,但他早就和心腹计划过让“黑孔雀”成为诱饵,言熙唯一觉得不解的是,卓苏义竟然没有再次出现在他面前。那个城府深沉的心理医生,或许一早就看到了“浮光”的穷途末路。

  言熙笑了笑,“在那座山里,我没想到自己还能活着讲完这段故事。现在我也算是解脱了吧?”

  他的视线越过凌猎和季沉蛟,长吸一口气,“我终于可以离开‘浮光’这座牢笼……”

  凌猎打断,“等待着你的将是审判、牢狱,你并不会得到自由。”

  言熙点点头,“但我这算不算是堂堂正正站在了这片土地上?还是你们把我‘请’来的。”

  凌猎沉默不语。

  半晌,言熙再次开口,“当年没能给寒山当线人,现在我把我手上关于‘浮光’暗网的全部情报交给你们,暗网不会彻底消失,但至少‘浮光’不会再在这片土地肆虐。”

  审讯结束,季沉蛟即将离开时,言熙问:“宁队他,醒了吗?”

  季沉蛟摇头,“你想去看看他吗?”

  言熙低下头,过了会儿,说:“我还是算了吧。”

  审讯室的门关上,言熙看着墙壁,低喃道:“如果有刑满出狱的一天,我想去看看你,寒山。”

  “浮光”是个大案,言熙的证词只是取证的小部分,后续还有大量侦查工作要做,检察院也已经介入。而特别行动队的工作终于告一段落,在L国受伤的队员领了勋章,得到特殊假期。

  凌猎已经获批成为特别行动队长期驻夏榕市队员,而季沉蛟在这起大案中立的功将为他的职业征程抹上浓墨重彩,谢倾身为老父亲十分欣慰,天天盼着这俩赶紧回来干活。

  凌猎也想立即回夏榕市,但和谢倾的期望不同,他想看季沉蛟耀武扬威,问就是爱慕虚荣。

  但季沉蛟给了他当头一棒。

  “我耳朵的毛病真的治不好,不要折腾了!”清早被季沉蛟拎去挂专家号,凌猎的内心十分崩溃。

  就他听力这问题,他们家已经爆发了十几场辩论,他非说自己没事,这么多年就聋了这一回,季沉蛟说不行,一回也太吓人了,趁现在有假期,赶紧治好,以绝后患。

  凌猎猫猫瞪眼:“假期就是拿来治病的吗?”

  季沉蛟将人抱住,“治病的中途也可以干点别的事。”

  辩论中场休息。

  凌猎这个人擅长捕捉线索,也很擅长把自己的线索递给敌人中场休息得过于酣甜,导致他忘了季沉蛟想把他送医院这件事,季沉蛟在他耳边说他的坏话,他马上装聋子。

  季沉蛟揪着他的后颈,“还说好了?”

  凌猎:“。”

  辩论大会马失前蹄,凌猎清早耍赖也不行,季沉蛟把人扛了起来。

  好在到医院之后,凌猎还是很老实,医生说什么他听什么。

  神经性耳聋确实是个疑难杂症,这种受心理影响的毛病很难说治好就治好,除了对症下药,生活中调节情绪也很重要。

  医生跟季沉蛟强调,今后要尽量别让凌猎害怕。

  凌猎马上对季沉蛟指指点点。

  季沉蛟将他不安分的手握住,凌猎哼哼两声。

  确定了疗程,今后每隔一天都要来医院,凌猎回到车上就在季沉蛟脖子上啃了一口。

  凌猎又开始摆道理:“当年符老头也带我去看病,但他没逼着我治好。”

  季沉蛟:“符老头知道你叫他符老头吗?”

  “嘿!你还打岔!”

  “符老头当然不能逼你,那不成职场霸凌了?但我可以。”

  凌猎想了想,“那你这叫家庭霸凌,简称家暴!”

  季沉蛟:“要我把派出所给你搬来?”

  凌猎耍脾气了,“医生刚才怎么说的,不要让我生气,要讨好我,哄我,亲我……”

  季沉蛟马上付诸行动。

  凌猎抿了抿湿漉漉的嘴唇,“还要带我吃麦当劳。”

  季沉蛟轻笑:“医生要告你造谣。”

  首都秋高气爽,季沉蛟将车停在一家麦当劳门口,买了一大包带出来,载着凌猎找了个山坡,吹着不冷不热的风野炊。

  季沉蛟:“医生说的是,不要让你害怕。”

  凌猎吃嗝了,躺在草地上,白云在他眼泊里飘荡。

  “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你居然把我的头发藏在战术背心里。”

  两人同时开口。

  季沉蛟侧过脸看凌猎,凌猎歪着头,也看着他。

  “你说过那是给我的小尾巴,我拿它当护身符,怎么不能放在战术背心里?”季沉蛟想到意识模糊时,想要摸凌猎的脸,手却抬不起来,最终压在胸口的头发上。

  凌猎有点得意,坐起来,扯扯头发,“要不又给你剪一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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