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全市都在讨论“美帽皇后”之死,他们都知道母亲在木音上干了什么,而且这几天强春柳举止古怪,总是一惊一乍,还说什么“美帽皇后”要来找她复仇,心虚到极点。
“我妈迷信,觉得人死了就会知道生前哪些人恨她,但我妈真的只是在网上骂过她,没干过别的事。”朱杰小心翼翼地问:“这,这不犯法吧?她其实早就知道错了,她内心也很难受。”
季沉蛟说:“怕警察查到强春柳辱骂‘美帽皇后’,这就是你们不报警的理由?那你认为我今天为什么要找强春柳?”
朱杰急了,“那我不知道你们这样也能查到我妈啊!我老婆说现在在网上骂人是要坐牢的,爆出来我们全家也要被网上的人骂!我们这些大人倒是能忍,但孩子怎么办?我女儿刚上小学,她奶干了这种事,她就会被欺负!她是个姑娘家,她是无辜的啊!”
真是一地鸡毛,早知如此何必当初。但是现在不是教育朱杰的时候,强春柳已经失踪大半天,必须尽快找到人。
虽然朱杰再三强调母亲不可能杀人,绝对不是畏罪潜逃,但强春柳为什么在这个节骨眼上消失?
假设排除畏罪潜逃,她主动离开的原因是什么?被动呢?
季沉蛟心里浮起一个不妙的猜测周庆霞说看到过强春柳跟踪刘玉纯,在强春柳不是凶手的前提下,真凶说不定也在跟踪的过程中发现了强春柳。
真凶很可能产生两种想法:这个人有没注意到我?她是个隐患;这个人多次出现在刘玉纯身边,可以嫁祸。
不管是哪种,最终导致的结果都是灭口。
强春柳一家四口住在老小区的一套三居室里,强春柳住的是采光不好的小卧室。季沉蛟进屋就查看冰箱和强春柳的衣柜,发现冰箱里放满了鸡蛋、牛奶,以及非绿叶的蔬菜,米面缸子填得满满当当,冷冻室里放着五大盒饺子和抄手。
季沉蛟问:“这些是谁买的?”
朱杰根本没注意过冰箱,想了会儿才说:“肯定是我妈,我们平时不管这些。”
强春柳的衣柜作为外人倒是看不出什么,但对比秋冬季的衣服,春夏季的似乎少了些。
强春柳主动离开的可能不小,但如果是畏罪潜逃的话,她为子孙辈做的准备又实在是太多了。
季沉蛟叫朱杰来看衣柜,问他记不记得少了哪些衣服。朱杰找了半天,“奇怪,羽绒服怎么不见了?”
“羽绒服?”这个季节带羽绒服?
朱杰说:“去年我妈生日,我老婆给她买了件一千多的羽绒服,她特别高兴,穿了一个冬天,大红色的,喜庆。哎,怎么没看见?”
季沉蛟思考,带羽绒服是要去海拔高的地方吗?高原?夏榕市离西部高原很远,强春柳也没有购买机票火车票的记录。
但南边的飞云县倒是有山岭!
此时,沈栖确认到强春柳的手机信号曾经出现在飞云县,但因为关机,无法锁定具体位置。
季沉蛟问:“你妈去过飞云县?”
朱杰一头雾水。
飞云县归夏榕市管辖,但是远离主城,又没有什么旅游资源,还挨着隔壁市,大多数市民都没有去过,季沉蛟也没去过,更说不上了解。
重案队迅速行动,两辆警车向飞云县驶去。路上,季沉蛟用平板查看飞云县的详细介绍,忽然眸光一凝。
飞云县与邻县交界的无名山上,有一座土庙。山不是景点,庙也不是,只有县里的老人家有时会上去供奉拜拜神。
强春柳带走了冬天才穿的羽绒服。朱杰说,强春柳疑神疑鬼,说“美帽皇后”要来害她。
真相呼之欲出。
季沉蛟本想联络飞云县局,马上派人去寺庙。但仔细考虑,却担心中途出现变数,只得放弃抢时间。
夏榕市与飞云县之间路途遥远,重案队赶到山中时已是黄昏。庙中人零零散散,各自做着自己的事。得知警察是来寻找强春柳,一位老者说:“你们不来,我明天也会送她回去的,跟我来吧,她已经在忏悔了。”
一间俭朴的厢房,强春柳面容憔悴,见到警察的一刻,她惊恐地站起身来,旋即看向门边的老者。
“回去吧。把你知道的都告诉警察。”老者说:“这才是赎罪,你才会得到真正的安宁。”
作者有话要说:
季沉蛟:拎起凌猎就抖,抖出来俩酱肉包子俩汉堡包。
第36章 双师(36)
飞云县局的问询室比市局的简陋许多, 强春柳局促地坐在里面,他的儿子和媳妇也赶来了, 在走廊上焦急地等待。
县警察并未参与侦查, 对案件不了解,强春柳的儿媳却在惊慌之下拦着警察们问:“我婆婆的事不会被报道出去吧?她不是凶手,你们以后发给群众看的那个什么警方通告能不能不写她干的事?”
警察们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解释他们只是飞云县的警察,这次是协助而已, 报道和通告得由重案队决定。儿媳却急得不依不饶, 非要让对方答应, 不可将强春柳的事写出来。
警察:“……”
朱杰连忙将老婆拉住, 又气又急, “你说这些干什么?人家不知道现在也知道了?你没听见吗?他们管不了我妈的事!”
儿媳正在气头上,她本来就对强春柳这个婆婆很有意见, 现在丈夫还指责她,她一腔怒火全都转移到朱杰身上, “你妈被抓还是我的错?我嫁到你们家, 福没享过, 好日子没……”
基层警察最常处理的就是夫妻打架邻居扯皮婆媳矛盾,一看这阵仗不好,立即有几名警察上前, 将两人隔开调节。而引起他们扯皮的强春柳正在一墙之隔的地方讲述自己对刘玉纯做的事。
“男人死了后,我在家里过得就很不愉快,儿子媳妇是亲人, 我为他们操劳, 本来也没什么, 但总觉得吧, 活得很没意思。后来我就跟几个姐妹搞了个腰鼓队,起初只是随便耍耍,她们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坚持到最后的就只剩下我。”
“是我把腰鼓队发展成现在这样的,做队服、编舞、接生意、招人……全是我一手包办。这个腰鼓队啊,就像我的孩子。谁不想自己的孩子什么都是第一呢?”
“但是刘玉纯一出现,什么好处都被他们红云队抢走了。特别是今年,我们居然接不到活了,那些商家都说,敲敲打打的像什么样,没有‘美帽皇后’优雅。”
“我也在用心改变,我们买了帽子裙子,每天练习,但就是比不过刘玉纯。我这心里难受。每次我跟小凌说这事,他都安慰我,当时我舒坦了,过阵子一想,不行,还是难受。”
“我就是……就是觉得不公平!别的事我也做不了,我只能在她的视频下骂她,这样还能好受点。”
沈栖查到,强春柳骂得最厉害的是今年开春,之后有零星几条,但到了四月,就再未骂过刘玉纯。而周庆霞说看到强春柳鬼鬼祟祟跟踪刘玉纯也是在四月之后。
有种可能是,强春柳知道自己将要做什么,为了不被发现网络上的蛛丝马迹,所以停止网络攻击。
这是种粗犷的反侦察意识。但季沉蛟觉得真相可能不是这样。
“四月前后,你为什么停下来?”
强春柳说:“小凌老劝我,还说我这样也挺好的,每个人都该活出自己的特点。我其实也明白自己这么做不好,心里还是恨,但有个人耐心劝我,我再去骂刘玉纯,就……就越来越内疚。”
季沉蛟说:“你觉得辜负了凌猎的期望?”
强春柳点头,“可以这么说吧,我儿子儿媳都从来没有这么耐心地开解过我,也从来不肯好好听我说话,我那些姐妹,我们凑在一起也是一起骂刘玉纯,越骂越生气,只有他不一样。”
季沉蛟明白这种感受,但一旦将强春柳所描述的这个人与“临时工”凌猎联系到一起,额角就不经意跳了跳。
凌猎,到底有多少面,是个什么样的人?
季沉蛟很快意识到不应该在这时走神,继续问:“但你不怎么攻击刘玉纯之后,时不时去跟踪她又是怎么回事?”
强春柳惊讶,“你们连这都知道?”
季沉蛟没解释,“回答我的问题。”
强春柳倒是没躲闪,“我上网看到一句你们年轻人说的话打不过就加入。”
一旁做记录的警察差点笑出声。
强春柳继续说:“我不想看着腰鼓队就这么衰落,既然商家都喜欢她那种风格,那我就好好学,认真学!我买不起那些几大千的衣服,但是学学打扮学学仪态还是可以的吧。刘玉纯其实穿的也不是名牌,但她会打扮。我知道她住在敢子街,每天都跳广场舞,就想去看她,跟她学习。”
季沉蛟沉默地审视了强春柳片刻,一方面认为她接受问询的状态不像凶手,而且前后逻辑自洽,一方面又隐隐担忧,案子查到现在,强春柳已经是第三个被重点调查的人,如果她也不是凶手,那凶手无疑藏得非常深。
“你昨天为什么突然离家?”季沉蛟说:“因为什么去山里忏悔?”
强春柳连忙摆手:“我没有杀人,我不是为杀人忏悔!我知道刘玉纯死了,想到骂她的那些话,越想越害怕,又内疚又怕她来找我报仇。不信你可以问师父,我忏悔的真是辱骂刘玉纯这件事!”
师父便是刚才引路的老者。季沉蛟叹了口气,“你跑得挺远。”
见警察没有咬死自己杀人,强春柳放松了些,“我年轻时在这边打过工,那时经常上山采笋子,当地人都说,这座山祷告、忏悔都特别灵。”
问询结束已是深夜,明天回到主城,重案队还要对强春柳进行进一步调查。县局给季沉蛟几人安排了招待所,但饭菜没有了,要么吃泡面,要么找家烧烤摊。
一刻钟后,一群人坐在飞云县夜市街的一家烧烤摊上,除了酒类,其他都点了个遍。
来之前,大家都没想到飞云县晚上会这么热闹,各种摊子最早也要摆到凌晨三点,还有的直接摆到天亮,顺便做个早餐生意再回去休息。
周围全是大声聊天、划拳的,夏天将至,生活的热情就像气温一般升高。
案子没破,就算吃着烤串喝着可乐,刑警们惦记的也只有案情。
“王小雯、周庆霞,再加上强春柳,她们算是咱们这一波查下来,动机最充分的人了,王、强二十六号当天还都出现在敢子街。”席晚扒拉一盘烤美蛙,“要他们都不是凶手,那这案子难办。”
大家七嘴八舌议论起来。
“我们掌握的证据还不多,我还是认为凶手就在她们里面,尤其是周庆霞和强春柳。想想现场,仪式感那么重,除了她们,别人的动机都不充分。”
“也是,凶手是她们圈子里的人。我明天回去就继续查周庆霞。强春柳的作案能力不如周庆霞,我总觉得她隐瞒了事。”
“王小雯和王回强这对父女也有一些细节没查明白,我们之前都在怀疑王小雯单独作案,有没可能王回强协助过她?他们都对刘玉纯不满啊……”
季沉蛟边听边吃烤鱼,这家的烤鱼是飞云县一绝,但他味道没吃出好坏,脑中纷繁全是根据线索产生的枝枝蔓蔓。
三名动机最为充分的人如果都不是真凶,那么倒带,再倒带,停
时间回到重案队来到现场的一刻,刘玉纯身着前不久获得大量热度的裙子,躺在几十顶帽子中,脖子被捅穿,黑红色的血浸透裙子与床单。
裙子、帽子、仪式性。
正是因为这个场面,重案队才给凶手做出初步侧写,确定了侦查重点。
凶手就在刘玉纯的退休拍摄圈子里,对她有着深深的仇视。再延伸一步,如果不在同一个圈子,也与她拍摄、做视频有关联。
王小雯三人在这一轮排查中浮现,动机充分,无不在场证明。
刘玉纯躺在帽子里的模样越来越鲜明,季沉蛟停下筷子。那如果这仪式感是凶手故意营造的,目的是误导警方呢?他与拍摄、视频等都无关,动机与警方掌握的南辕北辙?
那会是什么?刘玉纯只是一个普通的退休工人,年轻时虽然漂亮,但在厂里始终默默无闻,排查中没有发现她与谁有矛盾,直到最近几年,她才开始“招摇”。
季沉蛟直觉必须尽快跳出此前的思路,重新挖掘刘玉纯。
吃得差不多了,众人正要结账离开,季沉蛟忽然觉得在一群划拳喝酒的人中看见了某个熟悉的脑袋,定睛一看,还真是凌猎!
露天灯光下,凌猎和一群大爷大哥们坐在一起,毫无违和感,他挽起袖子就喊:“哥俩好啊,六六六啊”
一名队员也看见凌猎了,“季队,那不是凌猎?你带他来了?”
“没有。”季沉蛟回答完就朝凌猎走去。凌猎划赢了,正美滋滋地看别人喝酒。
季沉蛟:“我看你是挺六。”
凌猎抬头,假装惊讶,“季队长,你怎么来了?”
“我也想问,你怎么来了?”
凌猎跟大爷大哥们拱手,“我朋友找我,我先走了!”
“下次再来喝啊,再见!”
季沉蛟不禁奇怪,“你以前在飞云县待过。”
“没,今天刚到。”
“那你认识他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