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季诺城什么都优秀,老师也格外偏爱。他们一帮毛头小子很生气,长大了才明白,成绩好、相貌好、性格好、体育好的同学,当然更容易获得老师的青睐。
只是局长没想到的是,季诺城居然也找徐银月补过课,而且是他们核实到的第一位补课者。
事到如今,局长还有点意难平,“我每次考试都考不过他,原来他在外面偷偷补课呢!”
季沉蛟听到这里有些不解,“季诺城不是高中一毕业就去大城市了?徐银月失踪时他应该不在桐茄县了吧?你们怎么查到他的?”
“他回来看望父母啊。”局长说,徐银月是冬天失踪的,季诺城带着媳妇回来过年,县城就这么大,民警们几乎把所有人都问遍了,补课的事还是季诺城自己说的。
高三那年,季诺城虽然成绩已经很不错了,但是桐茄县整体教育水平落后,在夏榕市排在倒数,他知道徐银月在市里读过中专,教育方法说不定很“先进”。而当时徐银月也有补课的念头,经常在学校门口转悠。
他于是找到徐银月,提出跟着她学习。原本他不是她的意向学生,但有生意总比没有好,她把季诺城带到家里,细心讲解。那之后,季诺城成绩又冲了一波,将第二名远远甩在身后。
考上大学后,季诺城很感激徐银月,但因为课业事业繁忙,他和徐银月几乎没有往来。徐银月未婚生子的事,他也是听高中同学说的。大家都觉得很意外,但他在接受问询时对民警说,这是意料之中的事,徐银月洒脱独立,做出这种事不奇怪。
季沉蛟对季诺城的父母没什么印象,他们一直生活在条件很好的敬老院,直到去世。周芸说,他们在乡下操劳了一辈子,该在敬老院享福。
季沉蛟问:“季诺城家里的人还住在县里吗?”
“早就接走了。”局长回忆一番,说似乎是在徐银月失踪的那个冬天,季诺城和媳妇就把父母接走了。他反正再也没有见过季诺城,就连同学会季诺城也没有回来过。
季沉蛟问局长要同学录,局长的家就在派出所对面,他让媳妇把同学录送来,季沉蛟认出了泛黄照片上那个年轻瘦削的季诺城就是他的养父。
季沉蛟忽然感到案情朝着一个难以捉摸的方向滑去,季诺沉的出现成为一个看似无关,但他在情感上又很难将之完全剔除的变数。
康万滨死在小龙虾养殖湖里,手被砍下来丢到虾壳山上,他正是循着小龙虾这条线,查到桐茄县曾经水产品产业发展得不错,而康家尚在服刑的人说,康万滨时常出没于被康家掌控的市场上。
查市场,查到市场上曾经有个很有争议的小贩徐银月,未婚生子,莫名失踪,刀法比现在有名的“泥鳅西施”更好。
查徐银月失踪,是想找到这起案子是否和康万滨有关,但康万滨的线索还未出现,却发现季诺城在徐银月处补过课。
巧合吗?
季沉蛟冷静思索,这其实并没有什么疑点。季诺城小县城出生,在一个当时既没有怀孕也没有失踪的女人处补习,毫无问题。徐银月生下小孩时,季诺城都快大学毕业了。徐银月失踪时,季诺城更是不在桐茄县,他只是在那个冬天回来探过亲。
局长找到的所有资料里,都没有康万滨的名字,徐银月失踪时,他正在国外留学。
季沉蛟更是茫然,感觉像是一头扎进了雾里。
凌猎回到宾馆,借用刘哥的厨房烧泥鳅,手机放在一边,声量开到最大,播放着Jaco的视频。
这一期Jaco说得不错,市场上的中老年是语音的主力军。
“这个西施真不算什么!徐大妹才是我们这儿泥鳅的标志!”
“欢迎大家来桐茄县吃泥鳅黄鳝哈!真没有黑[哔]会了哈!”
“说到这徐大妹,我就怀念啊,她年轻时可漂亮了……”
烧泥鳅的火候很重要,焖烧的时间也很长,直到泡姜泡辣椒的汁和泥鳅本来的汁融为一体。凌猎闭着眼,听着手机里的声音,默算着时间,揭开锅盖时,白雾蒸腾,浓香扑鼻。
他用筷子拨了下泥鳅,肉已经煮得化开,正是最美味的状态。
季沉蛟回来时,凌猎刚把泥鳅端到桌上,遗憾道:“哎呀季队长你怎么这时候回来?”
季沉蛟心里线索纷杂,分不出心和他打擂台,“嗯?”
凌猎敲敲筷子,“害我不能吃独食。”
季沉蛟:“……”
凌猎凑近,眨巴眼,“季队长?”
季沉蛟推他,洗手准备吃饭,回到桌边时发现自己碗里放着几条特别肥的泥鳅。
凌猎:“看你一副用脑过度变傻的样子,好的给你,补补。”
泥鳅是肥的最好吃,季沉蛟慢半拍反应过来,凌猎这是把最好的给他了。
难得吃一回泥鳅,鲜美得出乎想象,汤汁都能伴着吃两碗米饭。季沉蛟边吃边说在派出所查到的“变数”,问:“季诺城是我养父,我很难完全丢开他来思考问题。你是旁观者,你怎么看?他的出现并不影响案子是吗?”
凌猎却放下筷子,“有趣了,季队长,这案子说不定是冲着你来的。”
凌猎那双眸子在灯光下流转着一丝幽幽的异色,季沉蛟观察着他,倒觉得自己才像是被观察着的那一个。“为什么?”
凌猎反问:“为什么查到这里,突然出现你爸?”
季沉蛟答不上来。他问凌猎,是想从凌猎这个旁观者的角度出发,将自己摘出去,然而凌猎非但没这么做,还将他进一步拉向暴风。
他也反复想过,为什么查到这里,突然出现季诺城?
凌猎又道:“我们明明是追着康万滨的线索在查,但现在,他好像直接从案子里隐身了。”
季沉蛟感到胸口一阵阵发闷,来到桐茄县后,徐银月是最醒目的线索,人们将她怀孕、失踪归结于康家,但没有人指出是康万滨,而且县局还将康家排除在外。滑稽的是,季诺城和徐银月的关系,似乎都比康万滨和徐银月的关系更紧密一些。
凌猎将泥鳅的汤汁淋在米饭上,搅拌几下,一碗饭变得辛辣浓香。他扒了两口,满足得直哼哼,又说:“季队长,有些案子就是针对警察。”
这话像一只手,瞬间将季沉蛟的神经拧成一捆。他近乎自语道:“针对我?”
“针对家人也不是没可能。”凌猎刨着饭。
季沉蛟想到突然去西部旅行的养父母,虽然他们说是想放松一下,但两次打电话,季诺城和周芸的声音都听不出任何放松。他察觉到不对,但多年相处的模式令他没有追问他们身边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但正在查的案子里出现季诺城的名字,再联想养父母不同寻常的举动,这些只是赶巧了吗?
泥鳅很美味,但季沉蛟没有心思继续享用,他拿过手机,走到窗前,给季诺城拨了过去。
等待十来秒,接通了,季诺城的声音听上去很平静,似乎在户外,有呼啸的风声传来,“小沉,怎么了?”
季沉蛟眉心渐渐蹙起,季诺城的平静似乎是装出来的,他见过季诺城最温和从容时是什么样子,比如为他起名沉蛟的时候。而此时,季诺城的嗓音里藏着紧绷。这通电话,不是季诺城所希望接到的。
“爸,你们玩到哪里了?”
“在西部呢。”
“西部哪里?”
季诺城沉默了会儿,“小沉,是出什么事了吗?”
季沉蛟:“嗯?没事。为什么这么说?”
“哎,没事就好。你平时不大问我们在哪里。”季诺城转移话题:“工作忙不忙?吃饭了没?”
季沉蛟:“我妈呢?我想跟她聊几句。”
“她……她和路上认识的姐妹拍照去了。”
“现在您一个人?”
“是,我们组了个小团,我有点高反,落到最后了。”
季沉蛟听着手机里传来的呼吸声,须臾,又说:“爸,其实我今天给您打电话,是想了解一件事。”
“好,你说。”
“夏榕市最近发生了一起案子,死者是一个挺有名的企业家,叫康万滨。”
“我知道,新闻里报道过,而且这个康万滨还是那个康家的。”
季沉蛟觉得季诺城很紧张。有的人一紧张起来,就会忍不住说话。季诺城就有这种特征。
“我现在到康万滨的老家查案,也就是我们市下面的桐茄县。”
说完这句话,季沉蛟清晰听见季诺城呼吸一顿的气音。“爸?”
“啊,桐茄县。嗯。”
季沉蛟:“爸,您的老家是在桐茄县吗?”
“不是!”季诺城回答得飞快,但似乎忽然明白季沉蛟为什么这么问,又道:“怎么一下子说到我了?没反应过来呢,以前确实在桐茄县待过。小沉,你是想跟我打听桐茄县的事?”
季沉蛟:“是,因为正好在一起陈案的资料上看到您的名字。”
“陈,陈案?”
“徐银月失踪案,您还有印象吗?”
电话那头许久没有回音,只剩下猛烈的风声。
季诺城:“我没搞懂,你们不是在查康万滨?怎么这还与徐银月有关?”
“顺着康万滨的线索查到徐银月,当地人都说她是被康家害的,所以顺道也查查。”季沉蛟说:“爸,您不舒服?”
“没,有点意外而已,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又听到徐老师的名字,还是从你口中听到。”
“徐老师?”
“对,她是我念高中时的补习老师。”
季诺城开始讲述他记忆里的徐银月。季沉蛟已经听许多人回忆徐银月,季诺城所说的和别人所说的没有太大区别。但讲到后来,季诺城说,他见过康家的人和徐银月拉扯。
季沉蛟立即问:“什么时候?是谁?”
“我高考之后。拿到录取通知书,我最感激的就是徐老师,买了西瓜、卤菜去她家庆祝,但她不在家。我正要走,就听见争吵的声音。徐老师被一个男的拉着,我不认识他,但他和康家在水产品市场巡场的那些人是一伙的,他还威胁徐老师,说不要惹康家人。”
季诺城苦笑,“小沉,你大概会笑我不挺身而出保护徐老师,但我那时也才十八岁,桐茄县被康家控制,我实在不敢充英雄。我躲在转角里,一声都不敢吭,徐老师被那人推进屋里。那天我没能和徐老师庆祝,西瓜和卤菜都分给同学了。”
“你查到这案子,可能是上天给我一个赎罪的机会吧。”季诺城又道:“小沉,徐老师是被康家的人害的,她失踪那么多年,一定已经去世了。如果能抓到凶手,她的在天之灵也能安息。”
季沉蛟又与季诺城聊了会儿,周芸还是没有回来,季诺城叮嘱一定要破案,然后挂了电话。
季沉蛟靠在窗边,脑中重放着这通电话的内容。
每个人都说,徐银月是被康家害的,但他们的形容都模模糊糊,既没有一个准确的名字,也没有一个具体的事件。只有季诺城说出,曾目击徐银月被康家人尾随,并强行入室。
但县局出示的调查资料上,没有这一条。
也许当时季诺城没说。这倒是能理解,当年季诺城带着新婚妻子回家过年,遇到县局调查徐银月的失踪。那个年纪的男人最怕被爱的人发现懦弱的一面,再加上康家仍旧盘踞在桐茄县,他选择隐瞒这一段,这说得通。
身后传来碗碟的叮当声,季沉蛟转身,看见凌猎已经干完了泥鳅和米饭,正在收拾。
“我来吧。”他走过去,拿走碗。
凌猎跟在后面,问:“你和你爹打电话这么生分?”
“生分?”
“不像儿子和爹说话,像审嫌疑人。”
季沉蛟转过头,“不至于吧?”
“只是听你说话是不至于,但你刚才表情很恐怖。”凌猎说着拿出手机,大喇喇展示偷拍的照片,“这完全和你审嫌疑人时一个表情。”
季沉蛟挑了下眉。他每次审人时都会全神贯注,感官、神经像是变成一个牢笼,没有缝隙地笼罩着嫌疑人,不错过对方的分毫反应。
刚才和季诺城打电话时,他确实是这种状态。只是凌猎不说的话,他意识不到。
凌猎在季沉蛟肩上拍拍,“嗨兄弟,难道你因为我说你表情恐怖,所以生气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