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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3章

封刀 青山荒冢 2066 2026-08-08 11:44

  直到今日清晨,他们到了问禅山,赵冰蛾引走步雪遥,端清就趁隙入了渡厄洞。

  其实他并不是第一次来到这里,年轻时候也曾随师兄一同到此与色空论道清谈,只是如今端涯已化朽土,色空也垂垂老矣。

  端清进入密室的那一刻,看到了这些发疯的人,还有在岩洞里盘膝抚琴的色空。

  他看到这些人疯狂麻木的模样,本来静如止水的心里就像砸进一块尖锐的石头,狠狠刺破静水,扎根于河床,如鲠在喉。

  端清见过这样的情况,准确地说在十三年前,他背着顾欺芳离开迷踪岭的那一路,并不少见这般疯狂血腥的景象。

  这是,被葬魂宫迷药灌成疯癫的人牲。

  怒意在胸中一闪而过,也仅仅是一瞬间。

  他早已没有了喜怒的权利,再多的义愤悲恸也是转瞬即逝、旋即无踪。

  手指搭上玉箫,未等端清动手,却听到了色空开口:“是端清道长吧。”

  端清翻身上了岩洞,在色空身边盘膝坐下,道:“他们心已死,活着也是行尸走肉,何不许之解脱?”

  色空摇了摇头:“身未死,灵不灭,心为何不能活?”

  端清垂目看去,只见色空依然在拨动琴弦,指腹的茧都已被切开,露出细密的血痕来,不知道他到底已弹奏了多久。

  然而随着《问水》琴曲的继续,发疯的人牲又慢慢平静下来,木然站坐,身体时不时抽搐几下,眼里闪过挣扎。

  “他们所中的药物,量并不大,只是药效来得迅猛,并没到无药可救的地步。”色空轻声开口,语气难掩疲态,“我将内力附于琴曲,以《问水》安抚其心神,能降低药物对他们的影响。”

  端清目光一扫,仔细观察过这些人的情况,果然比当年迷踪岭所见有所不同,尚存一线清明。

  中了疯药的人会攻击别人,也会自相残杀,由于气血暴动,点穴已经不能阻止他们,一般情况下只有杀才能令之停止。

  这次因为减少了药量,倒是还有救。

  他看向色空,老僧双目已盲,眼皮塌了下去,看着有些可怖,又因为这几日连催内力,越发显得形销骨立。

  “佛家慈悲,所以他们是故意减少了药量,给这些人一线生机,才能让你甘心被困在这里,还虚耗你的内力,就算破关也难。”端清垂下眼睑,“铜浇铁柱不若画地为牢,算计你的人倒是了解你。”

  色空道:“见死不救,遇厄不渡,非吾辈也。”

  “你有渡厄之心,但无相寺已成劫厄之地。你救得了这四十余人,便要舍寺内千百人?”端清的疑问说得毫无起伏,仿佛只是一个平淡的直述,却偏偏最震人心魄。

  “舍小为大,取多弃少,这的确是自古以来的大局观,然而……”色空低声道,“泰山压顶,事到临头,谁有真甘愿成为被舍弃的那一方?”

  停顿片刻,色空继续道:“无相寺自开国以来日渐坐大,到如今僧人已多不诚之心,沉湎于世俗,不甘于佛偈,被红尘名利遮掩了眼,却不晓得酒色财气俱是毒。此番大劫,未必不是一番历练,经烈火方能涅。”

  端清道:“倘若未能涅,而是化为劫灰,又如何?”

  色空摇摇头念了句佛号,道:“成败枯荣自有定数,以平常心对待,顺应天意。”

  端清默然。

  他不说话,色空却叹气:“忘情绝念,我本以为你已看透。”

  端清摇头:“我只是看够了。”

  他静默下来,所幸这个岩洞不小,勉强够他栖身,端清闭上眼,在《问水》轻柔的旋律里静心调息,直到石门再度打开,玄素闯了进来。

  人牲从迷茫中惊醒,疯狂地攻击闯入者,端清睁开眼,看着玄素的每一个举止和神情变换。

  短短数日不见,玄素比起在山上时成长了许多,动作里多了灵活,眼神坚毅起来,临阵的反应虽然还有些无措,却能在坚持本心的前提下多出机变。

  端清难得有些欣慰,但也知道不能再拖了。

  玉箫举至唇边,聚起内力吹出一道惊雷之音,在间不容发之际插入琴曲中,强摧神智,震撼心魂。

  这一声箫音凝聚了他半数内力,强行引发这些人体内气血共振,一时半会儿是爬不起来了。

  玄素被吓了一大跳。

  他怎么也想不到端清会出现在这里,满肚子的话卡在嗓子眼儿,一个字也没憋出来,端清却没工夫跟他说废话,三言两语问出了无相寺现在的情况,便要赶他走。

  玄素抓着铜萧,难得把头摇成了拨浪鼓:“师叔,大师,此地危险不可久留,趁现在步雪遥还没回是来,我们赶快走吧。”

  端清道:“你留在这里无济于事,走吧。”

  “可是……”

  端清眉目淡淡:“当断不断反受其乱,与其在此耽搁时间,不如回无相寺盯住情况,随机应变。”

  色空也微微一笑:“救人救到底,哪有半途而废的道理?玄素,你且去吧,好生顾住自己。”

  玄素本欲再说,目光落在下面被箫音震趴下的人牲身上,却又咽了回去。

  他抓着铜萧的手已经见汗,又看到下方已经有人缓过劲儿来,知道是不能再拖了。

  只恨心有所念,却力有不逮。

  玄素喉头一哽,却只是告了礼,咬紧牙关翻身落下,从满地狼藉里踏过,推开石门闪身而出。

  直到石门重新关闭,色空才笑道:“比起端涯道长,你对他颇多严苛。”

  “师兄在时,他尚且年少;至如今,已当年长。”端清淡淡道,“人不可百日如一朝,唯有长进方能长远。”

  色空闻言,手掌在琴弦上虚虚一压:“你终是不认命。”

  端清慢慢勾起嘴角。

  自他入了忘情境,喜怒哀乐就不沾眉梢眼角,笑容更是再也不存,如今勾起这一线唇角难免显得有些僵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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