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上梨子御酒挥挥手,觉得身处这屋子里,浑身都不自在。
他从小住在阳光明媚的大平层,家里装着空调,从没来过这种地方。
“但是月租很便宜。”倒是江户川乱步表现的更适应一些,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身为名侦探经常出入各种恶劣案发现场的原因:“很受外来的打工者,还有本地邮局也会租这当作员工宿舍。”
“……”
上梨子御酒突然发现花瓶下压着什么,他将其抽出来,发现是两张棒球比赛的门票,保存的很好,没有折痕,而比赛开始的时间是昨天,它们已经过期了。
“花田静子是棒球迷?”
“不是。”
江户川乱步一把拉开壁橱,除了叠得整齐被褥,还有满满一柜子书。
《简。爱》《百年孤独》《安娜卡列尼娜》《红与黑》,都是些国外名著,还有名字陌生的著作,摆放的很整齐,从泛黄褶皱的书页来看,它们是书店便宜出售的旧书。
花店同事说,花田静子不追星,不爱打扮,也不逛街。
她的爱好是读书,时常会打探谁家有想出售的书。
“那就是卖给暧昧对象的?”上梨子御酒用舌尖卷起口中的薄荷糖,按在犬齿处,一个用力,糖碎了,融化在口腔中,只留一团清凉爆开:“这个不便宜吧。”
以花店员工的薪资,要付半个月工资才行。
“不,是买给她男友的,她男友小林雄是资深棒球迷,所以她每年都会买两张票,然后放过期。”
江户川乱步从一堆书中随手抽出一本,然后摊开,书页里,静静躺着一只很新的书签。
「这是我们分别的第三百三十二天了,雄君,请原谅我,晚安」
硬卡纸的角落,有行圆珠笔写的娟秀字迹,有几个字还被泪水晕开了。
上梨子御酒指尖摸上口袋中的薄荷糖盒,这次多倒了几颗出来。闻言挑眉,一个文静,贫穷,痴情,坚韧,热爱生活的形象跃然出现在脑海中。
屋里收拾的干干净净,没有一点故去男友的元素。
结果是将他埋到最心爱的书中去了吗?
“简直像是小说中的女性,现实中很少有这么纯粹的孩子。”
江户川乱步把一部分书搬出来,然后和掏零食一样从壁橱里面掏出个相框,上面是一个脸蛋很小的纤细少女和一个格子衫男人的合照,是花田静子和小林雄。
那个小林雄,至少有四十岁,而四年前的花田静子才十六。
上梨子御酒想起江户川乱步说的:两年前,花田静子高中辍学,和男友私奔到横滨。
他忍不住看了眼长相清秀的少女,她看着镜头,眼镜很亮,抿唇笑的很羞涩,身上有年轻姑娘特有的魅力,让人很难想通一个饱读诗书的女性是怎么相中这只秃头河童的。
“未必。”
江户川乱步用手摸了摸书签上被泪水晕开的地方,那恰好是‘请原谅我’。
“导致小林雄死亡的肇事司机是花田静子的常客,哦,对了,她做过三年陪酒女。”
黑发侦探蹲在铺散开的旧书中,仰头看着红发青年,唇角带着浅浅的笑。
“很惊讶吗?她的同事若是知道了这个消息,估计和你是一样的反应,毕竟花田静子平时表现出的人设就是为男友守节的痴情文学少女啊。”
在江户川乱步口中,一个截然不同的花田静子被勾勒出来。
最开始,这个冲绳姑娘确实单纯,她就读于一所普通高中,成绩不好不坏,可能考不上大学,但是对甜美的恋爱和未来很憧憬,于是她被皮条客小林雄骗走了。
“这张照片估计是在冲绳拍的,因为来到横滨后的花田静子,再也不会露出这种笑容了。”
花田静子被小林雄卖给了黑手党的酒廊。
一个举目无亲的少女在那种地方,下场可想而知。
“……”上梨子御酒看了眼暖桌上的玫瑰,一共六朵,簇拥在廉价的玻璃瓶里,估计是花店淘汰的次品,品相不算好,但出奇的,长势不错:“她计划杀了小林雄?”
「过去可以抹去,但未来无可避免」
这是写在花田静子尸体旁的话。
第15章 主题堕落和求救
上梨子御酒这才悟到江户川乱步为什么不第一时间去真正的案发现场,而是跑来受害者家里了。
画像连环杀人案,重点不是杀人,而是画像。
死者都是一样的,头枕就地取材的‘画像’,心口中刀,双手搭在小腹处。一千起,一万起,都是这么个献祭的姿势,但‘画像’上寄托的语句却各不同。
花田静子亲手抹去了那段不堪回首的过去,却无法避免被杀死的未来。
那句话……是凶手以高高在上的姿态对她短暂人生的缩影和点评。
那其他死者呢?
江户川乱步从那些旧书中准确挑出一本旧笔记本,随手摊开。
「这是我们分别的第一百一十一天了,雄君,请原谅我」
「这是我们分别的第一百一十二天了,雄君,请原谅我」
「这是我们分别的第三百三十二天了,雄君,请原谅我,晚安」
略微泛黄的纸张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女性娟秀小巧的字体,字里行间的深情和哀伤让人落泪,但知道真相后,一个个时间,一句句道歉,却显得无比诡异,让人毛骨悚然。
笔记的最后一行,是书签上的时间,也是唯一一句‘晚安’。
和书签不同,笔记本上的字龙飞凤舞,很难不看出写者的愉悦。
“花田静子的同事说,死亡的前一晚她很高兴,一反腼腆安静的样子,和店主讨了几朵品相不过关的玫瑰。”攀附在玫瑰茎上的细小水珠突然炸了一颗:“她决定放下了。”
这是好事,破碎的少女拼好了自己,走向光明未来,但是,太突然了。
花田静子为了维持深情人设每年都要购买的两张棒球票还压在花瓶下,她怎么就决心摒弃这一切了?
画像连环杀人案,不是即兴作案,而是精挑细选的谋杀。
让花田静子决心改变的人,就是这启案子的关键。
上梨子御酒不可避免的想到了自己的话。
你带我的灵魂逃离出囚笼。
这话和他有什么关系?
“我还是不明白,乱步先生。”他抬起头,朱砂色的眼眸倒映着名侦探的影子:“你刚才说1.0和2.0没有关系,是什么意思?两个完全不认识的人,是怎么做到筛选死者,并且杀人的。”
难道不是费奥多尔教导了他们,并且提供了情报吗?否则他怎么会在他的尸体旁留下那样的话……
“你别打岔,听我说完1.0的三名死者,差不多也是这样,你在医院睡觉的那两个晚上,我抽空去了她们的现场,然后推理出你苏醒的时间匆匆赶回来。”
江户川乱步合上笔记本,将它和相册扒拉到自己身边,然后盘腿坐在地上,把散落一地的书一本本塞回去,上梨子御酒惊奇的发现,竟然和原本的顺序一模一样。
虽然这间屋子很快就会被房东委托遗物整理师收拾干净。
将香薰、玫瑰、旧书,和那位深陷在愧疚中的少女一同抹除。
“「人生亏短,何必揽他人过错于自身」,我在美术教师的床底里发现了一只奢侈品手包,款式很老,但绝不是她和她的家庭能负担起的,顺着这条线向下查,我发现她刚入职时,班里有个女学生被校园霸/凌跳楼自杀了。”
被霸/凌者死了,那霸/凌者呢?
当然是读书升学,一路顺遂。
“那包很新,美术教师从未用过。”
上梨子御酒几乎一瞬间就明白了江户川乱步的意思。
美术教师不是伥鬼,而是同样被胁迫的可怜人。
她被迫收下贿赂,口不能言,行不由己,言而无用,她将包压在床下,日日夜夜从梦中惊醒,看见的是一腔热血时学生面容模糊的尸体,受到的是良心的谴责。
“美容技师被迷/奸过,犯人的夫人给她躺在医院的母亲交了一年医疗费,她就为犯人做了三个月见不得光的情人,地下偶像做过黑诊所的整容手术,她曾因为长相不够可爱而被公司雪藏,被别的艺人欺负,患上严重的抑郁症,出名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威胁公司爆出那名艺人的黑料。”
「摆脱诱惑的唯一方法就是屈服于诱惑」
「只有浅薄之人才不以貌取人」
受害者,都具备曾是其他事件的受害者和加害者的条件。
“画像连环杀人案的主题是堕落。”
曾因命运不公的过错倍受煎熬的受害者们被摆出献祭的姿势,以自身不幸,演绎着完美的舞台剧。
“地下偶像从事迹到死亡地都和其他案子不一样,我想这就是1.0被抛弃的原因,毕竟保温桶那个小姑娘,可是一点也不符合画像连环杀人案的受害者特质,更像是凶手杀人上瘾……先别着急反驳我,我说两个凶手没有接受过详细的杀人教学,可没否定费奥多尔在幕后操作的事情。”
江户川乱步预判了上梨子御酒的疑惑。
他已经摆好了书,正在将照片从相框里拆出来。
“我很早之前就和魔人打过交道,在有他参与的事件中,你要交手的敌人不是他,因为他好像并没有参与过事件,而是作为居高临下的影子藏在幕后,偶尔波动系在蝴蝶翅膀上的蜘蛛丝。”
“这就是魔人最恐怖的地方,当你深信不疑自己是在深思熟虑的思考下做事的时候,其实其实思想早就在他的全盘掌控下了,但你无从察觉,无处躲避,甚至无法判断自己是否受到了干扰。”
所以1.0和2.0并非上梨子御酒想象中周密而盛大的阴谋。只是一组被魔人随手拨动了齿轮的机器罢了。
“魔人没有教他们怎么杀人,也没将筛选好的受害者名单送给他们,这不是他的风格。”
“他只需要做一件事,那就是制订游戏规则。”
后来,首先参与游戏的1.0杀红了眼,对不符合要求的地下偶像和沙耶香下手,所以他自杀了,只留下「他被囚禁在思想之中」的绝句,然后,是模仿作案,也是同根同源的继任者,二号玩家2.0出现了。
至于魔人这么做的目的这正是需要他们解读的。
“费奥多尔是你的社长介绍给你的吧。”江户川乱步随手将空相框扔到身后:“你有想过他这么大张旗鼓出现的目的吗?如果只是为了杀你,在你下班路上堵人不是更隐蔽吗。”
老鼠喜欢躲在暗处啃咬电线。
摇摇过街可不是它们的行事风格……除非另有所图。
「你带我的灵魂逃离出囚笼」
可这句话的主题,明显是‘救赎’啊,是‘堕落’后的挣扎,是烂玫瑰融进泥土滋养出的新芽。
主编先生,还有那些躲在幕后操纵战争的权贵们……
上梨子御酒突然有点反胃,他扶住喉咙,手指下喉结轻动。
“你怎么了,饲主君?”江户川乱步歪头:“身体不舒服吗?”
上梨子御酒总觉得他在阴阳怪气,但抬眼一看,少年模样的侦探只眯着眼,一脸担忧的看着他,清爽可爱的脸上没有一点恶意,似乎完全拿他当自己人看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