骤然遇袭,他根本来不及回挡,只是下意识地向左拨马一躲,只见着那重锤当空迫近,心知完全来不及了。下一刻,他只听铛的一声巨响,如同金石锵然相碰,在凛冽的寒风中擦出一连串火星。
程朝挡在他身后,拔刀接住雷下压的重锤,四两拨千斤似的用刀尖往回狠狠一顶,竟迫使他收了势。
雷晗铭恶狠狠地看向傅行州道:“瑞王殿下没算错,你果然是找到这儿来了。阎止已经死了,你既然这么在意他,不如就留在这儿,让他黄泉路上不至于一人孤苦伶仃!”
他说罢悍然出手,傅行州翻身抽刀迎战,三柄兵器在愈来愈烈的风雪中交戈在一起。历经幽州一场鏖战,三人的体力都已到了极限,厉而密的风暴像屏障一样阻隔了所有的感知,傅行州只觉得胸中一片寒冷,沸腾的杀意与某种他难以言说的疼痛混合在一起,用力地撕扯着他的心。
咣咣咣悍然相抗之间已没有人再顾得上刀法与武艺,三人殊死相搏,如同在寒原上撕咬的巨兽。
“说!”傅行州双手握刀凌空下劈,刀刃抵在巨锤边沿,在寒风间怒声喝道:“阎凛川在哪儿?”
“你用不着费心找他了,”雷晗铭嗬嗬地喘着粗气,怨恨的瞪视着他,却无不快意地笑起来,“瑞王把他的外裳都剥走了,只给他留了一件单衣。这种天气里把他扔在这雪原上,他早就冻死了。更何况啊,荒原茫茫,你连他的尸体都不会找到的!”
一口鲜血不受控制地从喉咙间喷出来。傅行州口中含血,暴喝出一声怒吼,双手悍然下劈,竟将巨锤砍出一道又深又大的裂口,手中刀随即应声而断,险些跌下马去。
程朝顾不上他的安危,翻手出刀相迎,短兵相接顿时拆了十几个回合。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他侧耳隐约听得远处有马蹄声传来,渐渐地由远而近。
一切只在片刻之间,程朝听得有人高喝了一声退后,随即一夹马腹,往后撤去。紧接着,一张锁链大网如乌云般凌空落下,正罩在雷晗铭的头顶。大网一落,立刻从四面八方收紧,将他跪趴着压在正中间,丝毫动弹不得。
贺容策马匆匆走近,见着傅行州刚要说话却吓了一跳。傅行州胸前的护甲上喷满了血,鲜红地挂在银甲上,看着身上尤为触目惊心,背后的伤口裂开,隐隐可见洇到了外袍上,其中不知还有多深。
他不由倒吸了口气:“将军……”
“你带的人不够,先和程朝把雷晗铭押回去,绝不能让他再跑了,”傅行州打断他,抹了一把嘴边的血迹,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这才抬眼看向他,“去找大哥求援,白象坪向东北十里,让他带人来接我们。若是来不及,就代我向父兄传一声……长韫不孝了。”
他说罢,毫不犹豫拍马即走,随即消失在茫茫的雪原中。
荒原上的风越来越大,雪片如同小石子一样迎头盖脸地砸下来,冻得人几乎失去知觉。马顶着风辨不清路,被岩石绊倒摔折了腿,再也起不来了。傅行州只得弃了马,在风雪间慢慢地往前走。
此处的雪依然松软,应是刚落下了没多久。他走着走着只觉得脚下打滑,站住了用脚拨开去看,只见底下斑斑血迹,已干涸成了褐色,漫漫延伸到远处。他顺着血迹一路寻去,半是走半是滑倒,到最后几乎是手脚并用,才到了一处小小的雪洼前。
雪松松软软地凹下去,有半截马尾巴露在外面,冻得发硬,上面挂满了冰棱。
傅行州几乎是跪倒在雪洼前,什么也顾不得了,一捧一捧地将积雪往外刨。他双手没了知觉似的,手指挖得渗血又冻上,冰棱鲜血淋漓地扎进了肉里都恍然不觉,只见手边的雪红了又白,又再次染成红色。
他就这样跪着不知挖了多久,终于在积雪下碰到了另一双手。冰凉蜷曲血迹斑斑,曾在良宵佳夜为他奏乐,也曾在两情相缠时温柔地拂过他的面庞。阎止那时说过什么?两人鼻息相缠、气息相接,他嫣红的眼角挂着还未干透的泪水,在吻的间隙里仰着头看自己。他说,我永远都不会离开你。
但此时无声无息、无知无觉地倒在他的面前,了无生气,连动也不会再动一下。你不是说,会等我回来吗?
他眼前忽而模糊起来,几乎是爬着跌进雪堆将人抱了出来,就像抱住了他的人间世上。他解下披风大氅将阎止裹住,牢牢地压在自己怀里,而后颤抖着反过手去探阎止的鼻息,拂过手背的只有寒冷的风雪。
寒风将两人的发吹乱,在漫天的雪中纠缠在一起。乌发之外,只有漫天雪落。他心中刹那间一片空白,千万个念头从脑海中喧腾着呼啸而过,但又仿佛同时停止消失,霎时间安静下来。
没关系,他紧紧地抱着阎止,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他就这样愣愣的僵着,伸着手固执地又等了一会儿,才觉得有道气流微弱地打在他的手背上。傅行州的脊背像解了枷似的一松,躬身把阎止抱起来,用大氅将他严严实实地包好,护在怀里挨不着风雪的地方,在漫漫的寒风中一步一晃地走了不知多远,终于找到一处岩洞暂避。
他们坐下没多久,洞外的雪暴便彻底刮了起来,远处白茫茫一片,连几米之外的地方都看不清楚了。傅行州将战甲卸在一旁,把身上能解下来的衣服都解下来,给他一层一层地裹在身上,又把熊皮大氅罩在最外面。
他又在岩洞里随便找了些草皮和木头,避着风在深处生了火堆,抱着阎止坐在火边上取暖。洞外寒风嘶吼,岩洞中只能听到篝火噼啪燃烧的声音,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
傅行州不撒手似的牢牢地抱着他,伸手一寸寸从他的脸颊上描摹过去。阎止的脸颊如同冰瓷一样白,一头乌发静静地散在鬓边,神情沉静安详,靠在他怀里只像是睡着了。
他几乎是一瞬不瞬地望着阎止,像是生怕打碎了什么美梦一样。两人常年聚少离多,在长久的分离下,他几乎每一日都会在心里暗暗描摹爱人的影子,却没有一次如同现在这般看的真切。
傅行州恍惚之间,只觉得阎止在自己怀中猛然一挣,喉间爆发出一声呛咳,整个身子向前倒去。他急忙把人揽住,却不敢拍他的背顺气,怕碰了他的伤口,只得轻声唤他:“凛川,凛川?你看看我,是我。”
阎止喉间全是血沫,眼前忽明忽暗,昏黄一片。他昏昏沉沉的,只见傅行州在身侧,鬓边有些发白,心说这人怎么顶着一头一脸的雪进屋来,也不知拂一拂,便想要替傅行州掸去。
可他伸手一摸,指尖却并无寒凉,心下顿时明白了。忧思竭虑,摧心伤神,何人能不白头?他说不出话,眼泪却紧接着掉了下来:“你……”
“别哭了,是我不好,我来晚了,”傅行州捡着手背上一处干净地方,把他的眼泪擦干净,温声哄他,“都过去了,再没有事了。等外面风雪一停,我就带你回家去。你不要睡,这么久没有见我,就没有话想对我说?”
阎止短促地笑了一声,刚要说话,眼前忽然一暗,刹那间什么都看不见了,耳畔的声音渐渐远去,像是沉入了深深的潭水。
“凛川?”傅行州见他神色有异,把他往上抱了抱,皱起眉来促声问道,“你怎么了?和我说句话?”
阎止心知恐怕是那药发作了。但他摇摇头回避了这个问题,抓住傅行州的胳膊,急促地喘了两口气:“听我说,长韫,听我说……雪停了之后就快走,北关外的路没有人比你更熟悉,你可以出去的。最后一面我们见过了,我没有遗憾了,你……”
药效之下,他心力衰竭得厉害,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下去,低头便爆发出一阵呛咳。
他用力攥住傅行州的胳膊,不让他打断自己的话,急促的吸了口气。他身上已经没什么知觉,说话间,眼泪却流得满脸都是:“你我当年梅州一见,我身后……有太多人、太多的事,朝中虎狼环伺,北关众矢之的……若为着你今日周全,我当初……当初不应该答应你。可你我缘分至此,我对你一见倾心,我实在是……实在是舍不下。”
“别说了,不许说了,”傅行州把他抱起来,靠在自己的肩上,侧头亲了亲他的额头,却也哽咽难言,“你若当真一见倾心,往后来日方长,你好好地讲给我听。你我已盟誓百年,长辈也见过拜过,大哥娶亲要做什么我都一件一件记了,我早想好了,只等回了京也一样一样地给你办……世子殿下要背弃我,离我而去吗?”
“我对不住你……对不住……”阎止说话声越来越小,却仍然在低声抽泣着,“……我少时失怙,此后辗转飘零,也不是没有怨过恨过。只是那日梅州一见……”
他仿佛释然般轻轻笑了笑:“我后来每每想起,过往种种,倒也……也不算什么了……”
“凛川!”傅行州贴着他的耳朵吼道,“别睡……别睡过去!凛川,你看看我!”
阎止再也坚持不住,说完就闭上了眼睛,再也没有一丝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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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 长叩
幽州城内阴云密布,闷雷击鼓似的一阵接着一阵传来,透着压抑与烦闷。一场雨迟迟落不下来,黑云压坠着,沉沉地悬在天边。
林泓站在屋门外,檐下无风铁马不动,在刚刚破晓的晨光里投下淡淡的影子。
这座三进院是傅行州在北大关内的居所,此时正屋的大门掩着,屋里只是零星地透出几点烛火。周遭的一切都静静的,门外往来医官不断,越发清晰的只有滴漏点点落下的声音。
昨夜傅行川刚刚从关外胜仗折返,进城还没下马,便听了贺容的求援。他马不停蹄地带着随身的亲兵反身出关。没有人知道他们是如何冒着雪暴找了整整一夜的,只是天明时分,傅行川把两人都带回来了。
等回到了关内,傅行州满身满脸的血汗泪污,却什么也顾不上似的,死死地抱着阎止不放手,任凭谁劝也没有用。最后还是傅行川伸手在他后颈一捏,这才软倒了下去,被抬回屋里医治。
他的情况并没有好到哪里去,只不过是强撑着一口心气,只记挂要守着阎止罢了。待躺下医官一查,才见他身上没有一处好肉,要是再拖上一时半刻,失血过多,也会撑不住倒下去的。
林泓背着手踱步,反反复复又踱到门外。他明知道没有什么用,还是又一次向屋内望去。阎止在重重垂帷之后躺着,掩着一点也看不到。这一晚上,无数的医官自门内外来来往往,染血的纱布不知送进送出了多少,浓重的血腥气几乎让他神志木然。
他叫住一个小医官问里面是什么情况,血迹斑斑的伤口经人转述仍是触目惊心,他甚至是硬咬着牙才听完的。他不敢去想躺在里面的人,究竟是怎么撑到最后一刻的。
屋门轻轻推开,一个小医官趋步出门,恭敬道:“林大人,内室可以进了。”
床榻前仍是白帷遮蔽,旁边背对门口坐着个人,正低着头凝神号脉,时不时在手边的脉案上记上几笔,再跟身侧的医官低声吩咐几句。这人年纪约莫十五六岁,身量不高,是个光头的小和尚,却是萧翊清身边的胡大夫遣来的。
傅行州离京之前向萧翊清要大夫,想要把胡大夫接过去替阎止好好治一治伤。但正逢开春,气候多变,萧翊清身边离不了人,胡大夫便让自己亲传的小徒弟跟着他来了。
这小和尚名叫释舟,人虽年少却很是稳重,说话做事不苟言笑,看起来不如胡大夫慈眉善目的好相处。
此时几名医官都领命出去了,释舟抬头见林泓站在床边,起身刚要说话,却向他身后微微颔首:“侯爷。”
林泓赶忙转身,见傅行川进屋来,便问:“傅长韫怎么样了?”
“一点皮外伤,不碍事,”傅行川对家事一向不会多说,转头看向释舟问,“阎大人如何?”
释舟摊开脉案,在灯影下执笔凝神,影子被拉得很长:“得亏是他原本底子不错,才能撑到现在。他的伤口我看了,去年的几处本就没好全,新伤旧伤相叠对身体损害太大,日后即便恢复了,也会与从前大不相同。还有,他用了一种药强提精神,他用的太多了,深入肝肺已生毒性,只恐有损寿命,这才是最难办的。”
“什么毒?”林泓促声问道,“还能解吗?要怎么解?”
“这药里有两种毒,既相克又相辅,两者互为表里。若是只能除其一,另一味毒会马上夺人性命,”释舟摇了摇头,“这种毒我不会解,我已修书至京城,要再问问师父。”
林泓脸上的血色一下子褪得干干净净,一只手拄在旁边的桌上,半晌说不出话来。傅行川拍了拍他的肩,温声道:“辛苦一夜,有劳释舟师父了,厢房里备了饭菜,先下去吃点东西吧。”
床榻旁只留下了一盏烛火,两人从屋里出来掩上门,沿着回廊走出后院,谁也没有说话。直到穿过月亮门,正屋从重叠的飞檐之间再也看不见了,林泓忽然顿住步子,重重地喘了一口气。
“穷途末路……太子一倒台,萧临彻这是疯了吗!勾结羯人,屠戮手足,这与谋反何异?他真是鬼迷心窍了!这件事千万不能让傅行州知道,以他的性子现在听了火上浇油,非要当场闹出人命不可。”林泓急促道,“幽州一战京城震动,平王殿下昨日还来信问我凛川的境况,这般病势,我怎么敢说?”
傅行川沉默了片刻才道:“长韫那边我会慢慢地和他说。至于平王殿下,你在信里还是不要说太多为好。我会另外修书一封给元昼,请他从旁相劝的。”
两人说着,只见傅行川的亲兵从前院疾步而来,向林泓匆匆一拱手道:“侯爷,京中有旨意传来,现下已到北关外了,请两位大人速往。”
正堂外天高地阔,此时云开,碧蓝的天空透出一点日光,将人的身影拉得又细又长。两人在正堂外跪了足足一个时辰,听罢宣旨又听皇上的训斥,终于才算说完了。
万幸是京中没有降罪,只是将傅行川罚俸半年。皇上免田高明的职位,又命他整饬幽州,督完春耕再回来。
来宣旨的小太监是盛江海的徒弟,从前在京便与傅家相熟的。他宣完旨,又挂回平日里那一副笑脸,欠身虚托了一把傅行川,错后半步往屋里走。
接着两人错身的机会,小太监耳语道:“让侯爷久留了。师父让我带话给您,京中一切都好,老将军在府中安度,圣上没有迁怒,您不要太记挂了。
傅行川低声问:“瑞王如何,春耕之事他就这样不管了?”
小太监看身侧无人,林泓还在后面跟得远,轻轻地说:“瑞王殿下前日上了折子,约莫十几日之后便要回京了。他说被羯人挟持伤重,无法料理政事,自请回京。陈贵妃也在边上跟着劝,陛下虽然不悦,但是没有说什么。”
“知道了。”傅行川往他手里塞了一小块金子,“回去告诉你师父,多加小心,务必提防着瑞王。”
将人送走,林泓也告辞离去,回幽州去接管流民安置的事情。傅行川回了院,却见门外停着辆小车,素白车幔,上面绣着精巧雅致的花纹,后头的车夫正在往下安置包袱。
他心中微微一动,举步向马车走过去,只见车帘一掀,有侍女打着帘子,谢道莹弯腰从中走出来。她身上披着厚重的白狐裘,被风轻轻地吹起来,露出藕荷色的裙摆。
她不想会在这儿碰上傅行川,下了车也是微微一愣,看着傅行川走上前来,问道:“我见京中有人传旨,侯爷这是刚接了回来?长韫他们怎么样了?”
“刚接完旨。长韫还好,虽说是皮外伤,但是伤及筋骨,且要再修养恢复,养养倒是能回去。但是阎大人……不提了,释舟还在开方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醒,”傅行川叹了口气,见她鬓边一缕青丝滑下来,伸手别了上去,“你怎么来了?”
“我带了些药材来,不知能不能用上,我让他们放在前院了。”谢道莹从他手中接过金色的圣旨,同他并肩向屋里走去,又说,“瑞王弃了幽州的烂摊子,丢到了你手里,这里面还埋着后招。做得好是分内之事,做不好便连上战事数罪并罚。一计不成再施一计,侯爷,萧临彻这是非要与北关过不去。”
“瑞王图谋北关不是一天两天了,我心中且有应对。”傅行川说罢,站定了看着她,“你千里迢迢地赶来,就是为了这件事?”
“战事我帮不上忙,这点事还是可以的。”谢道莹说,“谢家在幽州还算是有些根基,平春耕之事并不需要大费周章。只是如何处置陈家,侯爷须要想好。陈氏一族并非都是罪大恶极之人,陈明琦又在城中素有名望,对付这样的大族,不必根除,只需当得其用就好。”
傅行川执起她的手,轻轻地握在掌心里,一同进屋去了。
时至傍晚,屋外黑压压的,正屋内已是灯火通明。小医官擦了擦汗从床前起身,向释舟摇了摇头。
阎止一连多日始终喝不进去药,回来次日便起了高烧,脸颊烧的通红滚烫,甚至微微发着战栗。他额头上布满了冷汗,呼吸微弱到近似于没有,无声无息地陷在床褥间,一日接着一日,几乎是肉眼可见的衰竭下去。
释舟原想在他舌下放药丸,先把烧退下去,但阎止像是深深的防备着什么一样,连牙齿也撬不开,几人一时竟然束手无策。
林泓闻讯从幽州匆匆赶来,伏在床边看了半晌,无不强硬地回头问道:“还有没有什么别的办法?你想要什么我都能给你找来,你再想一想办法!”
释舟蹙着眉头说:“病人昏迷,不能强行灌药,不然呛到了要出大事。他此时正是毒发,身上太虚弱了,再兼心气郁结,没有力气去喝药克化。我刚刚给他施了一遍针,将身上经脉打通催毒,但是……”
林泓猛吸了口气刚要说话,只听身后像是有人。他回过头去,却见傅行州站在门外,双眼一动不动地看着屋里。他心里一惊,便听傅行州沙哑地开口问:“凛川到底是怎么了?”
释舟事前接了嘱咐,在两人间看了看,没敢回话。林泓走上前去,斟酌着要开口,却听身后阎止在床榻上忽然一挣,一截苍白消瘦的手臂从被褥间露出来,向空中痉挛似的用力抓了一下,而后坠下去无力地垂在床沿上,一动不动了。
小医官急忙上前去看顾他。傅行州面色发枯,对着他定定看了一会儿,甚至连屋门也没有进,转身便走了。
夜幕低垂,一辆马车从山间飞驰而过,停在密林深处。月光之下,林中有两处小小的坟茔,紧紧地挨在一起。坟茔前没有墓碑,没有祭拜,只有荒草与野花开满了山坡。
陈明琦在墓前停下步子,后背还在微微地发着抖。傍晚时分,傅行州忽然自北关到幽州城来,问他寒昙两人的墓在哪里,又一路将他押似的弄上了马车,驶入荒郊的密林。
温澄的埋骨处是寒昙选的位置,没有荫及后人的好风水,只是山明水秀,风景秀丽。而在后者过世之后,陈明琦背着田高明偷偷收敛了骸骨,将两人葬在同处。
“是这儿吗?”傅行州问,“先人墓前造次,是要遭报应的。”
陈明琦叹了口气,双手放在身前,语气却淡淡的:“寒大人是我亲自收敛的,也是我给他下的葬。他在的时候对幽州的百姓不薄,与我哥之间……哈,那也算不得什么仇怨。傅将军,先人在天有灵,我没有必要拿这件事骗你。”
傅行州没有再回应他,而是回身从马车上取了一小坛酒,拔开塞子尽数倾洒,敬在两人墓前。
陈明琦不解其意,心道这三更半夜的何苦来此。但他没更想到的是,只见傅行州重重地跪了下去,双手伏地一磕到底,拜在两人的坟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