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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鸣珂 陆堂 4679 2026-07-28 08:17

  皇上抬眼看了他一眼,不置可否,又继续将折子看下去。

  这折子写的很巧妙。杜靖达在里面没给自己辩驳,反而真心实意地认了罪,承认自己和宋维多有龃龉,以至于被挤出队伍,独自带人清缴羯人。

  他在折子后面还服了一封军报,将收复紫菱县的功劳全都推到宋维身上,一心只认自己的罪过,再三愧悔没对得起皇上的恩情,请求返回扈州。

  为了起草这封折子,杜靖达闷了三个晚上没出门,还是一笔也没写出来。他自己实在磨不出个所以然来,只得拿着纸笔来敲阎止的房门。

  “杜将军进来吧。”阎止正执着笔,盘腿坐在窗下的木榻上。傅行州坐在他对面,手里有一搭没一搭地给他磨着墨。

  “阎都尉知道我要写什么?”杜靖达问。

  “将军稍安,”阎止道,“我既然把你推到了这个位子上,自然不会让你出事。你一会儿且看看,再拿你自己的话誊一遍吧。”

  杜靖达不精于文字,进来时原本窝了一肚子闷火,听他几句也渐渐静下来。他拉把椅子坐在旁边,向着桌上看去。

  阎止边写,杜靖达抻着头看了一会儿,问道:“为何连紫菱县的战功也要让出去?人说功过相抵,要这么算起来,到兵部论起来不是更危险吗?”

  “危险不危险,不由兵部说了算。”阎止道,“咱们这位皇上,别的不论,唯独私心重得很。皇上对朝中世家多有提防,更是不满宋维反水告状。”

  “你要顺着这个心思,把话说到皇上心里去。”他道,“以退为进,让皇上知道你谁也指望不上。那不管是谁在告你,皇上都会暂时保你一命。”

  金殿中寂静下来。史檬不知何时已经呈递完毕,只等着示下。

  皇上将一本折子看完,扣在手里停了片刻。他想了想,却点了傅行川出来:“长随。”

  “臣在。”傅行川出了列。

  “你和杜靖达曾经共事过几次。”皇上道,“他此番又去了你西北军帐下。你觉得呢?”

  “臣有异议。”傅行川拱手,沉声道:“杜靖达脾气耿介,但在军中一向忠直,说话从不遮掩。兵部向来以理服人,可他若是始终不肯认,恐怕其中有尚未查明的地方。”

  史檬闻言,转过身来:“西北侯这意思,是我兵部行冤案了?”

  傅行川盯起他来,又道:“证据确凿,脉络清晰,杜靖达本人却怎么也不肯承认。史大人,当真认为其中没有缘故吗?”

  “什么缘故?”史檬道,“杜靖达溜去了你西北军中,你又在殿上给他说情。西北侯,你这是要包庇他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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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卡在三千的边缘疯狂试探hhhh

  第34章 时雨

  两人目光霎时相对。傅行川还未说话,皇上却将折子一合,啪嗒一声扔在桌上。殿中立刻静了下来,众臣息声。史檬赶忙转过身,不说话了。

  “行了。”皇上将折子往边上一放,“兵部去问,直到他自己开口承认为止。”

  皇上下了意见,此事便暂且搁置不论。傅行川跟着众人要退回队中,只听皇上把他叫住了。

  “长随,”皇上靠在椅子里,容色映着烛火,清晰可见他年轻时的俊毅,“此次抓了珈乌,可问出些什么了吗?”

  “还没有。”傅行川道,“珈乌被抓之后就一直关着,不肯说话,审也问不出什么来。”

  “嗯。”皇上点点头:“罢了,这个二皇子是出了名的心思狡诈,问不出也不是坏事。”说着,他向身侧的小内监一抬手:“羯人递了和书来,你看看吧。”

  傅行川接过来,简略地扫过去。羯人提的条件算得上丰厚,愿意纳二十年的岁贡,与朝廷互市三七分利,将珈乌换回去。这条件开的优渥,又有油水可沾,傅行川心想,难怪朝中有不少人心动。

  傅行川看罢,递回给内监道:“一个二殿下就值二十年岁贡,羯人开的价码未免太便宜了些。”

  “那你怎么想?”皇上道。

  “臣以为,此时讲和错失良机。羯人与我朝相争多年,多次出尔反尔,势必一举擒获,才绝后患。”傅行川道,

  “长随不妨直言。”

  傅行川道:“起初两国划界时,以北关外渭河为界。此次兵败,便命其退至渭河以北二百里,五十年不得越界。”

  此话一出,殿中沉寂片刻,却渐渐地划出了泾渭分明的两种意见。

  队尾的身份较低些的官员隐有躁动,不一会便传来窃窃私语的声音。而队伍最前面的几位要员,无人开口,却让人觉得似有什么暗流涌动。

  傅行川假做不闻,只垂下眼神看向地面,心里暗暗盘算着谁会第一个出来。他还不及将殿上的人都在心里过一遍,就听闻阶道:“西北侯此言差矣。”

  他抬头,见闻阶出列站在队首,回身看向自己:“羯人在边境与我朝开互市,与朝中三七分利,惠及的是边境的军民。互市虽然未上官牒,但由来已久,早是不争的事实。你如此将其驱逐,岂不是要商利官利都受损?”

  傅行川道:“那依侯爷之见呢?”

  “岁贡不变,规范互市。”

  傅行川神情一沉,却道:“互市说的好听,实际上却是走私买卖,上不得台面的。侯爷也说了,与羯人贸易本是违法私营,一件错事多年容忍便忍了,难道有发扬光大的必要?”

  闻阶道:“西北侯此言是不为边境着想。有这样一条路子能惠及边民,又为何不允准呢?”

  “互市惠及的是边民吗?”傅行川正对着他,长身而立,“北关从不开这档子买卖,关内百姓却无一人陷于饥馑。可是据我所知,私开贸易几个县却越来越穷,要靠着京城的拨款过日子。侯爷,我倒想请教,这互市的钱流到谁口袋里了?”

  闻阶听了,脊背不由得绷直起来。他眯起眼,盯着身后不远处的傅行川,两道灰白的剑眉眉尾下垂,似是被什么拉扯住了一样。

  “西北侯,你拒绝讲和,老夫说服不了你,也不再多劝。”闻阶道,“但我要提醒你,若是羯人不同意你的条件,又当如何?”

  “羯人想要议和,同意不同意在于我们,什么时候由他们说了算了?”傅行川反问道,“他们接受,便自己退到渭河以北,两不侵犯。不接受,西北军也照样能把他打过去。”

  闻阶听罢,微微笑了笑,却转身对着皇上道:“陛下钧鉴。西北侯所言不差,北境边防也确有这个本事。但臣担心,西北侯动不动便言出兵,不顾大局。长此以往,难保不会养成骄扈越人的毛病。”

  闻阶说话的语调向来不紧不慢,尾句略微拖着点调子,总让人觉得他言有未尽。他一番说罢,刚刚的那点轻声议论已全然停了,众人各有心思,等着傅行川怎么答。

  傅行州悄悄向殿上望去。皇上坐在正中,头微微向下颔着,隔得远看不清神情。他见着两人争执却冷眼旁观,审视着两个人,像是在等待某种结果一样。

  他忽然想,或许皇上把西北军叫回来,并不是想让他们参与商议这场和谈。

  但若是如此,又是为了什么呢。

  殿上正中,傅行川站在闻阶对面,心里也暗自思忖起来。从杜靖达被问罪开始,没有一环是不套在傅家身上的。将他们父子三人都从北关召回,现在看来更是另有所图。太子肤浅,闻阶却是心有盘算的人。今日若是不让他把话说到底,恐怕谁也走不出这个金殿。

  于是傅行川直接把话挑明了:“侯爷所指不在和谈,而在兵权。只是议和是国祚大事,侯爷因为提防我傅家,因私废公,岂不是误了朝廷?”

  “西北侯倒是直言不讳。”闻阶言语间,胡须微微抖动着,“我也正有此问。傅帅阵前从不出错,这次怎么会让人抓住?这抓了你的,还偏偏是你带回来的珈乌”

  他话音未完,傅行川已是全身生寒。他立刻转过头去,但还不等开口,闻阶已将后半句话抛了出来:“傅长随,你与这位二殿下,不会私下商议过什么吧?”

  此话如同油入沸水,傅行州顿了足足多半刻,才发现自己屏住了呼吸,直压得胸口生疼。手指在掌心里几乎攥出血来,他却一点也感觉不到。

  殿上寂静无声。闻阶的诘问犹然回响,众臣错愕而惊骇,自然无人开口。

  傅行川立在殿中,黑衣衬出他身形颀长挺拔,在众人中却显得格外孤伶。他如同一柄开了刃的长刀,锋芒凛冽不尽,只是孤铁难鸣。

  他神情如常,却信步上前,开口道:“闻侯爷把话说清楚。”

  “傅某在北关十余年,与羯人打的仗不止这一场,抓的人也不止他一个。”傅行川道,“侯爷以为,珈乌应当与我商议什么?”

  朝会散去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黑了。雨势丝毫没有转小的意思,殿外倾盆大雨,在平台上缭起蒙蒙的雾气,连不远处的宫门也看不太清了。

  身后的灯火已经暗下去,傅家两人落在最后。傅行州从小内监手中接过伞,在台阶前撑起来。

  他虚托一把大哥的手臂:“走吧。”

  石板路上雾气昭昭,骤雨连成白花花的一片,看不清前路。两人撑着伞走出头道宫门,傅行川忽然停住步子,站在雨中,长长地叹了口气。

  “大哥。”傅行州轻声道。

  “醉翁之意不在酒啊,”傅行川看着油纸伞下青紫色的伞骨,“我怎么没想到,闻阶在这儿等着咱们呢。”

  傅行州低声道: “皇上本就无意开战。大哥,今日之事你何必要劝呢。”

  “长韫,”傅行川仰着头:“你知道皇上为什么要先问我的意见?”

  “为什么。”

  “他要有个理由,堵得住朝中武将的嘴,”傅行川面带疲色,“不把我的话堵住,他就没有理由说服边境的将士。”

  傅行州一时无言,过了一会儿才道:“你既然也知道,为什么还要说?”

  傅行川摇摇头,向前走去:“身在其位,这是我的职责。我若提了,也许有一线希望,若我不提……教同袍白白送死么?”

  傅行州不接话了。傅行川仍是一身黑衣,腰中不佩剑,只用玉带松松地围了。他一身戎装放在家里,铠甲入箱,长剑上架,在京城没有用武之地。

  傅行州看着他,忽得也觉得百无聊赖。他想,大哥这么多年不回来,大概是真的不喜欢这里。

  他望向前方幽暗的雨幕,只觉得京城如同眼前绵长的雨夜一样,寸步难行。

  两人隔着雨幕,终于慢慢地走到了宫门口,在门廊下收了伞。傅行川从亲卫手中接下马缰,拿过斗笠,却见一辆马车在傅行州身后停下。

  “你不回去吗?”傅行川问。

  “不了。”傅行州道,“阎止早上去户部,到现在也没回,大约是被耽搁了。雨这么大,我去接他一趟。”

  傅行川听罢笑起来。他扣上斗笠,翻身跨上马背:“雨天路滑,早去早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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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怎么还没有放国庆假期喵(0)~

  第35章 筹谋

  暴雨不停,天色入了夜便变得阴沉起来,如牢笼一般黑压压地盖住了夜色下的京城。

  雨声滂沱,在院中连成哗哗一片,廊下有人走动的声音也听不清了。风声寒凉萧瑟,裹挟着入了夜的寒气,吹进屋子里来。

  户部后院的一间厢房里,明亮的灯光从窗棂上映出来,是院中唯一的一处亮色。这厢房是户部留作接待各地来访官员用的,时长聿进京后一直住在这儿。

  此时,阎止与时长聿正在小桌两侧对坐,中间围着一盘棋。两人手边,一壶黄酒温的正好,时不时地散出一阵醇厚的香气。

  棋盘上,黑白双方正是胶着对峙的时候。黑子从外合围,白子直撕腹地,一时间难分上下。

  时长聿给自己倒了一盅酒,喝去半杯笑道:“凛川,你不要手下留情,我们今天痛痛快快地杀上一盘。”

  阎止一早便来了户部,找他查宋维的庄子。两人翻着卷宗,逐条详查,一谈便到了黄昏。不料傍晚雨势突然加大,阎止实在出不去门,只好在时长聿这里借宿一晚。

  但这屋子狭窄简陋。墙上有几道裂痕,雨下的久了,隐隐有水渗进来,积多一些便会沿着墙壁往下流。房里只有一张床,挤去了大半间屋子,摆下张小桌也稍显勉强。因此直到深夜,两个人都没有要睡下的意思。

  阎止神情专注,盯着棋盘,迅速地落下一枚白子:“大人承让,要小心些了。”

  时长聿见他落子之处直指要害,便立刻坐直了,聚精会神地应对了起来。一时间,屋里唯有此起彼伏的落子声,与窗外雨声呼应,在这方寸之地倒显出几分安闲。

  两人来往了七八个回合。时长聿将白子的外围牢牢封住,暂时占了上风。他松了口气,给两人斟上酒道:“好险啊。要是我再晚回防一个回合,此时你已经赢了。”

  阎止笑道:“大人棋力千钧,远在我之上,不必如此谨慎。”

  “你是惯会自谦,”时长聿点一点他,“这局你要是赢了,又是我承让的?”

  “那是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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