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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鸣珂 陆堂 5665 2026-07-27 08:01

  “你倒是好意思来见朕,”皇上道,“今晚你在京城闹出了好大的动静,三更天朕却要起来给你断案。不是说过,北关的事你无权插手了吗?”

  傅行州俯身磕头,声音发着闷传了出来:“臣虽无掌管北关之权,却依然身有护卫之责。今晚臣是代右锋卫巡夜,在宫禁登了记的。路上见到这么蹊跷的事情,不得不问。”

  皇上看了看他,把纪荥点了出来。纪荥拱手道:“回皇上,傅将军在右锋卫确有两次轮值没有完成。虽说他在北关的印撤了,可轮值是跟着官职走的。傅将军上半年不在京,现在补回来,也是分内之事。”

  皇上摆摆手让他退下去,向傅行州道:“你倒是会钻空子。”

  傅行州却直了身子,垂眼说道:“左重明一事臣是有疑虑,但您下了令,臣就半句也不会多问。倒是兵部,堂堂一个大活人竟能弄丢,还是大案的关键证人,难道不应该给个解释吗?从城外到兵部没有十里,兵部这次弄丢了,是不是也打算怪在傅家的头上?”

  “你这是血口喷人!”尤昌在旁喝道。

  “放肆。”皇上重重一拍桌子,“傅行州,朕看是责你责得太轻了!这里是什么地方,由得你胡说八道。”

  傅行州伏身见罪,知道目的已经达到了。皇上这话听着严厉,却不像起初般含着怒火了。他今晚没有其他要事,只需要在这件事情中,把皇上对傅家的疑心消除干净。

  “皇上息怒,长韫的话莽撞了,却不是没有道理。”傅行川出了列,拱手请道,“左重明是臣麾下的人,要杀要剐总应知会臣一声。抓也罢了,现在又当街丢了,兵部做事也太儿戏了。何况北关的事,兵部先瞒再推,既不管锁游关之危,又不解许州之急。臣想问问,史大人身为兵部尚书,将北关当做什么了?”

  他话说完,殿上安静下来。烛火的影子在地毯上摇着,晃得尤昌眼花起来。他的腿早跪麻了,但听着大殿中的风向一变再变,也有如身在冰窟。傅家的两兄弟一唱一和,倒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两句话把兵部架在火上烤不假,可实际上是奔着背后的太子和三皇子去的。

  史檬让自己领下今晚的差事,败露至此,只剩下死路一条。

  “西北侯稍安。”皇上看向史檬,“你倒是把兵部带得好,押解进京半路能丢,越过越回去了。朕问你,左重明现在在哪儿?”

  史檬心中早有预料,一早便知要顶着盛怒。他不做声地跪了,一口咬死道:“臣命人从外提了左重明回来,一路上严密把守,断不可能丢了。臣听尤昌所说,这一路上除了傅将军再没碰上别人,臣不信凭空就能丢了。敢问傅将军,你代右锋卫巡夜怎么就能碰上兵部的队伍,又怎么就认定了要搜?莫不是提前知道些什么?”

  “臣刚刚说什么来的?”傅行州嗤笑道,“史大人,你要是不心虚,躲什么呢?”

  两人眼见要争执起来。言毓琅站在一旁,却见傅行川不留痕迹地看了自己一眼。他心思转了转,立刻会了意。

  史檬背着太子偷偷将左重明送到京城,必然是拿了萧临彻的好处。既然如此,史檬便不再忠心好用,是把留不得的钝刀,必须要处理掉了。但让他不情愿的是,只要自己一开口,傅家便是借太子的手杀萧临彻的人,当真是一步好棋。

  他想着,又见傅行川侧了侧头,显然是在催他。言毓琅心知箭在弦上,找了个间隙出列道:“皇上,臣有一事要奏。”

  “臣刚刚带人巡查时,见尤大人所带的士兵中,还有禁军的人。据臣所知,禁军是新拨划在三殿下名下的,你兵部如何能调遣得动?”

  争执停了下来,史檬这才看见站在一边的言毓琅。他心中转了转,辩解道:“左重明是军中之人,兵部的兵丁押解起来,他一旦反抗外逃,恐怕压制不住。本官以防万一罢了。”

  言毓琅暗想,与史檬打了多年交道,深知这老东西看着冠冕堂皇,实则是个样样不通的草包。如今又有了二心,今晚决不能让他出了这个殿门。

  他笑起来,语气却咄咄逼人:“臣愚钝,史大人骗我不成?宫禁与六部分开管束,大人想要借兵,也应该找臣管的城防,怎么也找不到禁军头上。大人您手上的禁军,难道是三皇子给您的吗?”

  这指控严厉,殿上跟着冷下来。皇上看了一眼言毓琅,却没做声。史檬如遭雷击,这才听得明白,但将前因后果一想,知道说什么都晚了。

  他身上一寒,刚张了张嘴,却见盛江海进来,通传觐见。

  “皇上,京兆尹求见,说禁军偷了平王殿下的宝物,人赃俱获。黎将军也跟着来了,正在殿外候着呢。”

  兰草映在池塘中,衬着回廊下暖色的灯影,幽幽地散出芳香。

  京城如今风声鹤唳,只有平王府才有这秋夜静美的景致。池塘是活水,环绕正厅流过,在厅中也能听见低微静缓的流水声。

  阎止坐在上首,身后垂着一道素白的绢帘。他拿着茶盏看向堂下,问道:“左将军考虑好了吗?”

  左重明嘴上被摘了封条,头发蓬乱,面色黑红,整个人依旧狼狈不堪。他抬起头,却向旁边的林泓看了看,才道:“我没什么可说的。”

  阎止并不急躁,将茶盏放在桌上,徐徐道:“我耐心不多。现在京城里想找你的人多了去了,你不愿开口,我也不能让你为他人所用,杀了才安心。”

  左重明瞪起眼睛道:“你不过是个六品的参军,现在傅行州说话又不算数了,你怎么敢?”

  阎止道:“傅长韫被削职的事情,皇上担心北关动荡,并没有对外公布。你的消息很灵通啊。”他顿了顿,话锋一转道,“但即便这样,还能把你推出来做诱饵,你已经不值钱了。”

  左重明没做声。

  阎止又道:“廖献兴的供词是假的,是你编的吧。左重明,你虽然领兵多年,但调去北关也只有九个月,还没走过停风阙和锁游关之间的小路,说谎的时候心中着急,想不到把这些细枝末节的东西编进去,对吗?”

  左重明看着他。阎止一身浅色长袍,外罩深蓝色纱衣,在灯影下映得风华绝代。他不由想,早听说这个人是傅行州忽然带回来的,军中朝中之事都很熟稔,事无遗漏,可就是摸不清楚是什么来头。

  阎止盯着他,突然笑起来:“你在想什么?这些事我是怎么知道的?”

  左重明身上一战,思绪被打断了。阎止不给他多想的机会,追问道:“兵部想拿廖献兴的口供,是为了压倒傅家。他们找你伪造,是因为廖献兴没找到,还是他不肯说?”

  左重明听到这终于泄了气,短促的叹了口气道:“找到了……只是廖献兴不肯开口,说只肯跟西北侯解释。兵部撬不开他的嘴,又没办法交差,只好找我。”他想了想,又补道,“我没有说谎诬陷他,廖献兴是我的上级,待我不错,我不希望他有牢狱之灾。”

  “什么牢狱之灾?”林泓道,“审还没审,你怎么知道他下场如何?”

  左重明摇头道:“羯人攻北关的时候,廖献兴并不在,是我带兵出去迎战的。但是我手里的兵不够多,对北关的了解也不如他那么详细,交手几次都接连败退。我们别无他法,只能守着锁游关向周围呼救。”

  林泓道:“来救你的是谁?贺容吗?”

  “是。”左重明道,“贺容提前给我发了消息,从停风阙绕路而来,我们前后夹击,打了一场漂亮的胜仗。锁游关的地势胜在险峻,易守难攻,故名锁游。我们将羯人尽数困在谷中,几乎能够全歼。但我们都没想到得是,廖献兴这个时候回来了。”

  阎止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搭在扶手上,心里已有预测,往下沉去。

  左重明叹了口气,神色里满是愧悔:“廖献兴回来的时候神情非常疲惫,人也很消沉,带兵全没有以往的锐气。有一天,他与贺容商议迎敌之策,不知道怎么竟然大吵了一架。那之后,贺容独自带兵出去,就再没有消息了。我们……我们自不必说了。”

  “两位将军为什么吵架?”阎止问,“他们平日里关系如何?”

  “很一般,他俩同袍多年,谈不上交好,也是相当熟悉的。”左重明道,“当时把我们这些人都屏退了,我慢了一步,只听见贺容说,兵部问起来自然会有侯爷应付,让他别插手京城的事,还轮不到他管。”

  这话说的古怪,阎止两人对视一眼,都没有再接话。

  林泓问:“你说廖献兴当时不在北关,你知道他去哪儿了吗?”

  “这我怎么能知道。”左重明苦笑道,“他是我的上级,说是私事,我怎么敢多过问呢。”

  左重明被带下去安置,院中又安静下来。月亮向西滑去,天快要亮了。

  下人把汤药送进来,阎止撩开身后的绢帘,放到木榻旁的小几上:“还有些烫,四叔小心些。”

  萧翊清膝上盖着张白色的薄毯子,小臂支在扶手上,示意他不忙,先在旁边放一放。

  傅行州被摘牌子那日下了暴雨,萧翊清站在廊下与阎止多说了几句话,吹着了凉风,当晚回去便低烧起来,到现在也没见好。萧翊清自己倒是习惯,每天多一顿药的事,于他而言并不麻烦。

  但阎止却往心里去了,此后依然来的勤,却不怎么说政事了。他叮嘱道:“一会你记得喝,别放太久,仔细失了药性。”

  萧翊清看着他笑:“论喝药,我可比你有经验。”

  阎止对付不了他,只得不做声。他让林泓进暖阁来,又把帘子拉严实了,这才坐下。

  萧翊清一笑就咳嗽,他调整了一下坐姿,靠在榻上道:“左重明的话,你们觉得可信吗?”

  阎止道:“大多数都应当是真的,与战报对的上,只是多了一些细节。不过廖献兴与贺容争吵,他的话很奇怪。”

  萧翊清颔首:“京城。”

  阎止道:“算时间来看,当时许州还没有出事,京城对北关要做什么……又为什么会是廖献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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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5章 垂暮

  金殿上的蜡烛又换了一批,照得四处亮如白昼。史檬冷汗涔涔地滚在旁边,连抬头也不敢,听见衣料了一阵,有人走上殿来。

  京兆尹跪在正中道:“回皇上,府衙半夜随右锋卫巡视,正撞见这伙人偷了平王殿下的东西。事关重大,臣不敢擅判,来请您的定夺。”

  皇上没应声,却让黎越峥起来,问他道:“府里没事吧?翊清惊着没有?”

  黎越峥道:“府里都好,承蒙皇上记挂。只是这玉佩是御赐的,出了这事王爷做不了主,来问您的意思。”

  皇上伸手让盛江海呈上来,他推开盒盖,见里面平平整整地躺着一块羊脂玉佩,通体雪白,不染杂色。上面雕着一只鸣蝉趴在竹叶上,刀工精美细致,好像下一刻这蝉就会飞走一样。

  “这东西朕记得是赐给漓王的,他送了人,怎么现在在翊清手上?”皇上问。

  黎越峥拱手道:“这玉佩虽经辗转,可到底是漓王殿下的东西。王爷惦记,心里也舍不得,就一直收着了。”

  皇上把盖子合上,算是默认了这说法,又问京兆尹道:“禁军那几个吐口了吗?好端端的,为什么要偷这东西?”

  “臣无能,几个人都打死不认,说他们没偷东西。臣又问他们为什么晚上出现在兵部后巷,也没人招,”京兆尹跪着装傻,断话却断的很巧,“只说是奉命。”

  皇上的怒意一下被惹了出来,问道:“堂堂禁军,能奉谁的命?”

  京兆尹只叩首不回话,又听宫门通传,裴应麟在外求见。

  裴应麟等着通传,心里不停地琢磨着。

  半个时辰前,禁军偷窃的事情传到府里,萧临彻正在书房等消息。裴应麟匆匆进门回报:“殿下,兵部失手了。左重明没抓到,反而是禁军被京兆尹逮了偷东西,这就要扭送进宫去。”

  “怎么和禁军扯上关系了?”萧临彻有些意外,“兵部的后巷什么也没有,他们能偷什么?”

  裴应麟绷着脸道:“尤昌带的人里混进去了。禁军刚刚才来报我,说有一队人擅离职守,这就已经出事了。至于那东西,听说是平王的玉佩,不知道怎么来的。”

  萧临彻想了想,不由站起身来:“寻常玉佩不必拿出来,更犯不上捅到御前去。傅家这次心思倒多,知道拿衡国公府做文章。平王可是阎珩的学生,在国公府长大的,我早该想起来。”

  裴应麟急道:“可是禁军……”

  “不。”萧临彻转到桌前,摆手道,“禁军事小,现在顾不上这个。我和你说几件事,你进宫一趟,现在就去。”

  裴应麟进了殿,众目睽睽地盯向他去。萧临彻自进京以来顺风顺水,封赏就没断过。眼下这事悬而未决,众人都想着从中听一听风声。

  这想法裴应麟心知肚明,他径直上前,跪下道:“启禀皇上,禁军深夜擅离职守,臣特来请罪。”

  皇上熬了一夜,没心情卖关子,更没有好脸色:“你来的倒及时。你管的人,平白无故的为什么跑到兵部后巷去了?还口口声声说奉人指使,朕问你,这是谁的意思?”

  裴应麟陈情道:“臣晚上听见军中有异动,还来不及查就出了这样的事。臣新接手,实是驭下不严,请皇上责罚。”他顿了一顿,却回身看向史檬,越说越厉,“但是此事,与殿下和臣都没有干系。兵部与傅家不睦,史大人竟然能想出这种栽赃的办法,还打着禁军的名号。我倒要问你一句,谁给了你这样的胆子!”

  金殿静了下来,皇上没有开口的打算。史檬吓破了胆,张着嘴嗬嗬粗喘,已经完全不会说话了。

  黎越峥扫了他一眼,却上前半步道:“裴大人这罪请的避重就轻,是想在殿上糊弄皇上不成。兵部的马车里没有左重明,后巷的马车里也没有,反而是把衡国公府的玉佩拿到手了。我倒是想问问裴大人,原是我们想的浅了,左重明只是个幌子,傅家也好,北关也罢,三殿下意不再此?”

  裴应麟抬起眼睛,心道今夜棋差一着,这金殿上最难对付的,原本就不是傅家。

  他道:“黎总兵这是什么意思。三殿下与衡国公府是有旧怨,但殿下身在陪都十余年,不问政事,京中变换更迭,往事早已不可追。就算拿了玉佩又如何?黎总兵指殿下别有用心,总兵说说,殿下心在何处?”

  黎越峥盯着他:“衡国公府虽然不在,可平王殿下还在京中。其中恩怨利害,三殿下敢说一句问心无愧?”

  他说着,却见不远处的傅行川忽然看了过来,对他摇了摇头。

  “裴应麟,”皇上开了口,把未竟之言拦住了,“禁军的事情你去查清楚。现在左重明下落不明,北关的事情老三就不要再插手了,去吧。”

  裴应麟称了声是,手垫着袍子按在地上,此时才反应过来已浸了满掌的汗。他还不及起身,又听皇上道:“傅行州。”

  天色已经蒙蒙亮,群臣正在宫门外排等着队入列,却见小黄门出来通传,说今日临时罢朝一天。

  小角门外,言毓琅命侍卫等候,回身见傅行州在自己面前站定。他道:“北关之事说到底还是傅家的家事。傅将军此番复职,说釜底抽薪也不为过,真是好手段。”

  傅行州道:“指挥使随机应变,不遑多让。”

  言毓琅抄起手来,又问:“贺也贺了,傅将军想谈什么?”

  傅行州开门见山,说道:“三殿下势起,左重明这么大的事情,皇上连一句责备都没有,太子殿下处在什么境地,不用我多说了。而且据我所知,三殿下一回京就给侯府发了拜帖,太子要以一敌二,心有余而力不足吧。”

  言毓琅哂道:“傅家刚刚从泥潭里把腿拔出来,还是先顾着自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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