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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鸣珂 陆堂 5992 2026-07-25 22:24

  冬日草木萧瑟,路边尽是枯黄的野草,夕阳西下,北风渐起,将齐腿高的野草吹得倒伏下去,沿着乡道漫漫望去,目所及处不见人家,竟连一个路人也没有。

  傅行州放下车帘,又听后面传来马蹄声,他喊了一声贺容,却听熟悉的马嘶在车旁停下。有人翻身下马,打了帘子迈上车来,正是傅行川。

  他腰间佩着玄铁剑,绛红色的朝服外压着黑色的氅衣,只露出胸前麒麟戏球的纹样。显然是来得匆忙,连朝服也没有来得及换。

  傅行州道:“大哥。”

  傅行川坐到他身侧,看了看他见面色尚可,便伸手烤火,徐徐道:“身上的伤还没好,就到处乱跑。昨晚的事情我还没有告诉父亲,但纸里包不住火。到时候你要是站也不能站,脸色像现在一样难看,怎么和父亲交代?”

  “我没事。”傅行州低声道。

  傅行川看了他一眼:“元昼什么都好,就是太爱纵着孩子,闹出天大的事儿也不拦着。在刑部问出什么了?”

  “和黎叔没关系,是我非要去的。”傅行州此时也稳了心神,倒了杯热茶推过去,将黎鸿渐购置田产的事说了。

  “此事恐怕没有那么简单,假借大学士名义不假,可背后之人是大殿下还是瑞王,仍然不得而知。”傅行川道,“今日朝堂之上,瑞王把罪名都推到了黎鸿渐的头上。要是按此情形下去,黎家恐怕要临倾覆之灾。”

  傅行州问:“黎家就指望黎鸿渐一个人了,太后竟无异议吗?”

  “有异议也没有用,”傅行川说,“太后的权势大不如前,更比不上瑞王炙手可热,能说得上什么话。大殿下被废,多的是人要找瑞王投诚,又怕挨了皇上的整饬。这些人前怕狼后怕虎的,就指望着拿大殿下和黎鸿渐两个人消灾,赶紧把这件事揭过去。这个节骨眼上,谁会替他开口。”

  傅行州听着,心有盘算:“朝堂的事儿我没心思管,墙倒众人推,他罪有应得。若找得到凛川便罢,若是找不到,他大学士就算要过奈何桥,也得先过了我的鬼门关。”

  两人说着,马车缓缓停下了。

  傅行州被搀着下了车,见别院的门半掩着,院子里空落落的,农货凌乱的散了一地,只在墙根下有个熄灭的灶,烧黑炭的,熏得墙上一层焦油。

  院子不大,贺容带着亲卫没用多久便把院子搜完了:“昨夜有人在这儿待过,早上便走了。”

  傅行州问:“他们住的是哪间屋子?”

  “在这儿。”贺容领在前面,把他带进了最把角的一间北房。

  傅行州刚进门就闻到了未散去的血腥气,靠墙的床板上渍满了血,整张褥子染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他往里走了几步,脚下踢到一件同样看不出颜色的衣服。他沿着袖口仔细地检查过去,果不其然是一圈精美的如意纹。

  这批衣服是过年之前他拉着阎止新做的,一共十来件,图样花式都是他亲自勘验的。阎止站在镜前试衣,左比右看之后终于从镜子里望向他,眼中笑意莹润,远比华彩的新衣裳更令人倾心。

  傅行州把这衣服搂在怀里,见木床板平铺直叙,便伸手贴着墙缝摸到床板内侧,向下一寸一寸寻找过去。他的手很快便碰到了一枚铁钉,在钉子上捻了捻,竟缓缓带出一根纤细的丝线。他眯眼瞧了片刻,不由心中巨震。

  出发那天早上,阎止便穿的是这件中衣。他之所以印象深刻,是因为袖口内侧起了个线头,阎止对衣饰一向仔细,想要绞了还磨蹭了一会儿。

  那枚钉子靠下,袖子垂落时并不易碰到,必是故意剐上去的。傅行州的心像是被什么攥住了,阎止一定是在此醒过,既要告诉自己他还活着,也在提醒他院子里还有事情值得注意。

  傅行州的手不禁发起抖来。他不由自主地想阎止浑身是血地躺在这里,因为伤重而一动不能动,只得尽力把袖子垂到钉子上。但是这节线头是怎么断的?是他自己拉断的,还是被别人带走时粗暴地扯断的,他又是怎么被带走的?像被一只手扼住咽喉,他甚至不敢再接着往下想。

  傅行川走过来,扶住他问:“长韫?”

  “他……”傅行州起身踉跄着走出门去,在院中扫视一圈,便注意到了角落里堆着没用尽的黑炭。

  “……贺容!”他心里发急,弯下腰时不由得咳嗽出声,“去……去找附近的卖炭翁……这地方这么荒,只住一晚来不及去市集上买炭,昨天还有其他人来过。”

  贺容不多时便把人找到了。这是个年逾六旬的老翁,身穿一套破旧的深色棉袍,外面的补丁不计其数,棉絮却几乎漏得没剩下多少了。

  他皮肤皲裂,双眼浑浊,佝偻着背,说话时嗓子里像是被揉了一把沙子,唯有一双眼睛自下而上地翻上来,精明地向对面的人打量过去。

  傅行州问:“昨天晚上这院子里住了什么人?”

  “三个人呐,两男一女。”老翁道,“还有个身上都是血的人,拖在板子上拉着,不知道是不是还活着。”

  傅行州心里像是被剐了一刀,继续问道:“他们何时走的,留下什么东西了吗?”

  “大概是今天清晨就走了,悄没声的,反正这院子就没人了。其他的……”他低着头,眼神飘忽着落在地上,“没有……没有什么东西。”

  “没有东西?”傅行州冷冷地问,“你今天怎么不卖炭了?”

  老翁道:“我……这不是刚打完仗,城里乱的要命,小老儿怎么敢去凑这个热闹,今天偷一天懒罢。”

  “胡说!”傅行州道,“昨晚正是打仗的时候你都敢出来,今天家家户户都缺这炭,你倒想起偷懒了?说!你拿了什么?”

  老翁两只眼睛滴溜乱转,还要反驳,傅行州向贺容道:“把他架起来,搜身!”

  贺容向这老翁衣襟里一探,摸出一条月白色的穗子和一封信。这条穗子傅行州很熟悉,阎止年前擢升时换了朝服,腰间的佩玉也随之增加。

  傅行州嫌礼部给的东西不好,便命人重新置办了一套,这穗子是他着人配着玉色特意做的,垂在腰间像流水一样。阎止很是喜欢,几乎出门便要佩在身上。

  “这也不能怪我啊!”老翁眼见着东西被收走了,跌坐在地,大哭起来,“这房子空了有半个月了,昨天我看有人进来,就敲门问要不要炭,他们果然买了一些。小老儿手头不宽裕……就借运炭的时候从主人家顺点东西。昨晚我正在屋子里寻摸,见用木板拖来那人,腰带上竟挂着一块上好的玉。我凑近了刚要拿,谁知道他突然睁开眼睛,就醒了!”

  老翁咽了口吐沫,继续道:“他那会已经不能说话了,但是意思小老儿看得懂,这玉可以让我拿走,但是得把他袖子里的信也带走,不然就喊人来抓我。那信他藏得可严实呢,一点血没粘上,我费了老半天劲才拿出来,可是这玉就来不及解了,连着穗子齐根剪断,往怀里一揣,我就跑了。小老儿就是脚程慢了一步,打算明日开了城门再走,才会被你们捉住,早知道这,我今天就跑了。”

  贺容问:“那玉呢?”

  “当然是拆出去卖啦,”老翁瞪着眼睛道,“连着个染血的穗子多晦气,说不定主人昨晚上也死了呢,那谁还敢买啊。”

  傅行州脸色苍白,被信封连同穗子一起揣在怀里,起身慢慢地走出去了。

  马车外星月已升,万籁俱寂。夜空难得地放晴了,荒原上的北风和缓下来,听不到哀戚的呼啸。傅行州把那间染血的外袍整整齐齐地叠了,搁在膝头放着,便久久地静了下去。

  傅行川让他自己待了一会儿,晚些时候才又端了药进来:“你的伤也不轻,今天实在费神,喝了回去早些歇息。”

  傅行州接过来一饮而尽,是苦是涩也尝不出来。他从怀里摸出信来给傅行川看。只见信封上书“衡国公亲启”五个字,底下另有一行小字,寒昙敬书。

  “大哥,”傅行州问,“寒昙是谁?”

  傅行川眸色沉沉:“他是阎大人的老师,十六岁高中探花,二十二便官至兵部侍郎,当年可谓名噪一时。小时候我跟着父亲去兵部,见寒大人与人论事,那样的风姿气度,至今我也没见过第二个人。”

  “那后来呢?”

  傅行川叹了口气,看着信像是在看故人:“他不喜欢结党,跟朝臣往来也很少,升迁多靠皇上的钦点,谁也不知道他到底是谁的人。在他二十五岁的时候,漓王病故,他转月便投了衡国公门下。不当门生,不当幕僚,一心教导阎大人。”

  “可是……”傅行州道,“为什么凛川说,寒大人和衡国公反目成仇了?”

  傅行川摇了摇头:“寒大人在衡国公府出事前请辞,谁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五年之后便病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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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傅:(自豪脸)奇迹凛川,由我打扮

  阎:(关掉他的麦)(转身拿着小玉佩爱不释手)

  谢谢阅读

  第118章 粮患

  傅行州问:“信里都写了什么?”

  傅行川把信展开。经年久远,信纸已微微开始发黄,字迹却刚风秀骨,灵动飘逸,提毫之人的风姿几乎破纸而出。

  此信写于十五年前,正值腊月,寒昙那时候应当是从北关刚刚回到京城,与衡国公讲战事。通篇的语气正式而简明,深入浅出地在讨论说京城至北关粮草运输的利弊。

  粮线的问题自北关设立便一直存在。原本的规划中,粮线漫长而曲折,要经过州府八座,郡县十余个。粮草自京畿送出后,由西北军亲自押解,要辗转两个月才能到北关的停风阙。前线一旦开战,这条粮线过于薄弱。

  寒昙游历寻访之后提出,将粮道的源头从京城向北迁,改至离北关最近的幽州和梁州,最为合适。这两处地平物阔,粮食连年丰收,供给北关是最稳定的。

  但是另一方面,幽、梁二州的良田也培植了聚居的豪绅,粮草被征收的价格远比向富户和百姓出售要低得多。如果想要改粮道,要么由朝廷出钱补贴豪绅,要么把粮价提起来,算到北关全年的开销之中。

  寒昙思来想去,觉得两种方式均不可行,便向衡国公禀明等待春耕时再去当地看看。

  傅行州靠在椅背上,恹恹地说:“朝廷才不会出这份钱,北关的账又吃紧,一分钱也加不起,就只能用折中的办法。咱们现在走许州、郴州,然后从下关郡道的小路上运过来,已经比之前快不少了,只是逢大战依然要提前预备,不然还是紧张。”

  “这件事我还有印象,”傅行川道,“寒大人同衡国公前前后后地勘察了几个月,幽、梁两地始终不肯让步。衡国公担心强开粮道,豪绅吃了亏,会迁怒当地的百姓,才转而定下了这条线。”

  傅行州没说话,但想起一件旧事。当年粮道改后不过半年,北关外就爆发了一场大战。那一年严寒,整个北关自三月起突然断粮,整整一个月什么也没有收到。

  与此同时,羯人的大军从关外毫无征兆地压进来。傅行川那时候刚十九岁,在冰天雪地里失去消息。傅老将军带着人在冰原上找了二十多天,才在雪沟子把他挖出来,像个冰人一样扛回大营。

  他想到这儿,不由问道:“大哥,你还记得粮线改道之后忽然断粮,偏在此时咱们就碰上那场硬仗。这两者之间是不是什么有关联?”

  “寒大人是这么想的,”傅行川将信翻过一页,继续向下看,“他怀疑,朝中早就有羯人的耳目。”

  “萧临彻吗?”

  傅行川道:“不是他,起码那时候还不是。萧临彻回京后便被关押了起来,粮道改得非常快,他还没有机会插手粮草的事情。”

  风声沉沉,傅宅的灯火在不远处亮着。雪又纷纷扬扬地下起来,大门外的红灯笼还没有来得及收,洁白的飞雪叠上去,将一抹殷红打得湿透。

  傅行州心绪纷乱,不想此时回去见了老将军脸上再挂着相,便要推辞回西山上去住。他还没开口,便听车前一声尖利的马嘶,

  傅行川掀开帘子,见来人是刑部的差役。他身上沾着血,滚下马来:“禀侯爷、总督,那……那姓雷的把牢门杀破,跑了。”

  京城一连下了几日大雪,这天终于放晴了。天空碧色如洗,流云闲缀,映得宫中金色的琉璃顶明光灿烂。

  谢道莹在宫门外下了车。宫变之后,除了正殿仍在修缮,其余各处早已粉刷一新。元宵节还没有过,四处仍是张灯结彩地布置着,一点也看不出当日的惨烈。

  她轻扶着侍女的手走进宫去。婚期将近,今日瑞王生母陈贵妃召她进宫。她穿的素净,一身烟紫色罗裙,外罩素白色大氅,只在领口处用珍珠做了颗扣子系着。头上端端正正地戴一支白玉钗,映得人温婉娴静。

  陈贵妃宫里的小太监早早等在门口,见人来了赶忙笑脸上前去迎:“姑娘来了,外面冷,快随小的进去。贵妃娘娘等候多时了。”

  谢道莹微笑还礼,由侍女收了氅衣,挑帘进门便闻到一阵淡雅的栀子香。

  陈贵妃出身名门,是陈知桐的姑母。陈氏在京城中声名赫赫,但又多以书香门第称道,祖上出过三代侯爵,到如今也多有高官在朝。至于宫中,后位空悬多年,陈贵妃便常年专宠,连萧临彻被贬去陪都几乎对她都没有什么影响。年前萧临彻回京,再加封瑞王,陈贵妃便几乎成了这京城第一炙手可热之人。

  谢道莹见完礼,陈贵妃笑吟吟地给她看座:“冬日天寒,穿的这样单薄素净,冻坏了可怎么好。年前刚送了些料子,本宫不年轻了,穿什么都是那样,一会儿你就拿回去。”

  “多谢贵妃娘娘记挂,”谢道莹笑道,“娘娘顾盼生姿,又何须衣饰来衬。”

  陈贵妃掩嘴笑起来:“这孩子嘴就是甜,今日天冷,本不合适叫你出门。只是你和西北侯的婚期要近了,京城里前几日那样闹起来,到处都乱糟糟的,一时间顾不上。皇上和本宫想,这婚事定了也有一阵了,再拖下去反而不美,就定在元宵节,你看好不好?”

  谢道莹说:“娘娘算的良辰吉日,自然是好的。况且元宵佳节多成美谈,是个极好的意头。”

  “好呀,你喜欢才是最重要的,”陈贵妃的美目弯起来,“这样好的孩子,美丽娴静,兰心蕙质,皇上怎么不给我家临彻寻一个,真是偏心。莹姑娘,听说你小时候是在寺庙长大的,那寺庙偏寒,身边有没有人照顾你?”

  谢道莹抬眸望去,陈贵妃衣饰淡雅,更衬得容颜出尘,一双美目几乎是原样传给了老三,一眼望过来如剪秋水,看得人心里不由就软了三分。

  “小女住在庙里,家里还派了侍女和嬷嬷跟着。只是白日里和师父学些认字,听些经文,别的倒是没什么。”

  陈贵妃笑起来:“你学问琴艺样样都好,哪间寺庙里的师父能这样神通广大。我上一次听到这么好的琴还是快三十年前的事情,那时候有个姓寒的探花郎,模样自不必说,在琼林宴上弹琴,不光我们听出神了,那鸟儿都忘了飞了。说起来,这寒大人还是你的同乡,你可曾听说过他?”

  谢道莹纤指搭在帕子上,不动声色,轻轻摇了摇头:“这样传奇的人物,小女浅薄,未能得见。”

  “也是,都是陈年旧事了,不提也罢,”陈贵妃倒是不以为意,让侍女换了盏茶,又招手让谢道莹坐到近前来,“你之前也去见过太后娘娘了,听说太后娘娘赠了你一个婢女,用着还可心吗?”

  谢道莹抬起眼睛,见陈贵妃仍是微笑着,眼神却冷清清的:“周大人是个好人,曾经对陈家有过恩惠,所以我就帮了这个小忙。但是本宫没想到,这女孩子竟然有御前状告大学士的勇气,她读书不多,想不到哪些话能切中要害,是谁给她指的明路?”

  “贵妃娘娘,”谢道莹沉静地说,“帮助周菡,是料想到周大人有朝一日会翻案吗?”

  陈贵妃微微摇头,眼睛里透出一点凌厉来:“陈年旧案,翻与不翻本宫并不在意,只是你年纪这样轻,能有如此胆量计算,实在让本宫刮目相看!”

  宫中气氛为之一寒,谢道莹起身跪下,宫人跟着跪了一地。谢道莹低着头,声音却不疾不徐:“娘娘今日召小女前来,是要治罪吗?”

  “你是西北侯未来的妻子,闻侯族中的女儿,本宫不应该治你的罪。”陈贵妃说着,却倾身过去,纤长的指甲划过她的脸颊,“莹姑娘,我要是给你一份更好的嫁妆,你当如何?”

  “娘娘何意?”

  陈贵妃说:“此前,西北侯借幽州、梁州来运北关的粮草,多年一直未能成行。三月就要春耕了,瑞王要去幽州亲自督查,可以帮忙斡旋这件事。只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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