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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臣要善终 西飞陇山去 2714 2026-07-25 04:31

  亏他还惊讶于姜孚对他态度这样好,被压制被欺骗都不曾红过一下脸。

  分明不是一句尊师可以解释清的。

  如今这笔糊涂账猝然展在他眼前,他精明了半辈子的头脑竟全然糊了。姚伏说的对,他们做的是活该断子绝孙的事,受人指使,去骗天家子孙的感情。纵然指使的人是先帝,帐依然算在他们头上。

  但凡他听过一声皇子们失去伴侣时的哭嚎,他也不该直至今日还能合眼安寝。

  报应,都是报应。他欠姜孚的,这辈子还不清。

  他捏紧了手中信纸,留下一个清晰的折痕。

  ……

  门轴响了一声。

  沈厌卿咽了一下,不知为何,心里竟觉得松快了些。

  是了,他就是这样的烂人。把事情都拖到了积重难返的地步,才逼迫自己不得不去面对。

  优柔寡断。

  他缓缓转过身去,抬眼先看见的是二十二,她把身体掩在门后,怯怯露出一个粉白衣角。姜孚跨过门槛朝他走来,面上的表情一如既往平静。可沈厌卿却读懂了这自己亲手养大的孩子的心情那是一种名为恐慌的情感。

  他几乎没见过姜孚产生这种情绪。

  昔年夺嫡时多大的危险,多少的阴谋,姜孚都只安稳坐在他身边;到后来多少难应付的老臣,多少处理不好的旧事,姜孚也只是坦然应对。即使是同时失去了父亲和母亲的那个雷雨夜,姜孚也只是落了应落的泪。

  绝没有过一丝慌张。

  这孩子的情感好像天生是钝的,觉察不到外来的刺伤。

  他会与别人同喜同乐,可是到了悲哀和愤怒的时候就好像自带着软甲,一点也不起波澜。

  都说这样稳定从容的性子是天生的帝星,可是真细琢磨起来就让人觉得心里酸酸胀胀的。

  沈厌卿觉着,若不是知道姜孚是人,他还真以为姜孚能忍过这世上的一切呢。

  他的学生走的更近,眼神先上上下下在他身上转了几下,确信他没在那密道里受什么伤才松了口气。二十二应当把该禀的都禀了,此事也不需要他多言语。

  他手里仍捏着那张花笺,触感细腻光滑,他却觉得有些涩起来了。

  他不该好奇,但他真的很想知道。

  姜孚会怎么选?

  是默契地与他一样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还是默契地与他一样决定说开一切?

  沈厌卿挺直了背,竭力要自己不去避开对方的目光。

  姜孚的嘴唇动了动,可是没有开口。这方才还在信里诉说着不尽情谊的人忽然变得笨嘴拙舌起来,一个字也说不出。

  夜色很深了。二十二和安芰在门口候着,合上了门。

  姜孚只向前走着,步伐越来越缓,可是没有停。这年轻的君主与他的老师擦肩而过,从博古架上取了一件东西。

  “……恰好也存在这里了。”

  他低声道。

  沈厌卿没听清他说了什么,但见那小锦盒在他手中打开来。

  里面是一颗血红的珠子,钻了孔,穿了金,做成了一件耳钩。

  这便是姜孚先前提过的那一只了。

  若是今日之前,沈帝师该欣然接了戴着。

  可是眼下的情景,怎么样看是怎么样的奇怪。

  这算什么呢?

  信物?

  定情的么?

  他们之间未必无情,可是,是那样浅薄龌龊的关系吗?

  一个屋檐下宿过的伴儿,互无嫌猜的知心人,忠贞无二心的奴仆和主子,慈爱悉心的师生……

  太乱了,太多了。

  多到好像只要一接过这红得让人心惊的圆珠,往日垒起来的旧情就会轰然倒塌,摔碎成齑粉,随风飘得再也寻不见了。

  所以沈厌卿往后退了一步。

  从文州回来许多日,他忧心自己的命时也未曾肯远离过半步自己的君王。

  可此时要是把他架到那该死的台上去,非要他吐出一个答案,那他情愿割了自己的舌头。

  他不允许这种事发生。

  直到今日之前,他都还在为自己的学生骄傲。

  姜孚该一直干干净净的,不能沾上他这种污点。

  他或许真是该早些死了,为什么竟苟活至今

  他冷静什么?全是自己骗自己的,他根本没办法冷静。

  他甚至都来不及有半分被暗恋的曲折心思,他只觉得他眼下仅仅是站在这里都在沾脏宫里的地。

  他什么也没算好,全乱了。

  他自作聪明故作轻松,得到的竟是这么荒唐的一个结局。

  沈厌卿向后退,姜孚向前进,到最后,竟成了个把人抵在架子上的动作。

  皇帝俯着身,额前碎发的阴影都投在帝师脸上。

  帝师此时才觉得,这学生的眼睛竟有那样黑,那样暗,谁也看不清楚里面的东西。

  如此过近的距离,竟让气氛诡异的有了几分旖旎。

  沈厌卿眼前的光愈发的少,都教身前的人挡去了。

  室内的龙涎香气息又重新重起来,提示着他眼前这一切并非出自幻梦。

  这是他的君主,又是他的学生。

  与他往来那么多年的信,却在未曾寄出的信纸中将二人拟作伉俪。

  相识十四载,到底是从哪一天开始出了问题?

  锦盒不知丢到哪去了,红珠捏在姜孚手里。

  身量差着半头,沈厌卿若是想看对方的眼睛就不得不仰头。但他不愿那样做,于是低下头沉下目光。

  无论怎样,都快些结束吧。

  他捏紧了身后架子上的横板,指节泛起青白。

  姜孚把他逼到了退无可退的地步。皇帝原来是如此有压迫感的人么?

  姜孚抬起了手。

  第37章

  若是一对爱侣, 贴的如此相近,会做出些什么样的动作?

  也许是挽手,十指相扣;也许会抚摸脸颊, 四目相对;也许,甚至, 亲吻……?

  沈厌卿慌起来。

  他全身上下, 每一根发丝, 每一片指甲,衣服上的每一根线都在无声地尖叫。

  好像沾了酒,又沾了火, 剧烈地烧起来,沸腾起来。

  要向他讨债,剥出他的骨和筋,让他再不能借着这早该褪下的皮囊人前逢迎。

  拖延!拖延!多说了那些话,多做了那些事!

  到了今日, 又要怎么收场!

  他的同门,他的兄弟姐妹们都好似活过来,附在他的耳边,嘻嘻笑着:

  你不是最后的胜者吗?你不是赢了吗?

  你不是满怀着幸福和信任,站在你的主子背后,欣然完成了一切任务吗?

  你栽的花,结的果,怎的是这样的东西呀?

  姜孚一个字也不说, 沉沉地看着他。

  蜉蝣卿猜不透, 摸不清, 看不懂,只能为之恐慌和退后。

  三步两步, 一步半步。

  他手上的那张彩笺像是扣动了什么机簧,令这年少帝王既无措,又下定了决心要做某件事。

  姜孚在期待什么?他又哪里对的起姜孚的期待?

  背后的横板硌得他生疼,他却更用力地弓起身体压靠上去。

  哪怕能再拉开一分一毫的距离,拖延一时一刻……

  但姜孚的手既抬起来了,就没有过半刻的犹疑。

  那颗殷红的珠子被捏在指间,硌得皮肉都青白,映得像滴扎眼的血。

  那血在他眼前闪过,离得越来越近,在他的瞳仁中倒着影,像一颗要断去他性命的印。

  他记得,他记得……

  姜十佩的血也是这么溅在他脸上,明子礼的血也曾这么捧在他手里。

  大皇子的门客周夷被他刺死在明光寺的墙角,他没有让人去清理,任蝇虫去吞吸渗进墙缝的红。

  他为什么那样做?

  他想起来,他那时恍惚了,死的人太多了,他想坦白一切。

  他任姜孚去登长奉山,让这敬慕了自己许多年的好学生,好好看清他是个什么东西……

  是啊,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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