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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臣要善终 西飞陇山去 2365 2026-07-27 06:39

  “你是个实诚守诺的,我不为难你。你主子仁厚,二郎托给你们,我也放心。”

  柳矜云吐出几个轻飘飘的语句。

  她的衣袂浸在血里,吸着红,丝丝缕缕往上漫着,像宣告着什么倒计时。

  沈厌卿不知该说什么。他只能依着模糊的记忆,向昔日的师姐长鞠一躬。

  柳矜云不再看他,转身拖着沉重的衣摆走了。

  一动起来,才看出她病得只剩一把枯骨,勉强敷着层皮,再薄的纱披在身上都显得又重又厚。

  行一步就咳一声,掩面呕出半口血来。

  那血汇进他们脚下,竟像是雨滴落进汪洋里一样不显眼。柳五六又行了几步,渐渐低下身去,倒进花丛去了。

  哪里来的花呢?

  那燕子纸鸢支在花外,纸面上涂过蜡,一点儿也浸不湿。

  血珠自行聚起来,绕开那些金银压过的线,有方有圆,像是把燕子的形貌又描了一遍。

  燕子的眼睛瞧着沈厌卿,问他:

  走呀!你怎么还停在这里?

  一直站在原地,怎么能行呢?

  花也催他,花瓣堆癫狂一样涨起来,淹过来,没了他的顶。

  再睁眼,他站在长奉山上。

  佛门的地方清净的很。没有花,没有血,当然也不曾有过燕子。

  沈厌卿按着腰上的剑,往前走。

  这皇家寺院中的唯一一个僧人从门后转出来迎他周夷没剃光头发,却用一条黑布蒙着眼。

  到这种时候,他倒一点儿架子也没有了,没骨头似的倚着门框,朝新帝师笑:

  “进来呀,十七。”

  “我的主子死了,眼睛也瞎了,有什么理由害你呢?怎么害你呢?”

  “你尽可以搜一搜,这明光寺里,连个带尖儿的东西都没有。”

  沈厌卿听见自己平静回道:

  “沈某只是来了结旧因果,旁的事情并不关心。”

  二十二贴近他耳边,沉声道:

  “帝师,迟则生变……”

  沈厌卿却跨过门槛,大步往里走去。

  周夷见他不动手,“嘿”了一声,跟在他后面:

  “犹豫什么呢?你是这种人?”

  “不过,既然你让我多说两句,我可就问想问的了?

  沈厌卿不答。

  周夷揣起手,晃了晃。虽然目不能视,他走在院里却一点也不受妨碍,熟练得像是摸过了万次千次。

  山路很长,他们一步步走了许久,沈厌卿从未停过,也不回头。

  “我们都很好奇,你是怎么处理掉明九的?那小子比鬼都精,习武也习得好,是个扎手的点子呀”

  “啧啧啧,往日里你都装窝囊,护着你那主子,竟是为了最后一鸣惊人。”

  “沈十七,看不出呀看不出。”

  回应他的只有山涧中的鸟鸣。

  周夷闲散惯了,要伸手拍拍师弟的肩,被二十二持刃瞪了回去。

  沈厌卿只抬脚跨过正殿的门槛。香烧得太多,熏得他头疼。

  他仰头,努力穿过那些缭绕的烟看清佛像的脸。

  有风吹进来,勾着冲着,吹散了些。

  沈厌卿微微一怔。

  “怎样啊?像吗?”

  周夷洋洋得意。

  沈厌卿叹一口气,慢慢把剑抽出来。大皇子的旧门客避也不避,仍龇着牙笑。

  “圣人践祚,乃是天命所归。”

  “沈某一介微尘,又怎敢居功?”

  “明师兄……人能如何死呢?也就是这样罢了。”

  帝师倏然出剑,长袖飞起,利锋穿过周夷的心脏。

  剑尖从背后破出,带出一道细细的血,洒在地上。

  周夷正脸对着他,抬手摸了摸剑身,于是手上又多出几道沁着血的划痕。

  可以想见的是,若是眼球尚在,这人的眼睛一定和往日一样亮的很。

  生命正飞速流逝着,周夷几乎要扒着帝师的剑才勉强站得稳。

  “咳咳……你真下得去手杀他?真的?”

  沈厌卿冷声回道:

  “我竟不知,他与你有什么不同?”

  周夷搓了搓指间的血:

  “按说……我不该……唔!不该多言,但……”

  他没能说完这句话。沈厌卿抽了剑,任他倒下去了。

  血晕开来。二十二习惯性要上去收拾,沈厌卿却摇摇头:

  “尸身寻个地方烧了,旁的就这么放着。”

  “?”

  帝师闭一闭眼:

  “陛下三旬后要上长奉山。”

  就留给姜孚看,让他看看自己敬爱了许多年的老师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帝师信手抹了把剑,甩去血珠,收回鞘中。

  他跨出门去,背后的佛像上正是姜齐的面孔。

  这最能代表着同胞间悌爱的大皇子注视着沈十七,无声地送着刚杀尽最后一个兄弟的人。

  沈厌卿被日光刺的眩晕,低下头,咳了几声。他心里一点也没有愧疚或是悲恸,只有种完成了一切的轻快。

  他忽然停住,因为前面出现了个影子。

  那人很高,腰间挂着一块水蓝色的玉佩,使他不必抬头也能认出是谁。

  于是他仍低着目光,看向石缝里的新草。

  “师兄。”

  那人语气很沉,听起来心情并不好。沈厌卿却一点也不怕了,他知道死人是不能把他怎样的。

  “你为什么说谎?”

  第40章

  沈厌卿从梦中惊醒, 抹去额间冷汗,起身去抓床头的烛台。

  他的手抖的厉害,握不稳, 铜质灯台跌在地上,沉闷地响了一声。

  外面顿时传来人起身走近的声音。

  他顾不得那些, 翻身下床, 跪坐在烛台边上。扶起来, 擦亮了发烛要去点。

  火光闪了又闪,灭了又灭。蜡烛顶上剩的捻儿太短了,说什么也点不燃。

  沈厌卿捏着发烛, 一根一根吹灭了扔下,再点,再灭。

  窗纸厚,月光透不进来多少,描着屋里摆设银色的棱边。

  他的手抖的越来越厉害, 发烛还不及沾到蜡烛就被摇灭,就那一丁点儿的光,明明暗暗,涨不起来。

  是了,昨夜他一个人浑浑噩噩回来,坐在这儿剪了半宿的灯花,将烛捻剪平了才灭。

  如今点不起来,是他自作自受。

  卧房的门开了个缝, 投进来片橙黄的光, 正扇在他旁边。

  沈厌卿想叫开门的人进来点灯, 又觉得自己披头散发的样子太狼狈,不愿招人靠近。

  所以他缩了缩, 背对门口,只问:

  “几更了?”

  人影近了近。

  “近五更了,老师。”

  “天怎么还不亮?”他的声音也在抖。

  “很快就会亮的。”

  姜孚见帝师没有阻拦,就缓步走过去蹲在对方身边,放下自己的烛台,拿起另一把。

  他手里拿着柄无刃小刀,稳稳当当地将蜡烛顶上修出个尖儿来,把棉绳捻出来搓直,向火苗上一靠。

  屋里顿时又亮起一点油润的火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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