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藏书阁的门被轻轻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阁中重新安静下来。
谢云卿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封帖子,大脑一片空白。
他低头看了看帖子。
大红洒金的笺纸,做得极精致,上面用簪花小楷写着“谢云卿小公子亲启”几个字。
专门写了他的名字。
不是客套的、见人就发的那种帖子。
谢云卿抬起头,困惑地看向裴延之。
裴延之正低着头看文书。
姿态从容,表情平静,仿佛方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裴相。”谢云卿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
“嗯?”
“崔御史他......为何要请我?”
他是真的想不通。
他和崔玄非亲非故,素无往来,为何要专门给他下帖子?
裴延之的动作顿了一下。
很短的停顿,短到几乎察觉不到。
“大约是客气。”他说,语气如常。
谢云卿点了点头,这与他方才的想法相契合。
他轻轻“嗯”了声,将帖子收进袖中,坐回案前,继续临摹那张水系图。
崔玄的生辰宴......
去了大概也没什么意思。他谁都不认识,一个人坐在角落里,格格不入的,还不如在藏书阁里多临几张图纸。
不过帖子都收了,不去也不太好。
到时候早些去,递上贺礼,坐一会儿便走就是了。
他在心里盘算着,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崔宅在哪儿?
他对京城的路还不算太熟,崔宅那种地方,想必不在寻常街巷......
谢云卿抬起头,朝裴延之那边看了一眼。
裴延之正低着头批文书。
看起来和往常没有任何区别,从容、沉静、疏淡。
谢云卿犹豫了一下,还是没问。
到时候问裴宣好了。
裴宣一定知道。
他低下头,继续临摹图纸。
笔尖落下的时候,他又忽然想起方才崔玄离开前看他的那一眼。
那目光里有一种他说不清的东西。
不是戏谑,不是玩笑,也不是客气,而是一种......了然?
像是知道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事情。
谢云卿摇了摇头,觉得自己想太多了。
大概是世家子弟待人接物都是这样的吧。温和、从容,让人觉得被重视,但其实只是寻常的礼节。
他将这个念头抛到脑后,专注于手头的图纸。
这张水系图还有小半没有临完,今天得抓紧一些。
阳光从西窗斜斜地照进来。
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裴延之那边。
两个影子在地面上,渐渐交叠在一起。
谢云卿没有注意到。
他只是低着头,一笔一画地临摹着那些线条,偶尔停下来,听一听对面传来的纸页翻动声。
心里那点甜。
安安静静地躺着,像一颗被含在舌尖的糖。
那日谢云卿专程回了太学一趟,将崔玄的帖子拿给裴宣看。
裴宣接过来扫了一眼,眼睛顿时亮了:“阿玄哥哥的生辰宴?他也请你了?”
“嗯。”谢云卿点头,“我本想推辞,但崔御史说帖子已经下了,不好不收。”
“去啊,当然要去!”裴宣把帖子塞回他手里,兴致勃勃,“正好我也要去,到时候我去接你,咱们一块儿走。”
谢云卿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到了那日,裴宣果然早早来了丞相府,拉着他往外走。
裴宅的马车已经等在门口,裴宣一边上车一边跟他说:“贺礼你就不用操心了,我哥早就把咱们俩的都送过去了。”
谢云卿一怔:“裴相......帮我准备了贺礼?”
“是啊。”裴宣理所当然地点头,“这种宴席的礼数他比我清楚,他说准备了那就是妥当了,你就放心跟我去吃吃喝喝就行。”
谢云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裴延之帮他准备了贺礼。
这个认知让他的心跳快了几拍,却又不敢多想,只是“嗯”了一声,低头钻进车厢。
马车穿过几条街巷,在崔宅门前停下来。
崔宅比谢云卿想象中还要大。
门前车马络绎不绝,来来往往的都是锦衣华服的宾客。
谢云卿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青衫。
又是青衫。
他忽然有些后悔没有换一身衣裳来。
裴宣却浑然不觉,拉着他往里走,一路上和认识的人打招呼,如鱼得水。谢云卿跟在他身后,被那些陌生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只能低着头往前走。
引路的侍从将他们带到宴厅门前,躬身请他们进去。
谢云卿抬眼一看,脚步顿时顿住了。
宴厅很大,灯火辉煌,案席分列两侧,已经坐了不少人。而他的位置
在最前面。
和裴延之同一个案席。
裴延之已经到了。
他今日穿了一件玄色的常服,发髻上簪着一根白玉簪,正坐在案前,手中端着一杯茶,沉默地听旁边的人说些什么。
但此时,似乎有所感应。
他微微侧头,目光越过人群,落在谢云卿身上。
谢云卿愣在原地,不知道该不该过去。
裴宣倒是毫不见外,拉着他走过去,一屁股坐在裴延之左边,又拍了拍右边的位置:“云卿,你坐这儿。”
谢云卿看了裴延之一眼。
裴延之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颔首,像是允许。
谢云卿便小心翼翼地坐下来。
腰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上,不敢乱动。
案席不算小,但三个人坐在一起,距离自然就近了。他的手臂只要稍稍一动,就能碰到裴延之的袖口。
这个认知让他的心跳得有些快。
宴厅里人声嘈杂,觥筹交错,到处都是寒暄和笑语。谢云卿却一个字都听不进去,只觉得身边那个人的气息太过清晰,清晰到连呼吸都要小心翼翼的。
他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不然这样干坐着实在太奇怪了。
“裴宣。”他压低声音,没话找话,“崔稷在哪里?怎么没看见他?”
裴宣正四处张望,闻言往前面指了指:“在前厅帮阿玄哥哥接待客人呢。今日来了这么多人,他不得闲。”
谢云卿点了点头。
然后他忽然意识到什么,微微皱眉:“怎么是崔稷在接待?今日是崔御史的生辰,不是应该崔御史亲自”
“阿玄哥哥去接人了。”裴宣打断他,语气随意。
“接谁?”
“接我姐。”
谢云卿一愣。
他姐?
裴宣的姐姐,那就是......
“裴相和你的......长姐?”他有些不确定地问。
裴延之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没有接话。
裴宣倒是点了点头,压低了些声音:“对,我长姐。她这些年一直住在会稽,阿玄哥哥这次再三邀请,她才肯过来。所以阿玄哥哥亲自去接,也是应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