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话音还没落
他整个人就被裹进了一个温暖的、宽阔的怀抱里。
裴延之俯下身,手臂环过他的后背,一只手揽在他的腰侧,另一只手按在他的肩胛骨上。
将他牢牢地、稳稳地按在胸口。
谢云卿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听见裴延之的心跳声。
透过衣料传过来,和他的心跳搅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谁的。
他愣了很久。
然后,像是终于反应过来了,又像是被什么本能驱使着
他踮起脚。
双手环上了裴延之的脖颈。
裴延之的颈侧很温暖。
脸颊蹭过那片皮肤的时候,还能感受到裴延之的脉搏在皮肤下轻轻跳动。
其实,他不是第一次这样靠近裴延之了。
之前在裴宅的书阁,在南郊山下的亭子里,他都曾钻到裴延之的怀里,靠在裴延之的胸膛上。
但那时候的他不清醒,把裴延之当成了父亲。
像个小孩子一样缩在裴延之怀中,双手揪着裴延之的衣襟,怎么都不肯松开。
从来没有像这样
踮着脚,仰着头,双手环住裴延之的脖颈。
这个姿势让他和裴延之离得太近了。
近到他只要稍稍抬眼,就能看见裴延之的下颌、喉结、还有那双永远疏淡从容的眼睛。
他真的抬眼看了。
裴延之也正垂着眼看他。
四目相接的瞬间,谢云卿的呼吸停了一瞬。
然后
记忆像决堤的水,猛地涌了上来。
那些他以为早已模糊的、刻意不去回想的碎片,此刻忽然变得无比清晰。
裴延之生辰那夜。那杯加了药的酒。他浑身赤。裸地躺在裴延之的床上。药效发作时那种难以启齿的燥热。还有
他蹭过裴延之的颈侧。
和现在一模一样的姿势,一模一样的角度。
他甚至想起那种触感
皮肤贴着皮肤,温热的,微微发烫的。
想起自己当时像一只渴水的兽。
循着本能将脸埋进那片颈窝,蹭了又蹭,蹭了又蹭。
还不够。
他还
咬了上去。
谢云卿浑身一僵。
如遭雷击般,他猛地松开手。
整个人往后弹了一步,后背撞上了一旁的矮屏,疼得他倒吸一口气,却顾不上了。
他侧过身,不敢再看裴延之的脸。
耳根烧得厉害,脸颊也烧得厉害。
像是被架在火上烤,他甚至能感觉到那股热意顺着脖颈一路往下蔓延,烧得他整个人都在发烫。
他方才在做什么?
他方才不仅抱了裴延之,还蹭了裴延之的颈侧。
和那夜一模一样。
裴延之会不会想起来?
会不会觉得他又在心怀不轨、故意引诱?
“我......我......”他张了张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脑子里乱成一团,只想快点说点什么,把这股令人窒息的尴尬冲散,“裴相......吴郡的事情,处理好了吗?”
话一出口他就想咬掉自己的舌头。
这叫什么岔开话题?生硬得像是把一块石头硬塞进一条裂缝里。
裴延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平静如常:“还没有。”
“过几日还要去吴郡。”裴延之说。
谢云卿的心忽然揪了一下。
还要去。
过几日裴延之又要走了。
这个认知像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他的心脏,不疼,却闷得他有些喘不上气。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路上小心,注意身体,早些回来。
但这些话在喉咙里滚了一圈,又被咽了回去。
他有什么资格说这些话呢。
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袖口。
谢云卿不知道他该说些什么,也不知道他该做些什么。
“你在水部如何?”裴延之开了口。
谢云卿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又太寻常。
寻常得让他忘记了方才的尴尬,下意识转回了身,看向裴延之。
裴延之站在原地,神色如常。
没有追问方才的事,没有看他,只是微微侧着头,目光落在案上那盒藕粉桂花糕上,像是在等他的回答。
谢云卿的心忽然松了一下。
他不知道裴延之为什么不追问,也不知道裴延之是真的不在意还是假装不在意。
他只是觉得。
裴延之没有让他难堪。
没有让方才的那个拥抱,变成一个需要被解释、被定义、被处理的事情。
它就这样过去了。
像风吹过水面,涟漪散去,水面如初。
“我......”他开口,声音还有些哑,但比方才稳了许多,“我在水部学到了很多。”
说起这个,他的眼睛亮了一些。
那些图纸、那些数据、那些和同僚们一起熬过的夜、一起核对的每一个数字,都是他这些日子最踏实的东西。
“长官待我很好,同僚们也都很照顾我。”他继续说,语速比方才快了些,像是怕裴延之不等他说完就走,“京畿水利的筹备工作已经全部完成了,图纸都核验过了,数据也反复确认了好几遍。再过几天,等所有流程都批下来,就可以正式开工了。”
他说着说着,语气里带上了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小小的得意。
像是一个孩子。
把攒了很久的功课捧到大人面前,等着被夸奖。
裴延之看着他。
谢云卿说这些话的时候,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方才的局促和羞涩褪去了,眉眼舒展开来,眼睛里映着烛火的光,亮晶晶的,像两颗浸了水的琉璃珠。
他的脸颊还带着方才的薄红。
但那种红已经不再是羞怯,而是被某种热忱点燃的、生动的光彩。
裴延之静静看了谢云卿很久。
“很厉害。”他说。
裴延之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依旧如常。
但那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
就莫名有了一种奇异的重量,沉甸甸地落进谢云卿的心里。
谢云卿怔了一下。
然后,后知后觉地,害羞了。
他低下头,耳根又开始发烫。
像是被人轻轻拍了拍头顶,又被人往手心里塞了一颗糖。
他想再说点什么。
想问问裴延之吴郡的事,想问问裴延之什么时候走、什么时候回来,想问问裴延之路上有没有好好休息、有没有按时吃饭。
但还没开口
“太晚了。”裴延之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