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野:“我没事。”
谢深玄:“困的话……可以到马车上来小睡一会儿。”
诸野:“……”
诸野回过头,看了看他手中的缰绳,以及正准备出门遛弯而十分开心的马儿。
片刻沉默后,他忽而便来了精神,同谢深玄说了一句稍等,便迫不及待将他的马儿牵着往回走了,谢深玄这才登上马车,放下车帘,又觉得自己好似说了什么极为糟糕的废话,他脸上还有些发烫,不由便伸手搓了搓自己的脸,又小声告诉自己:“我又没做错事,诸野看起来也太困了”
话音未落,这马车忽而一沉,像是有人踏上了马车,谢深玄立即便闭了嘴,竭力摆出一副平日常有的平淡神色,抬眸朝前看去,正见诸野挑了车帘要入内,二人对上目光,谢深玄心中拘谨,几有万般紧张,道:“去太学还需不少时间,您正好可以稍稍歇会儿。”
诸野:“……”
诸野点了点头。
今日谢深玄并未赶着太学早课时过去,他自然也不需去赵府接裴麟与赵玉光,诸野坐在他身侧,他心中总有些说不出紧张,又不好将注意朝诸野身上转去,只得自顾自取了置于箱中的书册,默声不言翻了起来。
诸野没有打扰他,这一路两人相安无事,直至太学,谢深玄所想的诸野在马车内睡着的画面并没有出现,令他有些失望,待马车停稳,他收了手中书册,急匆匆先一步下了马车,也不等诸野跟上,转头便朝太学内走去。
小宋站在马车一侧,见二人出来,恨铁不成钢朝诸野重重叹气,而后便快步跟上了谢深玄的脚步,一道朝着太学内进去。
谢深玄已有段时日不曾在太学中出现了,其余学斋的学生虽不曾注意,可路过见着的太学先生却不免朝此处多看几眼,有几人竟还同谢深玄微微颔首,像是在同他打招呼,这可是自谢深玄来太学后从未有过的怪事,令谢深玄满心惊奇,一面在心中胡思乱想,只觉自己当初在都察院时,每日去上值都不见得会有这么多人同他问好。
他心下茫然,待到癸等学斋的小院之内,听得里头书声朗朗,一眼却见赵瑜明竟在院中拉了张躺椅,正将书册挡在脸上,靠在躺椅上晒太阳,好不舒适,一点也没有太学先生的样子。
谢深玄有些惊讶,若赵瑜明在此处享受,那此刻领着学生们读书的又是什么人?总不会是伍正年放下了他那一堆公务,特意来此为学生们上课了吧?
想到此处,他连叫醒赵瑜明都懒了,只是放轻脚步上前,走到学斋门侧,悄悄朝里看了看。
学斋之内先生的书案后,此刻正坐着一名他万分面生的先生,看着约莫二十来岁,面容清秀,很是清弱,谢深玄并不知他是何人,也从未在太学内见过他,正想着是不是赵瑜明将他在朝中的朋友拉来帮忙了,那名先生恰一抬首,正和外头偷看的谢深玄对上了目光。
谢深玄想,不论此人是谁,他多少还是应当同他客气一些,打个招呼,便朝着那人微笑颔首,尽力使自己的神色看上去友好一些,可不料那人却直接僵在了原地,眸中还带了一分不知从何而来的惧意,反正这书是念不下去了,他甚至蹭一下便站起了身,极为惊恐看着谢深玄。
他这举止,将谢深玄也吓了一跳,学生们自然也同他一道将目光转到了外头来,所有人都一齐看着了外头鬼鬼祟祟的谢深玄,也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句先生,这课便也上不下去了,学生们接二连三要往外蹿,谢深玄只得抬手令他们都坐回去,一面道:“你们先上课,我待会儿再过来。”
可话语之中,他忽而意识到癸等学斋本就人数寥寥的学生中少了一人,洛志极不知去了何处,他那书案上空荡荡的,看着像是今日便不曾来此,或许又是翘课去了什么地方。
谢深玄不好同那名他并不认识的先生询问,回首见赵瑜明已醒了,他便退后一些,甚至主动为众人关上了学斋的门,再朝赵瑜明招招手,示意赵瑜明同他一块稍稍走远一些,到外头的院中再说话。
赵瑜明见着他便同见着了什么救星,恨不得扒着谢深玄的隔壁感叹,道:“明日我的休假便要结束了,还好啊深玄,你今天回来了。”
谢深玄忍不住说:“……什么休假,怎么能这么长。”
赵瑜明同他笑了笑,也不气恼,谢深玄便问了问他里头那名先生的身份,赵瑜明告诉他:“那人叫兰书,也是你们太学的先生。”
谢深玄一怔,想起那日太学先生们同他示好时,在院中那鬼鬼祟祟的身影来。
“这段时日,有几位先生常来此处帮忙。”赵瑜明回首看向学斋,道,“可唯有兰兄是每日都来此处代课的。”
谢深玄:“……”
“我原以为你在朝中人缘那么差,在太学应当也好不到哪儿去。”赵瑜明笑吟吟凑上前来,“可如今看来,你倒还是有个好朋友的。”
谢深玄越发觉得有些奇怪。
莫说兰书根本不是他好友,这人他压根就不认识,先前在他的书斋外探头探脑便已很是可疑了,如今主动代他来上课,虽是好心,可却仍是难免令人觉得有些奇怪,待上完了课后,谢深玄总得好好问问那兰书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如今倒是不急,他便唤了话题,问:“洛志极今日请假了?”
赵瑜明点头:“他说有什么要事,非得在今日离开一趟,反正今日的功课他已学得差不多了,我便让他去了。”
谢深玄无奈叹气:“不会又出城去拜什么神了吧?”
“倒是没出城。”赵瑜明不知谢深玄为何要这么问,道,“我听他说就在城中,好像是什么西域新来教派的圣堂,他很感兴趣,想要过去看一看。”
“西域教派……”谢深玄心中隐隐有些不祥预感,“哪个教派?”
赵瑜明自己也不信神,他压根分不清这些古怪宗教的区别,洛志极请假时是同他提了一嘴自己要去何处,可他总觉得这些教派的名字拗口,他想了半天,方勉强吐出几字,道:“好像是罗娑教。”
谢深玄:“……”
赵瑜明又摇头:“也可能是什么嗦门,婆娑宗,我记不太清,”
谢深玄:“……是有个罗娑教。”
赵瑜明:“那应当便是罗娑教吧。”
可他说完这话,谢深玄忽而便转身朝那学斋内去了,神色也显得很不好看,赵瑜明又不知究竟是出了何事,只得跟在谢深玄身后,一道到了学斋旁,见谢深玄敲了敲门,同兰书示意后便朝帕拉招手,让帕拉出来同他说话。
帕拉不明所以,好奇蹦出来,小声说:“先孙,你好病啦!”
谢深玄却没什么回应客套的心思,他依旧止不住心焦,问:“洛志极今日去了何处?”
帕拉回答:“糯叽叽去拜大神啦。”
谢深玄:“哪个教派?”
“好像素叫罗娑教。”帕拉挠了挠头,又说,“听说他们今天要开神马迎神会,还要分发神药,糯叽叽说绝对不可以错过”
谢深玄倒吸了一口气。
第105章 他怎么双标啊
谢深玄怎么也没有想到, 几日前他才听表兄与诸野提起这所谓的罗娑教,今日洛志极竟然就跑去参加了他们的迎神会,还抢着想要他们分发的那效用不明的古怪药丸。
此事的确甚是符合洛志极一贯的行事准则, 只要能同仙道沾边,这小子总想会想着去试一试, 可那药丸究竟有何效用, 太医院尚且摸不清楚, 这种东西怎么能乱吃?若是真吃出事来了怎么办?
他心中有些焦急,只怕是出了意外,回眸见诸野到此时方才走到院中, 谢深玄倒像是看见了什么救星,匆匆上前, 也顾不得什么前情客套,打头第一句便是:“诸大人, 那罗娑教的药如何了?”
诸野不知他为何要揪着此事发问, 稍稍一怔便回答:“太医院查出了些结果, 应当是慢毒。”
谢深玄的心登时沉了一半。
“这两日已见有数名罗娑教的信众发疯了。”诸野说道,“或许和那药有关联,具体如何,太医院还在查。”
谢深玄微微张唇,想要说话,可却难发一言,虽说诸野话语中所提及的均是“应当”与“或许”, 可事情连在一块,还是不由令他心惊, 他担心洛志极真服了那药,担心那药或许真能令人发疯, 他像是被吓出了冷汗,可却又不知如何才好,脑中倒是一片空白,到头来也只剩下了一个念头。
他得尽快找到洛志极,将洛志极带回来。
诸野这才发觉谢深玄有些不对:“怎么了?”
谢深玄伸手握住诸野的胳膊,匆匆道:“你说过……罗娑教的圣堂在何处?”
诸野为他的动作所惊,却又不知谢深玄为何如此,他只能问:“出什么事了?”
“洛志极去了那地方。”谢深玄深吸了口气,尽力恢复冷静,“听闻罗娑教今日迎神会,会对信众发放那药丸。”
诸野终于明白了谢深玄这幅的神色的缘由,他微微颔首,说了句不必担心,便要朝外出去,可谢深玄还握着他的手,竟也跟着他朝外走了几步,诸野方才停顿,说:“方才有玄影卫来此处寻我,他们应当还未离开。”
谢深玄:“哦……”
他又握着诸野的手,跟着诸野往外走了两步。
诸野:“……我现在要去寻他们。”
谢深玄:“嗯嗯……”
诸野:“……”
诸野垂下目光,看向谢深玄正握着他手腕的手,一时不知是否该要出言提醒。
谢深玄脑中仍在想着洛志极,思维一时迟缓,竟还不觉得有什么问题,只是喃喃说:“诸大人,我同你一块过去。”
诸野:“手……”
谢深玄:“手?”
谢深玄也怔怔随着诸野的动作,一块低下头,看向他正捏着的诸野的手。
谢深玄:“……”
他终于回神,吓了一跳,急忙松手,还倒退数步,而后面上方带了讪讪的笑,紧张万分道:“太……太过焦心,一时唐突。”
诸野:“我明白。”
说完这话,他便已不在多言,好似什么都不曾发生过一般,直直朝外走去,谢深玄则是匆忙回眸心虚朝身边几人扫了一眼,便见赵瑜明仍在同他笑,神色与方才并无多少变化,而帕拉则是睁大了那双绿眼睛,口中喃喃低语,谢深玄竖起了耳朵去听,也只闻得极为含混的一句。
帕拉:“哇,中原人,民风好开放!”
谢深玄:“……”
谢深玄一面快步去追诸野的脚步,一面暗暗在心中想,不过牵个手罢了,怎么就算开放了?若论开放,难道不是胡人更开放吗?
可惜,他若是胡人,那大概便也不会有这般纠结,至今还在小心翼翼试探,未能有半分进展。
此事紧急,诸野的脚步很快,谢深玄转头出了学斋,便只见他遥遥的背影,快步追了片刻,方见诸野停下脚步,唤来外头两名穿着玄影卫官服的玄影卫,低声同他们说了几句什么。
谢深玄跟上前去,诸野恰与那两名玄影卫说完了话,回眸见他过来,还未来得及开口劝慰他一句莫要担心,那两名玄影卫噌地便站直了身体,异口同声道:“谢大人!早上好!”
谢深玄被他们吓了一跳,将要出口的话语便又这么咽了回去,只是怔怔点头:“呃……早上好?”
两名玄影卫登时面露喜色,面上笑容万般灿烂,谢深玄很少见他人看着他笑得这么灿烂,他还是有些发怔,不知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两人却已拍着胸脯开始为谢深玄保证了,一人道:“谢大人,您放心,这件事就交给我们啦!”
另一人也点头:“您的事就是我们玄影卫的事!这名学生,半个时辰内,一定给您找到!”
谢深玄:“呃……好,那就多谢二位了。”
玄影卫甲:“不用谢!都是一家人,客气什么!”
玄影卫乙狠狠踹了他一脚,那名玄影卫立即便改了口,说:“哦!还不是一家人……没事!不是一家人也不用客气!”
谢深玄:“……”
谢深玄完全怔住了。
他可记得以往他不知骂过玄影卫几次,这些玄影卫应当都对他颇有恨意,他也从未见过玄影卫对他笑得这般灿烂,这……难道他给诸野送点吃的,就能让玄影卫有这么大改变?
诸野清了清嗓子,依旧神色冷淡,道:“不要闲聊。”
“哦,指挥使您放心,我们马上去办!”玄影卫甲扯着玄影卫乙的胳膊,要将他从此处拽走,一面大声说,“你们在此处等着便好,我们马上就带人回来!”
谢深玄:“……”
好热情,他有些扛不住。
待两人跑远了,谢深玄这才茫然回首看向身旁的诸野,疑惑不解:“今日……玄影卫是有什么喜事吗?”
诸野:“没有。”
谢深玄:“那他们怎么这么开心?”
诸野:“……”
诸野没有解释。
他皱着眉,同谢深玄做了请的手势,让谢深玄随他一块回去,而后更是干脆直接绕过了这话题,说:“回去等着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