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野:“数年前过世。”
谢深玄一怔,匆匆回首朝身后看去,诸野说这话时并未刻意压低声音,其余学生或许能够听见,而此事……林蒲不想说,便绝不该随意令其他学生知道,谢深玄觉得诸野太过莽撞,好在学生们一心专注校场,无人注意他二人交谈,谢深玄这才朝诸野凑近了一些,靠在诸野身侧,低声道:“诸大人,小声些。”
诸野:“……”
二人互相沉默片刻,在下一次学生爆出欢呼时,诸野真的轻声开了口,道:“林蒲受家中族亲照料,那些人的话语,对她影响极大。”
谢深玄:“……”
“偏僻山村,颇有陋习。”诸野低声说,“他们不愿,自也正常。”
短短几句言语,谢深玄倒觉得自己已明白了。
自先朝起,已逐渐有女子入仕的先例,而今科举已不论男女皆可参加,朝堂之中,也多了不少女官,可此举改制毕竟连百年都还未过,民间总有人阻挠,便是在朝中,也有不少官员暗中反对,只说先朝是因为多年战事,欠缺男丁,方令女子可以出门经商为官,而今我朝数年耕耘,已步入盛世,既是如此,那便该令女子重归家中,相夫教子,令这天下重复阳刚。
谢深玄向来觉得此事是无稽之谈,可他是因为家中母亲经商操持,阿姊也自少女时起便一人独管了家中十数家商行,有母亲与阿姊这般影响,他方觉得这天下男女并无不同,女子入仕为官皆是寻常。
如他这般所想的人并不算多,到那乡野之地,更是有不少人对而今这天下境况颇有意见,林蒲本是女子,又因为父母早逝而在族亲家中辗转,还养成了这般的性子,那这些年,她在家中究竟过了什么寄人篱下的日子,不必多说,谢深玄自己应当也能猜到。
身后的学生们忽而爆出一阵欢呼与大喊,林蒲十箭全中,其余学斋观看的学生们多是脸色不佳,严斯玉更是阴沉着脸色,冷哼了一声,连面子都不打算再做,干脆起身拂袖离场,几名监试官也面面相觑,无人敢出言为林蒲当下这表现喝彩。
林蒲已放下手中弓箭,她看向面前的监试官,略微显得有些不安,再回首望向谢深玄,神色间方见忐忑,谢深玄已经冲她露出笑意,毫不犹豫起身绕过桌案,直朝着林蒲快步走过去。
他先动了,其余学生自然迫不及待跟上他的脚步,甚至跑得比他还快,恨不得将林蒲与裴麟二人围在其中,若不是他们学斋人数太少,有些勉强,只怕他们是要将这两人一并举起来了。
可众人这般热情,倒像是更令林蒲觉得不安了。
她不知所措看向谢深玄,几有万分紧张,等谢深玄到了面前,她方才轻声开口,小心翼翼问:“先生……您答应过给我家中写信的。”
谢深玄点头:“放心。”
林蒲这才露出些许笑意,同谢深玄弯了眉眼,转身同学生们一道胡闹去了,谢深玄仍站在原地,他虽压不下唇边的笑,也忍不住心中的喜悦,可学生们胡闹,他若是上前,或许反倒是要令学生们不安,他便只是站在原地看着,直到诸野到他身边,谢深玄方才开口,道:“诸大人,有一件事,您或许错了。”
诸野略有不解:“什么事?”
“我想……”谢深玄压低声音,说,“林蒲需要的,并非是他给她家中族亲所写的信。”
诸野蹙眉:“我不明白。”
“诸大人今夜可有空闲?”谢深玄道,“此事”
他见着诸野的眼神,忽而将话音吞了回去,尴尬咳上一声,道:“也不必晚上,就待会儿,先来我书斋内一趟?”
诸野:“……”
谢深玄的声音更弱一些,他忽而想起方才诸野说过,玄影卫内还有公务,他是因为记挂太学内学生们的考试方才过来的,稍迟时候他还得返回玄影卫处理,谢深玄不由便将后头所有的话语都咽了回去,匆匆朝诸野摆手,道:“不必了不必了,您晚上先忙,我自己处理就好。”
诸野:“你若有事……”
谢深玄:“没有。”
他方说完这句话,几名学生已围了上来,裴麟正骄傲挺胸,满是自豪地往谢深玄身边凑,有些像是正期望主人摸一摸脑袋的小犬,道:“先生!我今日很棒吧!”
叶黛霜也跟着往前凑,她还拉着林蒲的胳膊,将林蒲不住往前推,道:“林蒲也很棒!”
他们竟就这么将诸野和谢深玄挤开了,偏生自己又不曾察觉,直到谢深玄笑着回过目光,朝着后头去看,却见诸野所在之处早已空无一人,好似在这片刻眨眼之间……诸野便已消失不见了。
大概是回玄影卫了。
谢深玄在心中想,看来诸野是真有事要忙,连这片刻时间都等不得。
他想到此处,再度回眸,便见裴麟也随着他的目光去看,而后好似忽而意识到了什么一般,面露惊恐,僵在原地,十分紧张冲着谢深玄眨眼。
谢深玄微微蹙眉,问:“裴麟?你怎么了?”
裴麟咽下一口唾沫:“我……我……我兄长说,诸大哥很记仇。”
谢深玄:“记仇?”
裴麟:“特别是在谢先生的事情上,他就是个小心眼的唔、唔唔!”
叶黛霜猛地扯了裴麟一把,柳辞宇扑过去捂住裴麟的嘴,众人好似一瞬便静了下来,连赵玉光都露出些许紧张神色,只有汉话不太好的帕拉好像什么都没有听懂,正努力琢磨众人方才的语句到底是什么意思。
谢深玄一顿,面露迟疑。
“我的事情?”谢深玄皱起眉,“我的什么事情?”
学生们面面相觑,一时之间,好像谁都不敢说话。
谢深玄还很是疑惑,忍不了追问:“裴封河……你兄长到底说什么了?”
裴麟乖巧摇头。
谢深玄不由再蹙眉:“我的事情怎么了?”
裴麟用力摇头。
他看起来什么也不想说,其他学生也是如此,谢深玄蹙眉望着他们,心中有些不解,可也只能猜测此事同诸野有关,裴麟大约不敢说,而其余学生对诸野似乎也有些害怕,他总不能强迫他们克服畏惧,若他们实在不想说,那还是算了吧。
毕竟裴封河他也认识,他完全可以自行写信到边关,直接从裴封河口中得知此事的答案。
今日的武试结束了,明日便只剩下琴棋书画等几门小试,这几门课程在太学考试的分值占比中都不算大,而谢深玄总觉得他的学生大概没有几人能够精通这些东西,他不报什么希望,能平安过去就好,因而谢深玄便也只能同学生们温和笑一笑,让他们今日回去好好歇息。
而后他再看向洛志极,狠狠威胁,若洛志极明日不来考试,他不仅要去将洛志极抓回来,还会亲自写几篇表文,好好同他所信仰的神明告上几状。
洛志极睁大双眼,像是从未见过如此蛮横无理之人,可他却又不得反驳,只是咬牙含泪,发誓自己明日一定会好好努力,完成太学内的开年小试。
一番嘱托完毕,谢深玄先回了书斋,原是想在书斋内将答应要给林蒲和裴麟的信写完,可今日武试结束之后时间实在太晚,外头天色已然全黑,他若再不回家,只怕高伯与贺长松又要担忧。
谢深玄便收拾了东西,令小宋驾车回家,这信,他回去再写也不迟。
他到了太学之外,第一件事,是先抬起头,朝太学外打量了一圈。
他下意识将太学门外的石狮子、柱子以及屋檐下的阴影之处一一打量,习惯性一般搜寻那个身影,可却压根什么都不曾看见,今日太学之外,除了寥寥几名学生与那两名守卫之外,根本没有其他人。
这情况略显得有些独特,自来太学授课这么多日来,谢深玄还是头一次遇见。
他沉默着登上马车,方放下车帘,又忍不住飞快挑开车窗的帘子,朝外扫了几眼,好似总觉得一转眼的功夫,诸野便该在这附近出现了,可他谁也没有看见,反倒是小宋好奇看向他,问:“少爷?您有事要吩咐?”
谢深玄:“……没有。”
小宋挠了挠脑袋,有些不解,可谢深玄已缩了回去,他自然不好多问,老老实实驾车前行。
可途中谢深玄实在忍不住,数次不安朝外打量,不想一路直到谢府之外,他也没看见诸野出现。
这几日来,几乎每一次谢深玄出门,诸野都会特意在外等候陪同,今日这般异样实在从未见过,谢深玄心中极为不安,待下了马车后,他实在忍不住了,拉住小宋,蹙眉道:“你过去对面问问情况。”
小宋压根没有跟上谢深玄的思路,还茫然睁大双眼,迟疑问:“对面……情况?”
谢深玄略有些恨铁不成钢皱起眉:“……诸府。”
小宋再眨眼:“哦……可是……少爷,我要去问什么情况啊?”
谢深玄压低声音:“今日诸野不在,你难道不觉得奇怪吗?”
第52章 迷魂汤
小宋冲谢深玄眨了眨眼, 好像并没有听懂谢深玄的意思。
谢深玄以往一直觉得小宋是个机灵孩子,许多时候,他只需一个眼神暗示, 小宋便能明白他的心意,可今日他都已将话说到此处了, 如此直白, 小宋竟然还没有明白。
小宋难道就没有觉得惯常总是陪在他们身侧的诸野忽而不见了, 这件事看起来实在有些不对劲吗?
“今日下午,他一言不发便消失了。”谢深玄蹙眉说道,“至今也不曾出现……”
小宋愣了片刻, 说:“诸大人不是说他今日有事吗?”
谢深玄:“……”
小宋:“大概只是回玄影卫了吧?”
谢深玄:“……”
“少爷,您若是担心, 我现在就过去问一问。”小宋又挠了挠脑袋,说, “但诸大人应当还未归来, 那我问了或许也不会有什么用处……”
这诸野的府邸, 同京中所有官员都不同,他家中根本没有仆役下人,只有个年老昏聩的老门房,平日诸野是否回家,何时回家,去了何处,那老门房一概不知, 若诸野不曾归家,那他们就算去问了, 也不会得到任何有用的答案。
谢深玄叹了口气,摆了摆手, 道:“罢了,别问了。”
是,诸野今日中午便与他说过,玄影卫内公务未毕,夜中他还需再去一趟玄影卫,如今他只不过是去得早了一些,自武试结束后便不见身影,一点点无伤大雅的时间差距,谢深玄根本不需要担心……
不行,这怎么能不担心啊?!
这看起来就像是玄影卫内出了什么了不得的急事,诸野不得不尽快赶过去处理,而玄影卫的急事,必然是极为了不得的大事,谢深玄越想越觉得心焦,可偏偏他没有任何在此刻联系上玄影卫的手段,以至于他不论心中有何等担忧,都只能焦躁不安等着第二日到来。
此事实在是他的疏漏,他以往未曾想过自己还能同诸野和好如初,因而也不曾料想过还有如此境况,现今想来,玄影卫中,除了诸野之外,他竟无一人相识,更不用说他以往总是写折子斥责玄影卫,以至于他总觉得大多玄影卫应当都极为厌恶他,到如今真有要事需要去玄影卫中问问情况,他竟不知还能去寻何人帮忙。
此事有一轮便算了,这等焦心之感,他可不想再来一回,他就该主动一些,多结识几名玄影卫。
更不用说谢深玄自到了太学之后,因太学内事务太过繁忙,倒将在玄影卫内寻找当初报国寺外救人那名义士一事忘在了脑后。这段时日来,他是同诸野试探过几次,可诸野一点也不想将此事告诉他,他试探无果,或许只能从玄影卫内其他人身上觅得消息,譬如说
那指挥同知唐练,就很不错。妍杉亭
想到此处,谢深玄展开信纸,决定先给唐练写封信,委婉问一问那日报国寺的情况。
他想,既是为了结识玄影卫,那礼物自是不能少,只是他鲜少给朝中同僚送礼,一时之间,也不知应当准备何物才算妥当,若是太贵重的,或许会有贿赂之嫌,可若是便宜寻常之物……似乎又有些不够妥帖,而若论情谊深重,能够令唐练与玄影卫内其余人对他好感攀升的
谢深玄唤来小宋,认真同小宋吩咐。
“让厨房多准备些吃食糕点。”谢深玄认真说道,“明日就给唐同知送过去吧。”
小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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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送走了万般震惊的小宋,谢深玄便重新提了笔,开始写今日承诺过要给学生的信。
他先写了给裴封河的信,信中夸了裴麟今日武戏的表现,原还想再问问裴麟说的那件事究竟是什么,可他又想了想裴封河这人的性子,他若是直言询问,问得焦急,那裴封河大概就不会回答了,此事不该如此询问,他得另想些办法。
于是谢深玄又去写了要交给林蒲家中族亲的那两封信,这信他写得不住蹙眉,脑中尽是今日诸野同他所说的那些话,而他也依旧坚持自己先前的想法林蒲需要的,不止是给她家中族亲的信。
她家里那些亲戚对她的态度,绝非是谢深玄这一两封信便能改变的,这两封信是谢深玄对林蒲的承诺,他一定会写,可除此之外,他当然还需要做点其他事。
谢深玄将那两封写好的信封好,放在一旁,重新再铺了纸张,蹙眉思索片刻,提笔在那纸页之上写下一句话。
「林蒲亲启」
他提笔,看了看纸上的字迹,琢磨着接下来究竟应当如何下笔,这几日来,他仔细想过这段时日来所发生的诸多事情,也正因此,他方才发觉,他一两句夸赞,对学生而言,或许能抵过千万句责骂,而林蒲,实在很需要这样的夸奖。
改变林家族亲的观念不易,他只能尽力先令林蒲改变。
想到此处,谢深玄也已明白自己接下来应当要写些什么了。
他再提起笔,翻开第二页纸,方才在上头写了两个字,便又听见屋外传来脚步声响,伴着贺长松极不自然的笑声,语调间带着一丝对谢深玄的刻意提醒,磕磕巴巴道:“深……深玄……你在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