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深玄依旧笑吟吟唤他:“哎?兰先生?您真是兰先生啊?”
那人提着袍子前摆,好像跑得更快了。
眼见此人消失在书斋之外,谢深玄这才低声道:“如今仍连同我说话都不敢,倒像是端着架子不敢承认自己以往看错了,这样的改观,实在没什么意思。”
诸野:“……”
谢深玄又道:“再说了,他们如何看,我又不在乎。”
他收回目光,不再理会外头还有什么人来访,顺手关上那窗扇,这才回身走到书案之后,趁着小宋不在书斋内,偷偷摸摸自书案边的小书箱内摸出自己昨夜抄写的检讨,清了清嗓子,道:“诸大人,这东西……你也带回去吧。”
诸野本就在注意他的举止,如今听谢深玄如此说,倒还以为谢深玄拿着的是要他代为转交给皇上的折子,一面蹙眉接过,忍不了问:“你又骂了谁?”
谢深玄眨了眨眼,恍惚明白诸野大概是误会了他的意思,可这样正好,至少他不必再与诸野解释自己熬夜抄写检讨的缘由,他便故意凝重神色,认真同诸野道:“你回去看了便知。”
诸野:“……”
“今日经试过后,明日太学有一日休息。”谢深玄又刻意转回了话题,清一清嗓子,道,“诸大人……明日可有公务?”
诸野一怔,原想说玄影卫鲜有轮休,他前段时间病休又积攒了不少公务,当要趁着这时候清一清,可他记得昨日谢深玄原说要来他家中,同他一道抄写检讨,后来他不知说了什么错话,令谢深玄生了气,也至此事搁置,再无后续,如今谢深玄问他明日行程,那或许……这便是他挽回此事的机会。
“不重要。”诸野直截了当说道,“我明日在家。”
谢深玄微有讶异睁大双眼,毕竟就在刚才,诸野还同伍正年强调过公务的重要性,谢深玄也知晓玄影卫几无空闲,若非如此,诸野也不用提早结束病休回到玄影卫中,怎么这才过去片刻功夫,现今诸野扭头来同他说话时,那玄影卫的公务,好似忽而便不重要了起来。
谢深玄没有说话,似是还习惯般微微蹙眉,这幅似在令诸野心中不由再沉,他清楚自己不善言辞,也不知自己方才言语是否又不小心在何处令谢深玄生了气,再想方才谢深玄可说过了,公务重要,他甚至将自己的安危都排在公务之后,自己却又忽而冒出这等玩忽职守之语,也难怪谢深玄听后要觉得生气。
诸野不免下意识便又要为此事解释。
“没有玩忽职守。”诸野认真说道,“公务我可以带回家处理。”
谢深玄:“……”
诸野:“只是些需要回复的信函与公文,不是什么非要留在玄影卫内处理的大事。”
谢深玄:“……”
谢深玄还是不说话,诸野的语调不免更心虚了几分,更是略带了些紧张之意,道:“谢大人……你……你明日要过来吗?”
他看谢深玄微微将双眸睁大,好似听见了一句绝不可能在他口中出现的话语,心中不安不由更甚,这一回却来不及解释,谢深玄已匆匆回复,唇边还带着一抹笑意,道:“好,我明日过来。”
诸野:“……嗯。”
诸野怎么也没想到事情这么便解决了,谢深玄却忽地垂下眼眸,胡乱翻起桌案上堆放的卷轴,好似突然便想起了什么重要之事一般,可那动作却杂乱无章,不见半丝重点,也不知他究竟想要找寻何物,只是眼睫轻颤,却始终不曾抬眼看向面前的诸野,好一会儿方嗫嚅道:“诸大人,明日……我早上还要去一趟赵府。”
诸野一怔,点头。
谢深玄声音更小了一些:“您要上朝,不必陪我……”
说到此处,谢深玄已觉得自己是在胡言了,诸野可没说过要陪他,他自己先冒出了这么一句话来,那不是显得他好像很希望诸野陪同了吗?此事未免有些太过丢人,他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于是又匆匆换了副语气,道:“明日午后我会过来的,倒是再见便是。”
诸野:“好。”
谢深玄:“当然,诸大人若是有事要忙,不见也好。”
诸野:“……”
谢深玄终于抬起眼眸,甚为勉强同诸野笑了笑:“反正我……也没有那么想见的。”
诸野:“……”
谢深玄:“……”
他二人又一道沉默了下来,欢迎加入扣群衣五二而奇五二巴已追更肉文只剩谢深玄在心中疯狂大骂自己果真是个笨蛋,表兄说得一点也没有错,诸野就是他的迷魂汤,他一到诸野面前,一切伶牙俐齿便要顷刻消失不见,实在像极了一个笨拙的傻子,自己都不知自己接下来会说出什么奇怪之语。
可话已出口,覆水难收,谢深玄依旧只能维持着那牵强的笑,遥遥听见不知何处传来太学生们的喧闹声响,许是早上的经试结束了,他方匆匆将书案上一物放进一旁的敞开的木箱内,强将话题扭向公务,道:“诸大人,这些答卷我已看完了,只是还要劳烦您抽空送回去。”
诸野答:“不麻烦。”
谢深玄却已不知该说什么话才好了,他这才发觉今日屋中竟只有他和诸野二人,小宋方才得了诸野吩咐,去寻太学内的仆役,将这些先生们送给谢深玄的贺礼带往玄影卫,而伍正年刚才又溜走了,偏偏今日书斋内门窗紧闭,倒有些像是那日雨夜,越发令谢深玄惊惶不安。
诸野可没有要走的意思,小宋也不知何时才能回来,他总得找些话题,先将这段难熬的时间捱过去了再说。
谢深玄开始口不择言。
“哈哈,此事还是要多谢诸大人。”谢深玄说道,“上头这么多签文官印,若要再封存,还得挨个找人折腾一遍,只怕不容易吧。”
诸野:“还好。”
“以往谢某在都察院遇到这种事,光是走流程都得月余功夫。”谢深玄笑得越发勉强,“诸大人……多亏诸大人!”
诸野:“一日便能签完封存。”
谢深玄:“这么快……啊?一日?!”
谢深玄震惊睁大双眼,不可思议般看向诸野。
他知道玄影卫有些特权,办这种事应当有特批,或许能快一些,可他怎么也没想到竟然能快这么多,他直接跑去礼部找诸位大人签签名盖个章差不多也就这个速度,这还得除去寻找或许不在官署那些大人的时间
谢深玄不由便有些羡慕。
他想起自己还在都察院时,经手过不少类似的情况,这是他极为头疼的事情之一,需得花费不少时间,如今看来,玄影卫果然是不同的,有皇上圣令在手,办事都要比常人快一些。
诸野沉吟片刻,还是点了头,道:“不过是找诸位大人行个方便。”
谢深玄:“……啊?”
诸野:“既在程序之内,只要该有的公文都有,诸位大人自然能尽快处理。”
谢深玄:“啊??”
诸野不明白他为何要这样大惊小怪,又怕谢深玄误以为他不按规章肆意胡为,不免再多解释一句,道:“此事手续已然妥当,不过是请诸位大人尽早处理罢了。”
谢深玄倒吸了口气。
“不对,这件事不对。”谢深玄喃喃说道,“为什么每次我去寻他们办事,他们都非得拖到最后一刻才交给我。”
诸野:“……”
“去寻诸位大人签字也是。”谢深玄极为不解,“诸位大人总不在官署,寻人比登天还难,光是找人便得花费不少功夫。”
诸野:“嗯……”
谢深玄:“诸大人,就算有特批,您要将所有人都找齐也不容易吧?”
诸野:“挺容易的。”
谢深玄沉吟片刻,还是安慰自己,道:“也对,你是玄影卫,玄影卫那么擅长找人,此事对你来说,的确不是什么问题。”
诸野却道:“对朝中大多数人而言……都挺容易。”
谢深玄:“……诸大人,你这是何意?”
“不是你寻不到,或许是他们不想见。”诸野只当是在回答谢深玄的疑惑,竟也就这么直白说了下去,“压你的公函也是如此,若不是期限将至,他们自然不会回复。”
谢深玄:“……”
“谢大人,我以为你应当知道了。”诸野微微蹙眉,有些惊讶道,“朝中之人,十之八九,都很讨厌你。”
第83章 给唐同知的礼物
说实话, 诸野所言之事,谢深玄当然是知道的。
毕竟自他有了这古怪能力之后,已不知有多少次自朝中官员的头上看出他们心中的恶意了, 他倒是早已习惯此事,只是乍一听他人提起, 还是略有些伤人, 其余人倒也罢了, 谢深玄倒没有那么在乎,可诸野不愿意,诸野提及此事, 反倒更令谢深玄平添一份紧张。
朝中大多数人都讨厌他,那……诸野呢?
虽说有这段时日二人相处, 已令谢深玄明白,诸野并不厌恶他, 他二人之间的情谊大有修复的可能, 可他却还是忍不住要想, 他近年来在朝中所行之事,若真落到了诸野耳中,诸野究竟会如何去看待?
谢深玄不由再垂下眼眸,低声说道:“就算他们讨厌我,也不该将此事带到公务之上吧。”
诸野:“对常人而言,这二者只怕难以分清。”
谢深玄再低声道:“我就分得很清。”
诸野:“……”
诸野不免有些怔愣,他知道谢深玄总是随口胡言, 令他不知谢深玄的这句言语,究竟是对他方才那句话的回应, 还是照他以往的习惯,下意识便要顶撞他一句, 可他稍有犹豫,谢深玄又摸了摸鼻侧,小声道:“我骂玄影卫,大多时候,与你并无关联。”
甚至他骂玄影卫捎带上诸野时,大多时候,其实也诸野这个人并无关系。
公务之上的错漏,那是公务上的问题,他既在都察院供职,见着了便必然是要提出来的,他可没有一点要针对诸野或是玄影卫的意思,可他心中也清楚,他是将此事与个人恩怨分得极为清晰,却并非所有人都能同他如此,只是他以往不需向任何人解释,他不在乎那些人心中的想法,可如今却不同了。
至少对诸野,这一切均是不同的。
诸野仍只是看着他,未有半句言语,谢深玄那话语不由更踌躇了一些,他小声嗫嚅,话语中似乎万般难以明言的不安,道:“诸大人,其实谢某对你并无”
那院中的喧闹好似忽地便近了,谢深玄听见外头传来裴麟的声音,大声道:“都到这里了,还是进去看看吧!”
“先生门窗紧闭,或许是在休息。”叶黛霜显得有些紧张,道,“裴麟,你小声一些,莫要惊扰到先生。”
裴麟吓了一跳,那声音跟着便小了下去,而后他们说了什么,谢深玄没有听清,可学生们在院中出现,这书斋内的气氛早已尽数被打破,谢深玄也巴不得有人能来为他“解围”,他急忙起身,绕过面前的诸野,匆匆走到离他最近的那窗扇边,将那窗扇拉开了,用力清一清嗓子,道:“你们怎么过来了?”
他焦急说完这句话,方才看向院中,他院中已聚了数人,仔细一看,倒是他这癸等学斋内的学生都已过来了,一群人凑在院中,围至一处,小声交谈,倒也不知究竟在说些什么,听着谢深玄的声音,裴麟先一步惊慌转身,有些讶异,道:“先生,我们吵着您了?”
谢深玄同他们弯唇一笑:“没有,有什么事,先进来再说吧。”
他转身过去要为学生们开门,可回过身,发觉诸野倒是已先他一步到了门边,为学生们拉开了书斋房门,谢深玄不免一怔,觉得这举动实在有些不像是诸野平日所为,可他还是迈步朝诸野身边去了,走到那房门一侧,方笑吟吟抬眸朝外看,正要招呼在院中的学生进来,却发觉不知为何,原先已要迈步进来的学生们,已全都僵在了门外。
没有人敢朝前迈步,学生们对诸野显然还有些畏惧,不怎么敢同诸野靠得太近,站在最前头的裴麟更是睁大了双眼,那目光在谢深玄与诸野二人身上一扫,紧张咽下一口唾沫,有些口不择言。
“诸……诸大哥,您在啊?”他显然还是改不了他看见诸野便紧张的毛病,只能干巴巴冲着两人笑,“哈哈,我看先生门窗紧闭,还以为先生是一个人在书斋内休息呢!”
谢深玄:“……”
诸野:“……”
裴麟:“……”
又是片刻沉默,谢深玄额角抽痛,正伸手扶住额侧,猛地又看着面前几名学生,头上纷纷蹿出了莫名的字迹来。
「是啊!先生和诸先生为什么要关着门窗躲在里头啊!」
「今天的天气很冷吗?先生们为什么要关着窗?」
「糟糕,我是不是撞破了先生的秘密」
看着学生们心中所想,谢深玄总觉得……自己若再不解释,这件事或许就要朝更诡异处发展了。
“方才伍祭酒来过。”谢深玄冷静说道,“想要同我们谈些事情,所以就将窗关上了。”
裴麟:“哦哦……”
林蒲:“嗯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