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恳请大朔皇帝陛下明察!还我南月皇室清白!严惩冒充之辈!”
殿内的气氛骤然紧绷到了极点。
所有目光都带着压力,聚焦于龙椅之上,仿佛无形的绳索,要勒出帝王的一个“准”字。
屏风之后,韩沅思早已坐直了身体,手中把玩的玉佩不知何时已掉落在地毯上,无声无息。
他不是害怕那所谓的卑贱出身被坐实。
而是那股被当众扒开隐秘、如同赤裸示众般的羞辱感。
以及这些大臣看似恳求实则逼迫的姿态,让他感到了强烈的冒犯和不安。
他放在膝上的手微微蜷缩起来,指尖冰凉。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如山岳的裴叙,终于缓缓抬起了眼眸。
他目光扫过下方跪了一地的臣子,掠过南月使臣期盼的脸,最后定格在户部侍郎身上。
裴叙开口,声音在大殿中回荡:
“你,要查朕的思思?”
户部侍郎心头猛地一跳,背上瞬间渗出冷汗,但他强自镇定,伏地更恭:
“陛下!臣……臣是为了皇室清誉,为了陛下圣名!绝无半分不敬之意!”
“只是证据当前,若不查验,恐难以服众,日后史笔如铁……”
“服众?”
裴叙忽地低笑一声。
那笑声里没有半点温度,只有无尽的嘲讽与睥睨:
“朕需要向谁交代?需要服谁的众?”
他微微前倾身体,玄色龙袍上的金线龙纹在光线下流动,带着凛然的压迫感:
“朕的思思,是朕用十五载光阴、倾尽天下奇珍娇养大的金枝玉叶。”
“他的每一寸肌肤,每一根头发,都是朕心头所系,眼中至宝。”
“你们……”
他缓缓抬手,指向周延,指向那些跪着的臣子,指向南月使臣:
“是什么东西?也配提查验二字?”
“也配用你们的眼睛,去玷污朕的珍宝?”
户部侍郎浑身一颤,脸色惨白,慌忙道:
“陛下息怒!臣……臣绝无此意!”
“只是……只是商贾本就低贱,若殿下真是买来的,恐……恐来历更加不堪,血统……”
“血统?低贱?”
裴叙打断他,仿佛听到了天底下最荒谬的笑话。
“在朕眼里,这天下人,分两种。”
“一种,是朕的思思。”
“另一种,是其他。”
“朕说他是金枝玉叶,他便是金枝玉叶。”
“朕说他是祥瑞珍宝,他便是祥瑞珍宝。”
“莫说他可能是什么商贾养子,便是他真如这老妇所言,是那污泥里打滚、血统不明的孩童……”
裴叙一字一顿,不容置疑:
“只要他是韩沅思,是朕的思思。”
“这大朔的江山,便是他嬉戏的庭院!”
“这九州的尊荣,便是他足下的尘泥!”
“他的身份,由朕来定!他的尊卑,由朕来赐!”
裴叙那番睥睨天下、唯我独尊的话语,如同九霄惊雷,轰然碾过每个人的心头。
户部侍郎等人伏在地上,冷汗涔涔,连大气都不敢喘。
方才那点以“清誉”“服众”为名行逼迫之实的心思,在帝王绝对的意志与威压面前,显得如此可笑而孱弱。
然而,南月老使臣在经历最初的绝望与恐惧后,一股破釜沉舟的悲愤却涌了上来。
他们万里迢迢而来,带着确凿证据和人证。
若就此灰头土脸地被打发,南月国体何存?
他个人乃至家族的下场更是不堪设想!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拼死一搏!
老使臣猛地抬起头,眼神中带着孤注一掷的疯狂,声音嘶哑却尖锐地再次响起:
“陛下!”
这一声,打破了殿内死寂,也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陛下如此断然回绝查验……”
老使臣胸口剧烈起伏,声音带着绝望的控诉:
“难道不是……不是坐实了韩沅思身份有鬼,心虚不敢对质吗?!”
他豁出去了,目光扫过脸色苍白的同僚和赵嬷嬷的方向:
“陛下!此人出身卑贱污浊,证据确凿!”
“他冒充天潢贵胄,蛊惑君心,践踏我南月皇室尊严,享尽十五年本不属于他的泼天富贵!”
“实乃祸国妖孽,其心可诛!其罪当剐!”
“陛下为一己之私,如此袒护包庇,甚至不惜颠倒黑白!”
“此非明君所为!此乃……此乃被妖孽蛊惑至深,昏聩之兆!”
“陛下!”
他重重以头抢地,发出沉闷的响声,再抬头时,额上一片青红:
“为两国邦交永固!为边境百姓安宁!为大朔皇室清誉!为陛下万世圣名!”
“臣恳请陛下!”
“诛杀韩沅思此等来历不明、血脉卑污、蛊惑君心的妖孽!”
“迎回真正流落民间、饱受苦难却血脉纯净的皇子月弥殿下!”
“以正朝纲!以安天下!以儆效尤!”
“若陛下执意不肯……”
老使臣眼中闪过决绝的寒光,竟隐隐有威胁之意:
“我南月虽为附属小国,亦知礼义廉耻!”
“国主与臣民,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只怕……只怕边境再无宁日,两国和睦,毁于一旦!”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这已不仅仅是指控,而是近乎赤裸的威胁与逼宫!
以两国关系、边境安定为筹码,逼迫帝王诛杀心爱之人!
一些原本沉默的大臣也露出不赞同甚至愤怒的神色,觉得南月使臣太过狂妄失智。
但更多人则屏息凝神,紧张地望向龙椅。
不知面对如此公然威胁,陛下会作何反应?
是否会有所权衡?
屏风之后,韩沅思的脸色已然苍白如雪。
他根本不在乎自己原来是谁。
他在乎的是,这些人竟敢在裴叙面前,用如此恶毒、如此肮脏的词语来羞辱他!
竟敢说他是妖孽,要诛杀他!
裴叙会怎么想?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立刻被更强的信任压下去。
不会的,裴叙说过,他只在乎他是思思。
就在这时,南月老使臣最后那声“诛杀此獠”的余音尚在殿中回荡。
那面象征着无上宠溺、本不应出现在此的九凤来仪屏风后,传来声响与一声狼类不满的低哼。
下一刻,屏风被一只白皙的手轻轻推开一道缝隙。
一道身影,披着那件明显过于宽大、绣着狰狞暗金龙纹的玄色帝王龙袍,缓缓自屏风后踱步而出。
是韩沅思。
墨发未束,仅以一根玉簪松松挽起些许,其余如瀑流泻,衬得那张绝色的面容愈发惊心动魄。
宽大的龙袍几乎将他整个人罩住,更显身形纤细,却奇异地并不显得羸弱,反有一种睥睨的骄纵。
他看也没看跪了满地的南月使臣,没看颤抖的赵嬷嬷,也没看那个苍白怯懦的月弥。
他径直走到龙椅旁,在所有人惊骇到几乎停滞呼吸的目光中,纤腿一抬,竟极自然地侧身,坐上了暴君裴叙的肩头!
为了坐稳,他一只手随意地揪住了天子冕旒旁垂落的十二串玉藻。
东珠与美玉在他莹白的指尖碰撞,发出细碎清越的脆响。
另一只手,则牵着一根细细的纯金链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