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西沉,霞光漫过窗棂。宫人轻手轻脚摆上晚膳,萧烬牵着沈清辞的手落座,亲自为他布菜,语气温柔:"多吃些,你身子弱,需好好补养。"
沈清辞顺从颔首,安静进食,乖巧得令人心头发软。
一餐饭食,满是温情脉脉的假象。
夜色渐深,萧烬拥着沈清辞躺入床榻,手臂收紧,下巴抵在他发顶,呼吸温热均匀。连日辍朝与政务操劳,让他很快沉入了深眠。
怀中的人,是他此生唯一的执念。
他信了那份顺从,信了那份认命,信了他甘愿留下的谎言。
沈清辞等了很久。
等到那道均匀的呼吸声彻底稳定,等到身上那只手臂的力道渐渐松弛,他才缓缓睁开眼睛。
眼底没有半分睡意,没有半分温情,只有一片冰冷的清明与决绝。
他安静地躺在萧烬的怀里,听着耳边沉稳的呼吸,脑海中,逃生的路线被一遍遍推演,暗卫的破绽被一次次确认。
他抬起手,缓慢地、轻柔地,将萧烬搭在他腰间的那只手抬起来,一毫一寸地向外移动,直到那只手完全离开他的身体。
萧烬没有动静。
沈清辞屏住呼吸,等了片刻,才慢慢坐起身。
黑暗中,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熟睡的男人。
那张脸在夜色里放松下来,褪去了所有帝王的威压与偏执,只剩下几分沉眠时特有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不属于他平日里的、脆弱的温柔。
沈清辞看着那张脸,心里什么感觉都没有,只有一片冷静的、澄澈的恨意。
他悄无声息地滑下床榻,赤着脚踩在冰冷的金砖上,走到窗边。
夜风从窗缝里透进来,带着深宫特有的冷意,吹在脸上,让他清醒得几乎要刺痛。他隔着那层薄薄的窗纸,看着外面廊下那两道黑影暗卫,寸步不离。
换班,是在三更时分。
那是唯一的间隙,只有半刻钟。
半刻钟,够了,只要够了。
沈清辞在心底将所有步骤再推演了一遍,确认无误,才重新回到床榻上,躺进萧烬的怀里,将那只沉睡的手重新放回了自己腰间。
恨意如藤蔓,在心底疯狂滋生。对自由的执念,如烈火,灼烧着他的每一寸骨血。
一个熟睡,满心安稳。一个清醒,暗怀锋芒。
墨边心事,无人知晓。
翌日清晨,钟磬声响彻紫禁城。
萧烬起身更衣,龙袍加身,眉眼间的温柔尽数褪去,恢复了帝王该有的冷冽威严。临行前,他俯身捏了捏沈清辞的脸颊,语气带着惯有的温柔与警告:"乖乖等朕回来,莫要胡思乱想。"
沈清辞温顺点头,眼底一片澄澈。
萧烬满意离去。
金銮殿上,百官肃立,气氛压抑得近乎凝滞。
五日辍朝,对于从未有过一日懈怠的萧烬而言,是前所未有的荒唐。奏折堆积,政令停滞,早已引得朝野震动。
朝礼毕,无人率先奏报政务。
三位须发皆白的元老重臣齐齐跨步而出,联名奏折高高举起,脊背挺直,字字铿锵:"陛下!臣等有本启奏!"
为首的老太师声音洪亮,响彻大殿:"陛下登基以来,勤政爱民,乃我大靖千古明君。可近日辍朝五日,荒废政务,坊间流言四起,皆言陛下沉溺私情,耽于温柔乡。臣等痛心疾首,恳请陛下以祖宗基业为重,以黎民百姓为重,远离私情,清心理政!"
"臣等附议!"
数十位官员齐齐跪地,声音整齐划一,震彻殿宇,联名奏折如山般摞在一处。
满朝文武无人敢明言私情之人是谁,却都心照不宣,认定是后宫藏了绝色美人,迷了帝王心智。
龙椅之上,萧烬端坐,冕旒遮挡了他的神情,周身气压骤然降至冰点。
他不在意这些人的非议,也不在意自己的名声。可这些人对他的事指手画脚,对偏殿里的那个人置喙,他容不得。
"朕躬偶感不适,辍朝静养几日,何至于让诸位爱卿如此上纲上线。"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大靖政务,朕心中有数,诸位爱卿各司其职便是,无需散播流言,扰乱朝纲。"
一字一句,将辍朝之事归为身体不适,堵死了所有流言,不动声色地将偏殿里的那个人,护得严严实实。
跪地的百官无人敢再言语。
朝会照常进行,可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今日的劝谏,彻底失败了。
散朝后,官员们三三两两聚在廊下,压低声音议论。
"陛下何等强势,分明是被那美人迷了心窍,连忠言都听不进去了。"
"可惜啊,一代明君……"
"罢了,多说无益。"
人群中,一位翰林院官员想起了什么,轻叹一声:"说起体弱,倒是沈探花令人忧心,染病多日,不知病情如何了。"
周遭官员纷纷附和,皆是满心惋惜。
"沈大人风华绝代,才华横溢,偏偏体弱多病,真是天妒英才。"
"希望陛下能遣太医好生诊治,莫要耽误了病情。"
无人知晓,他们口中那个缠绵病榻的探花郎,正是那个引得帝王辍朝五日、被藏在深宫偏殿的人。
完美的误会,天衣无缝的遮掩。
李福将朝堂上的所有动静,一字不差地禀报给萧烬。联名劝谏,百官非议,流言四起,官员们对沈清辞的怜惜……悉数禀明。
萧烬坐在长案之后,手中把玩着一枚玉佩,听完所有禀报,脸上没有半分波澜。
百官的非议,天下的诟病,他通通不在乎。
"知道了。"他淡淡开口,"守好偏殿,护好他,便够了。"
李福躬身退下,心底唏嘘。
江山万里,不及一人。
萧烬抬眸,望向内殿方向,眼底只有那个安静坐着的身影,温柔得近乎偏执。外界风雨飘摇,都与这里无关。他的世界很小,小到只能装下一个沈清辞。
而偏殿内,沈清辞听着殿外隐约传来的动静,垂眸掩去眼底的微光。
朝堂越乱,萧烬的注意力便越容易被分散。流言越盛,他的行动便越安全。
这漫天的风波,于他而言,不是危机,是契机。
他依旧温顺安静,眼底无波。
可心底的火焰,从未熄灭。
只待风起,便挣脱牢笼,奔赴那片属于自己的天地。
第72章 假意承欢
朝事了结,萧烬踏回偏殿的那一刻,周身温柔尽数敛去,只剩一丝难以察觉的沉郁。
方才朝堂之上的联名劝谏、百官私议,像一根细针,刺破了他心底那点虚假的安稳。他可以无视天下人的非议,可以漠视江山的流言,却唯独控制不住那份深入骨髓的不安他怕,怕沈清辞看似温顺的皮囊之下,依旧藏着那颗想逃的心。
五日的厮磨,日夜的相伴,都没能彻底抚平他的偏执。
越是珍视,越是惶恐;越是紧握,越是怕失去。
萧烬立于殿中,目光沉沉落在窗边静坐的沈清辞身上。青年身姿清瘦,素衣胜雪,垂眸翻看着一卷闲书,眉眼安静柔和,看不出半分异心。
可越是这般完美的平静,越让他心底不安。
李福躬身候在身侧,大气不敢出。
萧烬沉默片刻,薄唇轻启,声音冷硬无波,下达了一道不容置喙的密令:“传朕旨意,增派六名暗卫,值守偏殿内外。贴身守护,寸步不离,无论寝殿、庭院,视线不得离开贵君半步。”
李福心头一震,躬身领命:“奴才遵旨。”
贴身守护,四字听着是无上恩宠,是帝王对心尖之人的极致疼惜。
可谁都清楚,这哪里是守护,分明是禁锢。
是将沈清辞的一举一动,尽数置于暗卫的视线之下,彻底斩断他任何出逃的可能,连一丝一毫的缝隙都不留下。
旨意传下,不过半柱香的功夫,六道黑影便无声无息融入偏殿的阴影之中。
廊下、窗侧、殿门、庭院角落,无处不在,无声无息,气息凛冽,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整座偏殿牢牢笼罩。
寝殿之内,沈清辞翻书的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顿。
他无需抬头,便能感受到那数道冰冷的视线,如同实质一般落在自己身上,寸寸锁定,无孔不入。
萧烬的不安,他懂。
萧烬的手段,他更懂。
明着是心疼他体弱,怕他磕碰受伤,遣人贴身护佑;实则是忌惮他的心思,怕他再寻机会逃离,用最严密的方式,将他困死在这方寸之地。
沈清辞合上书卷,缓缓抬眸,看向缓步走来的萧烬。
眼底没有抗拒,没有惶恐,没有怨怼,只有一片温顺的平静,仿佛这骤然增加的暗卫,不过是寻常宫人,不值一提。
“陛下。”他轻声开口,语气温软。
萧烬走到他面前,俯身,掌心轻轻覆在他的肩头,动作温柔,语气带着刻意的安抚,试图掩盖那份偏执的掌控:“你身子虚,殿内殿外行走多有不便,朕遣人护着你,免你磕碰,安心便是。”
谎话温柔,滴水不漏。
沈清辞微微颔首,顺从地靠向他的掌心,眉眼柔和,没有半分质疑:“臣谢陛下体恤,有陛下护着,臣什么都不怕。”
没有质问,没有反抗,没有一丝异样。
完美的顺从,完美的接纳,仿佛真的信了这所谓的“护佑”,甘之如饴。
萧烬心底的不安,稍稍平复。
他指尖摩挲着沈清辞单薄的肩头,眼底满是疼惜,愈发觉得自己的安排理所应当。他只是想护着自己的人,只是不想再承受一次失去的恐慌,仅此而已。
自此,暗卫贴身值守,成了偏殿的常态。
沈清辞起身,暗卫随行;沈清辞落座,暗卫伫立;沈清辞饮水休憩,视线从未有过片刻脱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