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烬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目光,就像是看着一只落入陷阱、无路可逃的绝美猎物。
“你口口声声说万死难报君恩。可是,朕刚才为了你,可是连母后都得罪了。”
萧烬微微弯下腰,那张脸几乎要贴上沈清辞的鼻尖。那股霸道浓烈的龙涎香,铺天盖地地将沈清辞彻底淹没。
“你说,既然你这条命都是朕的了。那除了在这南书房里替朕批折子……”
萧烬的声音,低沉得仿佛能拉出极其黏稠的丝线,他隐秘地、一字一顿地吐出了一句让沈清辞心跳骤停、灵魂战栗的话:
“你还打算,用什么来……报答朕呢?”
第13章 论政乾清3
“是!微臣领旨!”
沈清辞如蒙大赦,他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果然如他所料,陛下只是因为心中郁结,借此来敲打和试探他的忠心。如今见他誓言真挚,陛下的怒火也就平息了。
他赶紧站起身,极其恭敬地退回了自己那张金丝楠木的书案前,重新拿起了紫毫笔,将全部的心神,再次投入到了那繁杂的治水卷宗之中。
甚至连看都没有再看一眼背对着他的萧烬。
而萧烬,站在窗前,看着窗外那渐渐西斜的日头,那双深邃漆黑的眼眸中,翻涌着极其可怕的、如同实质般的极夜深渊。
他缓缓抬起右手,用拇指极其用力地擦过自己的下唇。
刚才,就在沈清辞说出“妻子儿女”那几个字的时候,他是真的、差一点就没忍住,想要冲过去,狠狠地撕咬那片晶莹剔透的唇瓣,让他除了哭泣和求饶,再也说不出半个让他不痛快的字!
“迟钝的木头……”
萧烬在心底冷冷地嗤笑了一声。
不过,没关系。
既然这块木头用“君臣纲常”将自己裹得这么严实,连他如此明显的试探都能脑补成“皇恩浩荡”,那他就有的是耐心,一点一点地,将这层虚伪的伪装彻底剥下来。
萧烬转过身,重新走回御案后坐下,随手拿起一本折子,目光却透过朱红色的御笔,沉沉地落在了沈清辞的身上。
他就像一个经验极其丰富、又极具耐心的顶级猎手。
他已经成功地用长乐公主和朝堂孤立,将沈清辞合法地、名正言顺地圈禁在了这间御书房里。他切断了沈清辞与其他朝臣结交的可能,让沈清辞满心满眼只有他这个“圣明之君”。
接下来,他只需要温水煮青蛙。
他要用这九重宫阙最极致的“恩宠”,一点一滴地侵蚀沈清辞的生活。从他喝的茶、用的墨,到他批阅折子时的灯光,甚至是他偶尔疲惫时的按揉。
他要让沈清辞在不知不觉中,习惯他的气息,习惯他的靠近,甚至习惯他那种偶尔“越界”的保护欲。
直到有一天,当沈清辞发现自己已经完全离不开他、甚至对其他人的靠近都感到不适时。他才会极其残忍地、也是极其温柔地,收拢这最后一张大网。
“李福。”萧烬突然开口,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平稳与威严。
“老奴在。”一直守在殿外的李福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
“传旨内务府。”萧烬的目光没有离开沈清辞,仿佛在赏赐一件微不足道的东西,“沈修撰既然每日要在南书房当值到深夜,他那件月白色的常服过于单薄了。去库房里,挑几匹西域新进贡的雪缎和天山雪狐的皮子,送到司衣局。让他们按照沈卿的身段,赶制几身常服和大氅,过几日送来。”
李福心头猛地一跳!
西域雪缎和天山雪狐!那可是只有皇室核心成员才能享用的极品贡物,陛下竟然要拿来给一个六品修撰做常服?!
但这几日他已经见怪不怪了,陛下对沈大人的这份“圣恩”,早就已经不能用常理来衡量了。
“是,老奴遵旨。老奴这就去办。”李福恭敬地退下。
沈清辞坐在书案前,虽然听到了萧烬的吩咐,但有了刚才那番“指天发誓”的铺垫,他此刻再听到这种逾矩的赏赐,心中虽然依然诚惶诚恐,但那种害怕被亵渎的恐慌感却减轻了许多。
“陛下此举,定是为了向满朝文武展示他对我这个治水统筹的绝对支持和恩宠,以此来震慑那些想要暗中使绊子的宵小之徒。这也是权术的一种罢了。”
沈清辞在心底这样为萧烬的举动找着极其合理的借口,甚至站起身,再次极其端方地谢了恩:“微臣多谢陛下厚赐。”
“坐下安心看折子吧。”萧烬微微抬手,眼底闪过一丝只有他自己懂的幽暗光芒。
这一夜,御书房内依然是那种极其诡异、却又透着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静谧与和谐。
萧烬以为,这场名为“驯服”的猫鼠游戏,会按照他精心设计的剧本,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慢慢地、极其优雅地走向他想要的结局。
他甚至已经在脑海中,无数次地演练过,当这只清高的白鹤终于明白他的心意、甚至被他逼得无路可退只能在他身下哭泣时,会是怎样一番绝美的光景。
第14章 清冷如玉1
自那日御书房,沈清辞以 “子子孙孙世世代代效忠” 的誓言,堵住萧烬狎昵的试探后,乾清宫便恢复了表面平静。
萧烬又变回了那个高高在上、喜怒不形于色的帝王,依旧留沈清辞在南书房当值,依旧以 “明君之恩” 体恤他,只是那些极具侵略性的近距离触碰,却彻底消失了。沈清辞虽觉萧烬愈发冷肃,却也松了口气,只当陛下是敲打过后,认可了他的君臣之心。
这日傍晚,江南灾后第一批钱粮拨付完毕,沈清辞半个月的忙碌终告段落。萧烬坐在御案后,目光落在他清瘦却凌厉的脸上,语气平淡疏离:“这几日你辛苦了,江南之事交由六部收尾,明日起你歇息三日,三日后回南书房当值。”
沈清辞早已疲惫不堪,连忙起身行礼:“微臣叩谢陛下体恤。”
“退下吧。” 萧烬挥了挥手,不再看他。
沈清辞退出南书房时,天色已黑。初春晚风带着料峭寒意,他婉拒李福相送,脱下朝服换上素净月白直裰,独自沿着青石板宫道走出宫门。他清冷的气质与喧嚣京城格格不入,却浑然不觉。
回到西城深巷的简陋宅邸,福伯早已熬好小米粥等候:“公子,您可算回来了,这几日累得脸都瘦了,快吃点热乎的。”
“多谢福伯。” 沈清辞净面入座,一碗热粥下肚,浑身的疲惫消散了大半。
这三日休沐,对沈清辞而言如同甘霖。前两日,他除了睡觉,便是打理院子里的翠竹、翻看闲书,没了御书房的压迫,整个人渐渐恢复了气色,苍白的脸上多了几分粉晕。
第三日清晨,沈清辞依旧早起。想起户部还有一份江南水利营缮旧账未核对,他放心不下,便让福伯备好官服。穿上深蓝色鹭鸶朝服,戴上乌纱帽,虽只是从六品小官,他挺拔的身姿却透出凛然直臣之气。
他步行前往六部,一路上,不少官员马车从身边驶过。往日里,认出他的官员都会客气打招呼,可今日,几辆六部官员的马车经过时,不仅加快速度,还有人从车窗缝隙里,用怪异、鄙夷的眼神打量他 那眼神,绝非政敌的仇视,而是掺杂着下流龌龊的嘲弄,像在看街头戏子。
沈清辞眉头微蹙,暗自揣测是不是江南出了变故,却还是加快脚步,踏入六部官署大院。
刚进户部院门,原本喧闹的院子瞬间安静下来。聚在一起的官员们,见他进来,纷纷四散躲开,在他周围空出一大片空地。沈清辞停下脚步,清冷的目光扫过四周:户部侍郎皮笑肉不笑,往日阿谀奉承的小吏躲在柱子后窃窃私语,自诩清流的御史看向他时,眼底满是唾弃与不屑。
没有一人上前打招呼,连正常的眼神交流都没有。沈清辞强压心头不适,告诉自己行得正坐得端,目不斜视地朝着架阁库走去。
可就在经过假山拐角时,假山后传来一阵刻意放大的交谈声,字字句句都扎进他的耳朵里:“你们听说了吗?沈修撰前几天夜里留宿乾清宫,就在龙床隔壁的偏殿!”
说话的是户部郎中,语气里满是酸气与鄙夷。
“怎么没听说?宫里早传开了!那夜狂风暴雨,陛下以心疼功臣为由留他,还让司衣局用西域雪缎给他赶制衣物,这待遇连后宫娘娘都没有!”
“呸!什么心疼功臣!” 一个尖细的声音响起,满是恶毒,“他长了一副狐媚子脸,装得像圣人,骨子里指不定多放荡!一个无根基的六品小官,凭什么当探花、压世家大族?”
“就是!什么治水功臣、经世之才,全是狗屁!我看他的才华,都用在榻上功夫了!”
那人发出下流的低笑,语气淫秽:“孤男寡男夜宿乾清宫,他早就魅惑圣上了!说不定早就褪了衣裳,在龙床上承欢,用身子换来了如今的恩宠权势!”
轰的一声,这番话像一道惊雷,狠狠砸在沈清辞的心上。他浑身一僵,血液仿佛瞬间凝固,耳边只剩下那刺耳的嘲弄与污秽的揣测,脸颊瞬间涨得通红,又猛地褪成惨白,指尖死死攥紧,指节泛白,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第15章 清冷如玉2
“孤男寡男,夜宿乾清宫…… 魅惑圣上…… 榻上承欢……”
不堪入耳的秽语如惊雷般砸在沈清辞心上,他僵在假山阴影里,浑身冰冷如雕塑。原本白皙的脸庞瞬间褪尽血色,惨白中泛着因屈辱与恶心而生的铁青,耳边耳鸣不止,假山后的嘲笑声渐渐模糊。
魅惑圣上?以色侍君?这字字句句,都是对他十年寒窗、一身傲骨的凌迟。他十年苦读,为官后为江南灾民冒死进言,只求留个清清白白的纯臣之名,可在这些人嘴里,所有努力都成了用皮囊换取恩宠的筹码。
沈清辞双手攥成拳头,指甲嵌进掌心,渗出血迹也浑然不觉。他浑身剧烈颤抖,清澈的眼眸蓄满屈辱的泪水,身上的朝服此刻变得无比肮脏,让他窒息作呕。他本能地想冲出去辩驳,可脚步刚要挪动,却死死钉在原地。
那些被他用 “皇恩浩荡” 粉饰的细节,此刻汹涌涌现:南书房里覆在他手背上的烫人手掌、带着龙涎香的明黄丝帕、萧烬那句 “你一切都在朕手里” 的宣告、太后宫中轻佻挑起他衣摆的质问,还有那夜狂风暴雨中,偏殿里挥之不去的危机感。
剥去伪装,这分明是一场带着病态占有欲的狩猎与把玩!“不…… 陛下是圣主,不会的……” 沈清辞咬着下唇,泪水砸在朝服上,晕开深色水渍。他不愿相信,自己视作知己的帝王,竟可能将他当作娈宠调戏。
一阵强烈的反胃袭来,沈清辞捂住嘴,靠在假山石上干呕。他绝不能背负这千古骂名,绝不能陷在这屈辱的陷阱里。他打定主意,必须向陛下进言,拉开距离,保全尊严。
沈清辞没有与小人争辩,转身大步走出六部衙门,迎着寒风,一步步走向神武门。哪怕触怒龙颜、失去一切,他也要保住作为文臣最后的体面。
半个时辰后,乾清宫东暖阁。萧烬穿着暗金龙纹常服,把玩着和田暖玉镇纸,心情愉悦地对李福说:“沈卿休沐该结束了,派人去沈府,让他明日来南书房,云梦泽的案子朕要与他商议。”
“是,陛下。” 李福躬身应下。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急促通报:“启奏陛下!翰林院修撰沈清辞,在殿外求见!”
萧烬把玩玉镇的手一顿,眼底瞬间亮起光芒 这是沈清辞第一次主动求见,莫非是休沐时念着他,主动送上门来?“快传!” 他语气急切,甚至下意识整理了衣领。
沈清辞跨进暖阁,萧烬眼底的愉悦瞬间凝固。眼前的人虽穿着朝服,气场却判若两人,周身冰冷决绝,眼底没有了往日的恭敬与濡慕,只剩死寂与防备。
他没有走近御案,在三丈外便停下,撩起衣摆,重重跪伏在金砖上,声音清冷如霜:“微臣沈清辞,叩见陛下。”
萧烬眉头紧锁,敏锐察觉到不对劲,压下烦躁,温和道:“沈卿今日休沐,为何突然进宫?可是出了何事?起来回话。”
“微臣不敢。” 沈清辞没有起身,反而重重磕下头,语气压抑却执拗,“微臣冒死求见,有一事恳请陛下恩准!”
“何事?说来听听。” 萧烬的眼神渐渐危险。
沈清辞深吸一口气,逼回泪水,抬眼直视萧烬,目光尖锐而决绝:“微臣恳请陛下收回成命,微臣才疏学浅,无力担纲‘御前行走’一职,也不敢再在南书房、御书房当值!”
“恳请陛下将微臣调回翰林院偏阁,做个修史编书的闲曹;若陛下觉得微臣还有用,微臣愿即刻外放江南,哪怕做个七品县令,也心甘情愿!”
他顿了顿,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字字坚定:“只求陛下,让微臣…… 远离这九重宫阙!”
萧烬周身的气压瞬间降至冰点,手中的玉镇纸 “咚” 地放在御案上,声响沉闷。他死死盯着跪伏在地的沈清辞,眼底翻涌着震惊、愠怒,还有一丝被冒犯的阴鸷 他精心圈养的白鹤,竟然要挣脱他的掌控,逃离他?
第16章 清冷如玉3
“只求陛下,让微臣…… 远离这九重宫阙!”
沈清辞的恳求掷地有声,在空旷的东暖阁内回荡,分明是要斩断两人之间所有牵绊。空气瞬间凝固,冰冷刺骨。
萧烬坐在龙椅上,脸上的表情一点点褪去,深邃黑眸化作两口枯井,死死盯着跪在地上、脊背挺直如钢筋的沈清辞,语气阴寒如九幽阴风:“远离这九重宫阙?沈清辞,你知不知道你在跟谁说话?”
他猛地起身,将和田玉镇纸重重拍在御案上,一步步走下御阶,尸山血海里趟出的煞气铺天盖地碾压而去:“朕破格提拔你为探花,让你做御前行走,将江南水患全权交托,为了你在太和殿大开杀戒,把最顶级的权力和恩宠都捧到你面前!你现在跟朕说,要回翰林院做闲曹,去江南做七品县令?你这是打朕的脸,把朕的苦心踩在脚下!”
萧烬胸膛剧烈起伏,怒火难平 他这辈子从未对人这般上心,克制着占有欲护他周全,换来的却是这般决绝的逃离。
可沈清辞没有求饶,反而缓缓抬头,清澈眼眸泛着凄厉的红,直直迎上他的目光,声音沙哑破音:“陛下的苦心,便是让微臣成为满朝笑柄?让臣十年寒窗的清白,变成世人茶余饭后的淫秽谈资吗?”
“你听到了什么?” 萧烬瞳孔骤缩,怒火瞬间停滞。
“臣听到了最肮脏恶毒的话!” 沈清辞泪水夺眶而出,却倔强不擦,字字如刀,“他们说臣靠皮囊换恩宠,说臣留宿偏殿是爬上陛下龙床,是魅惑圣上,用身子换特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