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我来啦!”
钟宝珠从门缝里钻进来,小跑进来,爬到床上。
几个侍从帮他把枕头摆好。又要多拿一床被子出来。
钟宝珠却摆摆手:“我和爷爷盖一床被子。”
“那可不行。”老太爷道,“你晚上抢被子。”
钟宝珠拖着长音撒娇:“爷爷”
“那也不成,爷爷身上一股老人味儿呢。”
“没有,爷爷身上香喷喷的,是文人的墨香味。”
“是吗?”
“当然了!”
钟宝珠三两句话,把老太爷哄得喜笑颜开,晕头转向的。
他说什么,老太爷就应什么。
船上颠簸,怕人睡着了,被晃下床去。
船舱里的床铺,都做得又矮又宽的,还有遮挡的栏杆。
爷孙两个人躺着,正正好好,还有许多富余。
钟宝珠睡里面,老太爷睡外面。
几个侍从将他们安顿好了,便吹灭蜡烛,走了出去。
船舱之中,漆黑一片。
只剩下钟宝珠和老太爷两个人。
“爷爷……”
钟宝珠一边喊,一边扭着身子,翻了个身,结结实实地抱住老太爷。
老太爷平躺着,忽然被他抱住,吓了一跳:“怎么了?”
钟宝珠语气轻快道:“我想抱着爷爷睡觉。”
“是吗?”
“好久都没有和爷爷一起睡了。”
“是啊。”老太爷也有些感慨,“上回和我们宝珠一起睡,还是好几年前呢。”
“嗯。”钟宝珠点点头,又喊了一声,“爷爷。”
“又怎么了?一晚上,‘爷爷’‘爷爷’个没完。”
“我喜欢爷爷嘛。”
钟宝珠低下头,用自己的小脸蛋,蹭了蹭爷爷的老脸。
“特别喜欢爷爷,最喜欢爷爷了。”
老太爷很是受用,但还是问:“今日这是怎么了?这么乖?”
“我乖点还不好啊?”钟宝珠瘪了瘪嘴,“爷爷。”
“还有什么事呀?”
钟宝珠想了想,问:“你有没有喜欢过一个人啊?”
“有啊。”老太爷道,“爷爷最喜欢宝珠了。”
“除了我呢?”
“也喜欢你大伯父、二伯父和三伯父。”
钟宝珠“扑哧”一声笑起来。
但他还是不满意。
“哎呀,爷爷,我说的不是对晚辈的喜欢,我说的是”
钟宝珠沉默片刻。
一时间,舱里安静得有点儿厉害。
“您和祖母,是怎么成亲的呢?”
“嗯?”老太爷有点儿惊奇,“宝珠今日怎么想问这个?”
“就是想问嘛。”钟宝珠摇晃着他的胳膊,“爷爷,跟我讲讲嘛!”
“好好好,跟你讲。”
老太爷从被子里伸出手,捋了把胡须。
“我和你祖母,是在清平县认识的。”
“那个时候,爷爷刚刚考中科举,被派往清平县任县令。”
“你祖母的父亲,是衙门里的差役,是很资深的老捕头。”
“一日正午,她来给父亲送饭,我们就见到了。”
“后来呢?”钟宝珠连忙问,“你对祖母一见钟情,对不对?”
“宝珠怎么知道?”
“我就知道!”
钟宝珠翻了个身,趴在床上。
两只手捧着脸,一双眼睛亮晶晶的,望着老太爷。
真好!原来爷爷也会喜欢一个人!
原来爷爷也有这样年轻的时候!
老太爷讲着过去的故事,钟宝珠安安静静地听着。
一个讲着讲着,一个听着听着。
就这样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
第二晚
钟宝珠又黏着老太爷一块儿睡。
“爷爷,大伯父和大伯母,是怎么成亲的呢?”
第三晚
钟宝珠紧紧搂着老太爷的胳膊。
“爷爷爷爷,二伯父和二伯母,是怎么认识的呢?”
第四晚
钟宝珠从舱门外探进脑袋,露出一个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
“爷爷爷爷爷爷,三伯父……不对,我爹和我娘,又是怎么成亲的呢?”
老太爷被他一连折腾了好几日,实在是受不住了。
“哎哟,宝珠!爷爷这几晚都没睡好,你就别缠着爷爷讲话了,好不好?”
“不好!”钟宝珠振振有词,“晚上没睡好,白日里可以补觉嘛,反正在船上也没事干。”
“你这小坏蛋,怎么总缠着爷爷讲成亲的事情?是不是春心萌动,也想成亲了?”
“没有!”钟宝珠大声反驳,“我就是……就是……”
“爷爷你不讲就算了!不要污蔑我!”
“今晚我们分开睡!以后爷爷求我,我也不会跟爷爷一起睡了!”
老太爷看着他,只觉得哭笑不得。
还说呢?
都表现得这样明显了。
见钟宝珠抱着枕头,转身要走,老太爷连忙朝他招招手。
“快回来,快回来,爷爷跟你讲就是了。”
“好耶!”
钟宝珠掉头回来,蹦回床上。
一日一日,一夜一夜。
就在老太爷讲的故事里,慢慢地淌过去了。
就这样过了近十日,楚州近在眼前。
老太爷派了小船,率先前往楚州,给钟二爷和二伯母送信。
叫他们一日后,在楚州渡口接他们。
这日清晨。
又是一个风和日丽的好日子。
钟宝珠和老太爷难得夜里没讲故事,早早地就睡了。
爷孙二人早早地就起了,换上漂亮衣裳,站在船头。
远远的,他们就看见钟二爷与二夫人,在仆从的簇拥下,站在渡口。
钟宝珠很是激动,原地蹦起来,朝他们挥手:“二伯父!二伯母!”
老太爷也举起拐杖,朝他们挥了一下。
钟二爷与二夫人喜不自胜,又上前两步去迎。
船只靠岸,两个人亲自把爷孙二人扶下来。
在船上待了这许久,忽然一落地,钟宝珠还有点儿站不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