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场比赛之前，只有你觉得我够好。

　　有一瞬间, 桑德罗的内心稍微有点苦涩。他想到了那场几乎无人支持的国家德比, 冷漠的外国人和不能感同身受的本国队友没有对他说任何东西。他们不谈论报纸, 也不尝试鼓励他他知道对别人有要求是不公平的。但还是感受到了难堪。

　　而试图拯救他的坐在看台上。

　　他曾经发誓在外国就当一个事不关己的人。可再次看到其他队友遇到和他相似的事时, 内斯塔还是忍不住伸出了援手。

　　“我们是队友, 里奥。”他耐心地用蹩脚英语回应，“我为你做的事也是我相信你会为我做的事。”

　　撒谎。

　　理智告诉他, 你明明知道90％的善良举措只是单方面的行为。

　　都是罗纳尔多的错。他在某些方面的愚蠢和理想化影响了我。

　　他绝对不承认他在这方面是愿意对他人伸出援手的人。提起拉齐奥，他内心的一部分仍然愤疾世俗。毕竟无数的事实已经证明了，低调和分寸最容易让一个实力足够的球员在更衣室里立足。

　　内斯塔恼怒地看向前场那个正在贴身反抢阿森纳中前卫的卷毛，他很好辨认。奔跑的姿势、步伐和频率都很特别。他不用看背号、不用看脸部轮廓就能本能分辨出来那是谁。

　　费迪南德示意他前插。

　　“去前面，桑德罗。”他说，“你已经在防守上做的够多了，现在我们的球员需要一点断球帮助。我今天有点糊涂，所以你应该上前。我们需要更多的控球。”

　　更多的有效控球能帮助他们扳平比分。

　　内斯塔知道英国佬不喜欢让中后卫过多前插，像卢西奥那种巴西人那套在这里行不通。无论是他还是费迪南德，他们虽然拥有带球离开防守区域的能力，却也总是要考虑边后卫的协防问题。

　　卷毛让阿森纳的中前卫烦的够呛，他要传球了不会是肋部短传，曼联在中场有个倒三角，太容易有人数优势了。更可能是个直飞另一条边路的高空球。

　　他以为他花了很多时间去想谁会接球，但事实是他的腿已经自发地带着他奔跑到右侧的永贝里身边。意大利人和皮球几乎同时就位，边前卫的身体力量感没法和后卫比，他抢先为自己挤出空间，然后用脚后跟把球磕到对方干扰不到的另一侧。

　　罗纳尔多喜欢玩这样脚后跟的把戏。

　　和他心有灵犀的小子一阵风似地从他身边跑过，皮球也随之被带走，阿森纳的后腰和边后卫不想尝试和他一对一的较量。内斯塔观察着他的跑位，克里斯蒂亚诺不会不知道他们的对手希望把他逼迫到边线……他灵光一闪，从中路直线前插，那小子就像脑袋侧面也长了一双眼睛似的，在科尔身边往前场的缝隙里送出一个手术刀一样精准的直塞。

　　那个缝隙很窄，内斯塔必须毫不犹豫地往前冲才能抢在其他后卫之前拿到球。

　　意大利人平时不这么踢球，他和费迪南德总要有一个人在对方前锋身边等待。通常里奥的进攻欲望更强，不过当他承担这个角色，他只能感受到喜悦。

　　他能理解一个前锋，而那个前锋就像他的另一条腿那样懂他在干什么。

　　理论上，边锋很少能和中后卫在进攻端配合卢西奥那种在后卫线上也非常想进攻、常常把球带过中线的巴西人例外。

　　不过作为一个足够大胆的人，克里斯蒂亚诺从来都对他和内斯塔充满信心。私人关系和技术层面来说，意大利人显得都太可靠了。

　　他送出的直塞没有给被他选中的接球对象留出减速和犹豫的空间，这不是平时那种能够很舒服接住的球，毕竟后卫之间的空隙留给他们的机会不够多。他只是在赌博，赌对方可以接到这个球

　　内斯塔没让他失望，就像他在脑子里预演的那种电影，他冲刺的时候根本不犹豫，这让克里斯蒂亚诺得以绕过科尔继续往前。皮球钻过两个中后卫，意大利后卫不算很难地挤开他们，那些手上动作根本阻挡不了同行。他支着手肘保持平衡，又保证不会打到其他人拿牌。

　　皮球被意大利人往前带，阿森纳现在除了门将，只剩下唯一一个右后卫能够阻拦他们。阿什利.科尔在他身后穷追不舍，以后的那个科尔不会伸腿来绊他，他抽空想，现在这个会伸腿吗？

　　内斯塔再次用脚后跟戏耍了那个右后卫，他把球交给克里斯蒂亚诺其实他已经可以自己射门了，这让他想到他的好朋友马塞洛曾经对他做的事葡萄牙人从不放过能够射门的机会。

　　阿什利.科尔在无能为力下强行伸手拽住了他的球衣。确保裁判看到了他的动作，克里斯蒂亚诺毫不犹豫地倒了下去。

　　他现在自我保护的动作没有以前那么多，在和后卫博弈的时候也不会在他们佯装伸脚之前摔倒，所以，英超的裁判大部分时候都对他保持公平。

　　科尔犯规的位置已经在禁区线以内了，这理应是个点球。

　　“这是个意外，裁判先生”科尔忙着给自己找借口，“我没想把他拽下去。”

　　“那完全是出自于一个喜欢演戏的球员的过度表演。”时任阿森纳队长的维埃拉对着想要一个点球的克里斯蒂亚诺骂了几句垃圾话，葡萄牙人好整以暇地看着他的队友们恶狠狠地把他推开。双方的情绪像是随时都能大打出手。

　　曼联需要这个点球，就像阿森纳不允许这个点球真的被他们拿到一样。

　　刚刚被罗纳尔多认为不懂物理知识的裁判作出了点球的手势。

　　克里斯蒂亚诺站了起来，此时此刻，他知道他应该像从前踢点球那样集中精力。他现在就是这个球队的第一点球手。但是他看着这场上这些熟悉的、年轻的脸，却只能想到在那个输掉点球的夜晚，穆里尼奥在门德斯的电话下赶到他的家里。

　　……

　　那个晚上，他在怨恨他的失败。

　　穆里尼奥在他来到马德里的第一天就告诉了整个更衣室，罗纳尔多将是队内固定的第一点球手。而深受他信任的葡萄牙人却在那个最关键的赛季罚丢了自己的那个点球。

　　‘这不是世界末日，克里斯蒂亚诺。’

　　穆里尼奥在那个输球的夜晚难得对他和颜悦色。他不常那么叫他，大部分他们的聊天都缺少人称代词。

　　‘这就是世界末日，先生。’

　　他当时这么坚持，只有欧冠冠军才能证明球队走在向上的道路上。股东、球迷、俱乐部高层迫切地需要一个成绩。西甲百分夺冠已经是一个流光溢彩的桂冠了，但是联赛冠军不是这世界上最困难的、水平最高的冠军奖杯。

　　一个多年拿不到欧冠冠军的球队，有什么资格称自己为世界上最好的俱乐部？这个球队里的球员和教练，又凭什么能说自己是这世界上最好的那一个？

　　克里斯蒂亚诺需要背负所有人的命运。但在那个辉煌又遗憾的，穆里尼奥的皇家马德里，他没有成功。

　　穆里尼奥当时看他的表情非常心碎。他们都哭过了，一个止住了眼泪，而他的还没有。

　　‘看来我不得不说这句话，失败必须是成功的前提。’

　　他的主教练当时这么说。

　　‘你必须要非常非常疼痛，克里斯蒂亚诺。这痛苦将伴随你在绿茵场上的所有时光。只有足够疼痛，足够充满仇恨，你才不会在下一次机会来临的时候失去把握。’

　　‘充满仇恨是不健康的。’

　　‘所以你可以尽可能地恨你自己。’他说，‘就像我一样恨我自己，我也许做错了用错了对待你的某些方式。’

　　‘你需要别人的爱，也需要别人的恨。但是像你这样的人，到死都会记住你犯错的那些重要时刻。’

　　‘你已经亲手杀死过你一次了，别让你犯第二次错。’

　　彼时的罗纳尔多还没有三十岁。

　　‘我听不懂，何塞。’

　　‘赢比赛和信心哪个更重要，克里斯蒂亚诺？’

　　穆里尼奥摸了摸他的脸。

　　‘球队需要赢，但是球员需要信心。我很抱歉在你需要信心的时候，我用错了方法。’

　　……

　　穆里尼奥没有说错。到现在他也能记住他生命里在关键时刻犯的那些错。他输掉了一次欧冠决赛，然后卫冕了冠军。他罚丢过两次关键点球，从那以后他再也不在大赛失点。

　　克里斯蒂亚诺拿上皮球。

　　球在他指尖转动，仿佛倒转的命运钟表。他看向记分牌，现在距离比赛结束还有二十分钟。为他的某些想法提供了余地。

　　“里奥。”

　　他走到费迪南德身边。

　　“你想踢一个点球吗？”他斟酌着说，考虑到吉格斯之前对他说的话，他选择把选择权交给费迪南德。

　　就像他当时鼓励穆蒂尼奥踢点球一样。

　　‘赢球和信心哪个重要？’

　　在这样的时刻，克里斯蒂亚诺意识到，他很想赢，但是更不希望让他的队友失去自我。

　　听到他说话的内斯塔和费迪南德都停住了。

　　“我不是想要把压力转移给你，里奥。”他说，“我只是觉得，这也许是一个让你恢复自信的好机会我认为你踢得非常好。你完全可以罚进这个球。”

　　“但是没有也没关系。”

　　“我们是队友，我们会一起承担后果。”

　　作者有话说:

　　我大出血定了两天文华，不知道能不能要到罗哥签名QAQ

　　第173章 罗纳尔多万岁173

　　全世界都没办法理解为什么一个前锋会把一个关键点球让给一个屡次犯错的后卫, 也没法理解为什么这个后卫竟然敢踢这个点球。

　　曼联的命运维系在这样一个点球上，平局或是落后带来的心境和后果将会完全不同。罗纳尔多明明已经进了一个非凡的世界波，这样的信心和精神力量不会让他失点。但他偏偏要让给费迪南德。

　　有几十秒钟的时间，球迷和球场上的其他球员一样不知所措。随后他们开始感到愤怒一方认为这不够负责任, 另一方认为这形同挑衅。他们再次用熟悉的把戏去嘲讽那个英格兰后卫, 或是试图影响指挥区的弗格森：你不能就这么纵容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家伙做事。但是费迪南德接过了球。

　　然后面对莱曼把手的球门一蹴而就。

　　曼联球迷很快就原谅了他们任性的小王子, 也跟着原谅了费迪南德一部分。面对强敌落后到平局的发展让他们拥有更多的包容心。但是阿森纳的球迷没办法接受这样的平局, 即使最终结局不是他们输了比赛, 他们依然觉得罗纳尔多的做法是一种胆大包天的挑衅。

　　记者们对赛后发布会翘首以盼，可惜苏格兰老头带了基恩出席他们关注的那个前锋拿着新换的球衣往更衣室的方向走。只留给他们一个无情的背影。

　　更衣室这会的气氛不错。内维尔架着费迪南德嘻嘻哈哈地去浴室放松，只有少数几个人还在磨蹭。

　　全身黏糊糊但还是急着找某个小子算账的意大利人就是这其中之一。

　　你想要踢一个点球吗？

　　前锋给后卫让点，这闻所未闻的事情大概只会出现在这个不按常理出牌的葡萄牙人身上。

　　内斯塔不会说那时候他其实很嫉妒。他震撼于这样的话出自于一柄锋线上的尖刀，前锋们对点球的主罚权通常是自私的, 这也没什么问题。只是当说这个话的人和罗纳尔多的名字对应……

　　很难说那会他在想什么，私人情绪不能占据一个职业球员的脑子太久。但他的确是不高兴的。

　　他可以帮助费迪南德, 也可以接受克里斯蒂亚诺帮助他的队友，但是这大概有点超过了……

　　它不过是一个好心眼的前锋小子的纯粹善意于是意大利后卫只能告诉自己，亲密关系在某些方面是绝对自私的。

　　当时他们站在一起等待费迪南德罚球, 然后那个做了这一切的小子忽然低下头小声说：

　　“这让我想到你，桑德罗。”

　　他说，“我希望当时也能让你对罗马踢个点球。”

　　我也很希望。

　　这是内斯塔藏在喉咙里没说出去的那句话。他再次忍不住想如果他们出身在一个青训, 前锋小子所向披靡, 按他的性格绝对不会放任他在场上梦游……他们也许可以把拉齐奥带进欧冠赛场, 然后那就是一个幻想之中的童话故事。球队会在转播奖金等等的加持下不需要依靠买卖球员来维持运转……

　　但实际是, 踢了点球的是里奥, 不是亚历桑德罗.内斯塔。

　　他震惊于自己的小心眼。

　　他把这归咎于即将到来的欧冠比赛。今年的欧冠在电视台的压力下取消了第二阶段的小组赛，拉齐奥和曼联分到了同一个小组这也就意味着, 在这个欧冠再次改变规则以后的赛季，他即将面对那个阔别一整年的故土。

　　拉齐奥的前队长曾经是奥林匹克球场的国王。但现在，恐怕那里的人更多把他当成一个叛徒。

　　球员是不能对一个必须面对的命运感到忐忑不安的。毕竟，你越不想要发生的事情，它越会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