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呵呵呵”沈泾阳冷笑,毫不留情戳穿道:“亲家怕不是近几日太忙了,头脑有些运转不开,方才不是还与我争年夜饭回哪家吃,怎么这会功夫午饭又备好了?”
尹厚蒙脸不红心不跳,停了脚步,侧身朝沈泾阳站着,若有其事回道:“亲家有所不知,我一早就让下面的人准备了两顿团圆饭,何须拿这些小事诓骗人。”
沈泾阳也不甘示弱,仰起下巴,直起身子,身高勉强和尹厚蒙齐平,气冲冲道:“诶你说巧不巧,我昨晚就吩咐下去了,今天中午要大办一桌,庆祝倦儿和清儿新婚。”
尹厚蒙撸起袖子,插在腰间,“这都过去十几日了,还庆祝什么新婚……”
眼看战火渐起,沈倦忙打断尹厚蒙,急声喊道:“阿父、岳父,且听晚辈说两句。”话音刚落两人一同转身看她,“着实对不住,中午这顿我和也无法陪你们吃了,我、我们约好了秦姑娘和姜姑娘叙叙旧,一同吃。”
原本不会撒谎的人,连遭多次僵局,活生生练就了脸不红心不跳的撒谎本事,话已经说出去了,沈倦心里竟有些愧疚,转念一想,林家遭遇满门斩首,父母双方的亲朋好友想来为了避嫌,定然也断了往来,秦罗敷和姜云时隔多年回到京都,怕是也没什么朋友,她和尹妤清也是两人,中午若是一同吃饭,也热闹一些。
谎话悄然间成了实话,沈倦心里这才踏实了些。
沈泾阳问:“可是林家那两位姑娘?”
“对,正是她两。”沈倦点了点头。
闻此言,尹厚蒙提起双手甩了甩袖子,摆弄起官服来,无奈道:“罢了罢了,林家那两位姑娘被任命为出使西域的使臣,日后也要在朝为官,关系还是要打点好,既有约,便要讲诚信。”
“多谢岳父理解。”沈倦闻言顿时松了口气。
不料沈泾阳仍是不依不饶,又问:“那初一呢?初一总能回府吃饭吧。”
“初一啊”沈倦重复道,话音戛然而止,忽然想起前些日子,想和尹妤清去竺兰山赏雪景,至今未去,眼睛一亮,顿时来了主意,“初一至初五这几日,我们要往周边游玩,不在京都。”
尹厚蒙扶着沈泾阳肩膀拍了拍,道:“我说亲家啊,我两就不要再争啦,且随他们去吧。”
*
回到新宅,沈倦下了马车火急火燎往屋内跑,没找到人,出屋刚好碰见闻香,“姑爷,可是在找小姐?”
“嗯,她在哪儿?”沈倦问话时,也在转头四周找寻。
闻香手里举了两个大红灯笼,停下侧身指了指书房方向,回道:“小姐这会在书房写春联。”
得知人在书房,沈倦提起下摆,又往书房跑,她跑得太急,口干舌燥,刚进书房就见桌上放了尹妤清喝了一半的茶水,拿起一饮而尽,尹妤清看她咋咋呼呼的模样,放下手中的笔,笑着朝她走来,“慢点喝,急什么,”说着接过她手里的杯子,又给倒茶水递上前。
“发生何事,跑这么急?”
“,你不知道我今日遇到麻烦事了。”沈倦拉着尹妤清落座,一一将方才发生的事情说给她听。
“哈哈哈哈哈……”尹妤清笑得直拍桌子,“他们二人也真是,这都要争,多大的事啊,两边轮着过不就好了,我阿父孤身一人,不然接到司马府上,也热闹些。”
“我们备些吃食,上午去找林府找秦姑娘和姜姑娘吧。”
“我原本也有此打算,她们家经历变故,想来京中也没多少亲戚,多我们两个还热闹一些。”
“我们竟想到一处去了。”沈倦起身,往书桌方向走,一面走一面回头问:“在写春联吗?”
尹妤清跟在身后,难为情道:“对,写了几对,我觉得还是得你写,我的字太丑了,这些贴上去有碍观瞻,怕玷污了左邻右舍的眼。”
“虽然稚嫩了些,却不失趣味,我倒觉得字与字间充满了童真和生机,春节春节,便是一年春始,倒是十分相称,况且也没人说春联就得写得四平八稳,见多了也无趣得很。”
“还差哪些?”沈倦捏着边角,小心挪开,“好像都写齐了的。”
“还差缇妤和缇月的小屋子。”尹妤清看着自己的字,不由得皱起眉头,沈倦大概是情人眼里出西施,什么都觉得好,一想到要贴到府门外,人来人往,供人观看好难为情,不禁小声问道:“真要用这些啊?”
“嗯,好看的,我再写给它两写一幅,我们贴完收拾一下就去林府,稍晚些,还得回尹府和沈府拜年,再回来准备年夜饭,时间还是有些仓促,得抓紧些。”
回话间,沈倦将写好的春联放置地上晾干,摊开红纸,开始写起来。
“对了,我们明日便去竺兰山吧,一直说要去也没去,恰好春节期间,得了空。”
“好,我让柏歌安排一下。”
听到让柏歌安排,沈倦手里一顿,以为要叫上其他人,停下笔,嘟囔道:“就我们两个人,不和其他人一起。”
“对啊,就我们两个人。”尹妤清含笑,颇为得意继续说道:“你只知竺兰山上风景好,却不知道上面有处客栈吧,那客栈我让柏歌经营几年了,崖边上建了一排带庭院的小屋子,不仅观景视线佳,还可泡汤。”
第141章 蜜月旅行(中)
“客栈倒是有听过, 崖边带庭院的小屋还真是头次听。“沈倦当即愣住,口微张,显然又被吓到了, 所幸之前已经知道尹妤清的家底, 震惊没有持续多久便欣然接受了。
竺兰山地势高, 南侧主峰正对着京都,观景视线极佳。春夏之际常有人结伴同行, 缓缓爬山而至, 在山顶寻块宽敞处, 以地为椅,席地而坐, 或是围炉煮茶, 或是吟诗作对, 或是抚琴助兴,好不雅致。
而冬季赏雪景也颇受欢迎,是近几年京都百姓出行的首选去处。春节期间出游者必然比以往多,沈倦又是临时起意,担心订不到房间, 影响出行计划。于是一出宫她并未直接回府, 而是绕了几处地方,花了一大笔钱才托人定到一间雅间。
如今尹妤清却告诉她客栈是她的,上面还有带院子的独立小屋, 甚至还能泡汤, 惊喜来得太突然,好在她见怪不怪, 接受起来也很快,心里竟然开始期待起在竺兰山和尹妤清一起泡汤情景。
“这两年都是柏歌在经营, 我鲜少过问,若不是你之前提起,我都快忘记还有这回事了。”尹妤清一面笑着解释,一面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帮她合上嘴,“至于这么吃惊嘛?”
沈倦装作有些失望的模样,沮丧道:“糟了,我还真是外头传言那般,做了尹府赘婿也就罢了,还成了名副其实吃软饭的主了。”
“怎么?吃软饭不好吗?世上多的是想吃软饭却吃不到的人呢,你要知足。”尹妤清咯咯直笑,打趣道:“我还想吃软饭呢,不然你再努努力,让我早日也能吃上,可好?”
“哎”沈倦长长叹了口气,撇嘴道:“今生怕是不可能了,我那点微薄俸禄,如何能与你比,再说,辞官已提上日程,那时连俸禄都没有,我是要家底没家底,要大宅没大宅,全指望你养着。只能等来世,来世你不要想着挣钱了,这种辛苦的差事都交给我,现下我只能勉为其难适应如何吃软饭了。”
“好都依你,收一收,我们去贴春联吧。”尹妤清拾起地上的春联,忽然想到自己光顾着写,却忘了要提前备好浆糊,没有浆糊,春联便贴不成,她懊恼道:“完啦,我忘记交代底下的人事先煮好浆糊,总不能用唾沫粘吧,这可如何是好?”
“闻香闻香”尹妤清急得提着春联往外走,一边走一边扯着嗓子喊:“闻香,你在哪儿呢?快去熬些浆糊来用。”
“小姐方才就备好啦。”闻香老远回话,话音刚落,就看人慢慢从院外走来,手里赫然端着一个宽口的棕色粗陶罐,她指着举在空中的陶罐,得意的道:“小姐你看,我都煮好装里头了,黏糊糊的定能把春联粘得牢牢的。”
新宅占地小,房间也少,贴春联本可以交由底下人去做,可两人都觉得第一次在新宅过年,意义重大,凡事都想亲力亲为。沈倦也怕尹妤清辛苦写的春联,让那些笨手笨脚的人经手,万一不小心磕磕碰碰,损坏了她不得心疼死。
沈倦站在木梯上,闻香扶着,尹妤清给递春联和浆糊,三人配合十分默契,没一会功夫,便贴完春联。
今日难得天放晴,尹妤清抬头眯着眼望了望天上的太阳,时辰确实不早了,随即提醒道:“缇妤、缇月的小屋子,就让闻香去贴吧,我们该去买东西了。”
说着便把余下那副画了萌爪的春联递给闻香,吩咐道:“这个你拿到那两小家伙住的地方贴,中午我们不回府吃。你给大伙儿发放些过年用的银钱,吃了午饭便让她们回去。”
“对了,我备了些薄礼,放厅里桌上,你稍晚离府时记得带上,替我跟我们你阿姐道声新年好。”
沈倦去过一次林府,那次是拜师学艺,而此次到底是两人第一次正式拜访,还是帮了她许多的朋友,自然不好空手去。她们从府里选了几样礼品,出府又去街上商铺采办了些干货零嘴吃食,才前往林府。
抵达林府时,姜云和秦罗敷刚好也在府外贴春联,二人看着一辆陌生马车径直停在自家府门前,一脸茫然相互看了眼,眼中透着不解,京中那些曾和她们父母有过往来的亲朋好友,早断了联系,究竟是谁会在这个节骨眼找上门来。
两人有一瞬间以为林府得以沉冤昭雪,有些人要来攀亲,正当她们狐疑之际,看见车夫下车摆马凳子,仔细瞧沈倦正拎着一包油纸包裹的物件,踩着马凳子下车,随即又看到沈倦将物品放置地上,伸手扶尹妤清下车。
她们紧锁的眉头一下放开,笑颜渐露,忙放下手中的刷子和春联,手在腰间擦了擦,方才快步朝马车方向走去迎接,秦罗敷人还没到车前,隔着十来尺的距离开心道:“原来是你们啊”
“我们今年自己在新宅过年,猜想你们应该也是两三人,寻思着不如一起吃个午饭,人多也热闹一些,于是不请自来,会不会太叨扰你们了?”沈倦说着提起地上的物品递上支与她,道:“来得匆忙,也不知你们喜欢吃些什么,街上随意买了点零嘴吃食,等会儿装盘吃,倒也省些时间。”
“说的什么话,甚是欢迎,人来就好,还带这么多东西,见外了,实属太见外了。“秦罗敷接过转手递给姜云,伸手引人,“快请进,整个老宅空荡荡的,又近年关,来不及雇人,府里乱糟糟的,还请多多担待。”
姜云有些感伤,缓缓说道:“只有我们两个,若是秦老爹在,还多个人,只是他上了年纪,身体不像年轻人硬朗,现下天寒地冻,着实不宜长途奔波,留在重州请了人好生照顾,等春末,我们从西域回来再将他接来。我们四人将就炒几个菜,很快的,你们先到厅里喝口茶聊聊天。”
四人进了屋,在客厅落座,林府虽然看起来有些年代,但收拾得十分干净整洁,并不像秦罗敷说的那般不堪。从厅内望去,庭院里绿植精细修剪过,地上铺设的板石面隐约泛着周遭建筑和植物的倒影,许是走的人多了,久了成了包浆面。
厅内家具古朴简洁,边角有磕碰的痕迹,却被擦得一尘不染,从进门便闻到一股淡淡的焚香,到了厅中尤甚,尹妤清轻扫四周,很快在斜对面的八仙桌上看到一尊香炉,白烟袅袅从镂空的顶盖持续飘出。
尹妤清心头不由得发酸,深感命运弄人,她看着周遭的一切,不禁联想,林府曾经也有过其乐融融的景象。奈何奸人当道,害得林府上下二十几口人命丧黄泉,多少家丁丫鬟人家破人亡,落得这般凄凉。。
姜云端来一盘干果和茶水,未做停留,便往厨房忙活,留秦罗敷陪客。
尹妤清百思不得其解,林家也算是名门望族,两人的名字起的却不大相符 ,思虑再三忍不住问:“秦姑娘是不是另有其名,罗敷一名是为掩人耳目而取的?”
“是。”秦罗敷点头,眉头微蹙,浅浅叹了口气,思绪一下飘远,陷入回忆,沉吟片刻,再开口时神色已恢复如常,“我原名知鸢,躲避王冲爪牙时为掩人耳目改跟母姓,一路逃到陌上桑才安定下来,恰好典故中的秦罗敷也是采桑女,便用了此名。”
说完自己,顿了顿,平和的神色展露出些许笑意,眉眼尽显柔色,“阿姐原姓江,名星瑜,是父亲故交江遥平之女,江叔伯在前朝时,不慎遭人构陷卷入高陵事变,下贬赴任途中不幸染恶疾而亡,而其夫人不久后郁郁而终。”
行言至此,笑意悄然而散,忧色取而代之,低头看着手上的玉镯,缓缓道:“那时她才四五岁,我还在娘胎中,阿父不忍她接连丧失双亲孤苦无依,与阿母商量后便接到府上,认作义女亲自抚养,林家还未遭劫难时,阿姐与我一同长大,曾改姓林,唤作林星瑜。后林家出事,阿母带着我和她出逃,途中失散,再次遇到时便叫姜云了。”
尹妤清一下来了兴致,问道:“那她又如何成了你、你的夫婿?”
“也是为了掩人耳目,以男子身份入赘不会惹人生疑,是最好的选择。失散那几年,她被梁山寨的寨主收养,练就一身武艺。”
原来是这层缘故,沈倦点了点头,问:“可曾想过改回来?”
秦罗敷笑了笑,随即摇摇头,道:“叫了这么多年,早已习惯,如今大仇已报,林家冤屈洗清,其他的好似都不太重要,称呼而已,人没事比什么都好。”她说话间不时摸着手腕上的玉镯,脸上洋溢着难以言喻的幸福。
“那……”沈倦不大理解,张口还想说,忽被尹妤清拉住手,尹妤清微微摇头给她使眼色,她便不再追问,转而说道:“要不我们去打下手吧,姜姑娘一人怕是忙不过来。”
“不会,就我们几人的吃食,她应付得来,平日里也都是她炒菜做饭,我们过去反而给她添堵。”秦罗敷起身,偏头道:“你两随我来,我带你们去膳厅,这会儿功夫应是备得差不多了。”
“好。”
在林府吃完午饭,她们不敢逗留,辞行后赶回新宅,带上拜年年货,刚要出门便犯了难,先去谁家?
尹妤清灵光一闪,“这样我去沈府,你去尹府,我们分开去,这样还能省去不少时间,切记不要跟我阿父下棋,看着点时辰,差不多就回来。”
这种拜年双方家长皆是头一次遇到,两个老狐狸比来比去,谁也没料到是这种情况,虽难以理解,到底不是自家亲生儿女,也不敢多说什么,两年拜年很是顺利,早早就回新宅准备年夜饭。
家中丫鬟和家丁晌午就放他们回家过年,闻香双亲早逝,还有个姐姐也在京都,下午忙完后也离开去找她阿姐团聚,新宅一下子冷清不少。
两人备了铜炉火锅,沈倦将上次在林府学来的几个菜式又做了一遍,把厨子提前卤制好的肉食切盘分装,尹妤清则是负责洗菜摆桌,两人分工明确,一顿忙活后,终于上桌吃起属于她们的第一个年夜饭。
尹妤清举杯,“新年快乐,祝愿我们年年胜今朝,岁岁平安。”
“年年胜今朝,岁岁平安。”沈倦笑着举杯和尹妤清相碰。
酒足饭饱后,街道上开始此起彼伏霹雳啪啪作响,空气中弥漫着硝烟的气味,隐约可闻得孩童欢声雀语声,年味在此时达到巅峰,她们忍不住相扶出府,站在府门外看着属于人世间的热闹。
许久,炮仗声隐去,孩童也被长辈哄骗回府,“汪汪汪”缇月开心叫了两声,沈倦闻声低头,发下它和缇羽蹲坐在她和尹妤清后面。
“今年是我们一起过的第一个年,祝你和缇羽在新的一年里健健康康,吃好喝好玩好,和我们过更多年好吗?”沈倦蹲下,摸着缇羽和缇月的小脑袋。
“我们会过很多很多无数个数不清的年。”尹妤清自上而下俯视沈倦,无尽柔情夺眶而出,柔声道:“走吧,回去洗漱洗漱,明日还要去竺兰山。”
沈倦想和尹妤清泡澡,不大敢开口,扭扭捏捏杵在房中,尹妤清瞧出她的心思,催道:“快些去隔壁洗,明日要早出门。”
她不是不想,是怕自己定力不足,明日恐误了时辰,这才狠下心来,装作不知道的模样。
两人各自洗漱后,躺在床上,身子还热乎乎的,沈倦侧身刚想把尹妤清揽入怀中,不料手才伸出去,就被尹妤清扫开,便听她说:“今夜不冷,早些睡。”
不冷所以不用抱吗?沈倦闷闷不乐道:“往常不也是抱着睡吗?”
“今日不行,我们会在竺兰山住几日。”
“这有什么关系吗?”沈倦不理解,怎么好端端的就不让抱了。
尹妤清含笑,柔声道:“明日要早起,不能折腾太晚。”
听到此话,沈倦脸瞬间通透,百口莫辩,慌张解释道:“我、我、我没有那个意思,我只是、只是怕你冷,想抱着你睡而已。”
“嗯,我知道。”尹妤清俯身而来,在她额上轻轻落下一吻,小声道:“我怕我控制不住一时昏了头,误了明日的出行计划,快些睡吧。”
原来是这样啊,沈倦顿松了口气,嘴角不自觉上扬,心头豁然开朗,只觉得空气里好像掺杂了糖,吸入肺腑,整个身心都是甜滋滋的。
第142章 蜜月旅行(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