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里静悄悄的,没有半点声音,气氛异常安静。
老妇人将托盘放到茶桌上,拿出一盘色泽红润切成细片的猪头皮,还有一小碟蘸料。侧身看向门口,小心翼翼问道:“公子,杵在门口作甚?”
白衣男子将另一扇门打开,直说:“我不食宵夜,还请店家不要强人所难。”
老妇人故技重施“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公子救救老身吧。”
白衣男子看得一怔:“你,这是何故?”眼里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慌张,合上房门,来到老妇人面前,将人扶起。
屋内尹妤清与沈倦两人侧身将耳朵贴在门扇上,听见隔壁关了门,尹妤清嘟囔着:“咋关门了?”
沈倦小声问:“夫人,我们这么做会不会不道义?”
尹妤清脸色一变,确实有点不太好,支支吾吾道:“不,不会,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们这是做好事呢。”
“来,换个地方听。”尹妤清拉着沈倦的手臂,来到与隔壁一墙之隔的墙角,虽然客栈残破不堪,但关了房门,隔音效果尚可,隐隐约约能听见谈话声,内容却难以辨别。
尹妤清兴致缺缺道:“算了算了。”
沈倦看了看桌上少了许多热气的木盆,忍不住问:“夫人,澡还洗吗?热水已凉了大半。”
尹妤清拍了下脑门:“啊,光顾着吃瓜了,却忘了这档子事,自然是要洗的。”
尹妤清吩咐道:“一人一盆,你先帮我守着门,我擦洗完再换你。”
沈倦:“好。”
屋内一穷二白,毫无遮挡之物,尹妤清顾不上许多,只好背对着沈倦脱了衣物,毛巾沾水拧干水分,擦拭身子。
沈倦面对着门扇,一动不动,跟站哨似的,耳朵却不由自主的去捕捉身后的声音,毛巾拧干时,少许水滴低落盆中,激起涟漪的声响,与肌肤擦拭引起的摩擦声,还有屋内两人的呼吸声,声声入耳,声声震耳欲聋。
声音像变成了一条条透明,却极其有力的长线,一头握在尹妤清手中,一头绑在她的心上,一下一下拉扯着,她快控制不住想回头一探究竟的心。
沈倦支吾着:“我。我出去透透气,就在门口守着。”说完便头也不回的开门,走了出去。
“呼~”沈倦吸了一口长气,又原封不动呼了出来。
“嘎吱。”隔壁门开了。
沈倦做贼心虚,不敢与出来的人碰面,扭头转身想躲去屋内,想起尹妤清此时正在擦身子,抬起的手又放下,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左右为难。
白衣男子依旧风度翩翩,从容不迫,扇着折扇,率先出声:“沈公子,这是?”
沈倦转身面对着白衣男子,抿嘴尬笑,手指天上,随便扯了个理由:“赏月。”
白衣男子看着走廊外侧,一脸玩味:“真有闲情雅致,不过眼下还下着小雨,沈公子这月是从何处赏的?”
沈倦挠着头,恍然大悟道:“啊,一时兴起,刚想赏,还未赏,多谢恩人提醒。”
白衣男子将折扇合起,用折扇指了指房门:“我有事要与二位相商,屋内说?”
沈倦伸出双手拦住白衣男子:“我夫人此时不便见客,明日如何?”
白衣男子意味深长问道:“当真要等到明日?”
尹妤清在里面说道:“进来吧。”随后开了门。
沈倦侧身将人请进屋内,倒了杯水递上来:“恩人,喝口水。”
白衣男子却也不接,静站一旁,左手背于腰后,右手扇着风,发出一声冷笑:“二位真是好计谋,有道是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尔等不报恩也就算,还将我算计上了。”
沈倦抱拳,对白衣男子行礼,愧声道:“恩人对不住了,我与夫人就如侠士所言,手无缚鸡之力,有心帮那老妇人,奈何无半点武艺傍身,不得已才出此下策,将恩人引入局。”
白衣男子又道:“这忙帮得也帮不得,且看你二人表现。”
沈倦正要开口,尹妤清扯了下她的袖口,摇摇头,对白衣男子说:“公子不妨直言。”
白衣男子从容的问:“二位可是前往京都?”
尹妤清沉默片刻,才回:“正是。”
白衣男子随手将折扇收起,缓缓道:“那二位便捎人捎到底。”
尹妤清不假思索道:“好说,只要侠士帮了这老妇人的忙。”
白衣男子对二人一笑,自报名讳:“鄙人姓温,名如玉,不要一口一个侠士恩人的,抬举我了。”
“沈倦,这是我夫人,尹妤清。”
温如玉面无表情,冷冷道:“明日一早即刻启程,晚上我会把事办好。”
尹妤清笑道:“甚好,静候温,温公子佳音。”
第25章 小惩恶霸
温如玉回房将身上白色衣物换下, 挑了套烟青色的换上,又从包袱里掏出几瓶药罐子,这瓶倒一点, 那瓶倒一下, 然后几种粉末混合在一起, 用信纸包起来,揣进兜里。
最后拿起茶桌上的帷帽系在后背, 刚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来到床边, 将酒瓶拿起喝了几口, 才开门出去。
“嘎吱”隔壁传来开门声,尹妤清迅速来到门边, 紧贴在门扇上, 双手扒着门扇, 左眼微闭,通过破漏的窗纸观察门外的动静。
只见温如玉长长吸了口气,脚尖在地上运力,身子轻盈一纵,嗖地窜起丈余之高, 凌空跃出院子, 朝院外的树上飞去,身法飘逸仿佛一只轻盈的猫头鹰狩猎于黑夜中,稍纵即逝的黑影在树林间窜过, 逐渐消失在月色中里。
“绝, 一个字绝,温姑娘真乃神人也。”尹妤清摇头拍手叫好, 随即头皮一阵发麻,心中方才觉得有些后怕, 武艺如此高强的人,还被她设计,人家非但没跟她一般见识,仅仅提了个蹭车的要求。
如果不是知道她是女子,还真会怀疑是不是有其他意图,果真是品德极佳的侠士。
沈倦擦拭完身子,刚穿好衣服便听到尹妤清在夸温姑娘,有些摸不着头脑:“夫人,说的温姑娘是?”。
尹妤清言左右而顾其他,眼睛望着别处说道:“温公子武艺精湛,却不跟我们一般见识,倒显得我们有些里外不是人。”
沈倦宽解道:“我们这是好心也办的是好事,温公子菩萨心肠,不会与我们一般计较的。”
不过一刻钟,温如玉已来到距离客栈五里多的王家沟,此时正站在臭名昭著的恶霸王横铁的家门口。
“汪汪汪。”院内恶犬狂吠不止。
王横铁养了两只特别高大的恶犬,知道他的人背地里都叫他“王二狗”,此人仗着亲戚在县里做官,为非作歹,仗势欺人,常年危害乡邻,只要叫他看上的东西,便强取豪夺,邻里是敢怒不敢言。
如今瞧上了老妇人的傻女儿,差人抬来了喜轿,自个定了日子,便要将人强娶。
温如玉双足一顿,腾空跃起,站在院墙上,俯身看向院子,屋内油灯微微闪烁,人影晃动,似有人语。两条恶犬正朝他奔来,恶狠狠的上蹿下跳,恨不得将她撕咬下院墙。
温如玉背着手,仅把右手的食指与中指伸出,手腕稍作运力,便将地上的石子卷起,而后手轻轻一挥,石子被手中的势运送出去,严实实的打到两条恶犬身上,恶犬发出一声哀嚎,倒地不起昏死过去。
她又如法炮制,借力从院中的盆景中卷下一片枝叶,小手一挥,树叶相似被注入铁片,变得越发□□格外有力,不费吹灰之力便穿破窗纸,直捣灯芯,瞬间屋内一片漆黑,随即传来人语:“是谁?”
男人裹着薄被,从屋内窜出,手里拿着一把大砍刀。
“你便是王横铁?”温如玉自上而下俯视着男人。
院内一片漆黑,王横铁瞧不清发声问他的人在何处,气势全无,支吾着回道:“是,是,又如何。”
温如玉质问道:“悦来客栈的姑爷你还是不要做了,明日将那渗人的喜轿抬回去,再给二老赔礼道歉,我便放你一马。”
王横铁气势弱了许多,结结巴巴道:“你,你是谁?凭什么,管老子的人生大事,我未来的岳父岳母都未说什么,哪里轮得到你发话。”
温如玉厉声道:“敬酒不吃非要吃罚酒。”。
话间双手运力,卷起一阵狂风,夹带着无数树叶,猛然向王横铁飞去,顷刻间将他身上的被子划破无数个口子,棉絮漫天飞舞,没有遮挡的地方皆是一条条树叶划开的伤口。
王横铁顿感一阵刺痛,顿时松开被子,捂着嘴脸,一阵鬼哭狼嚎,嘴里念叨着:“你可知,我表叔是谁,今日这般对我……唔”话未说完便被堵住了口。
“吵得很。”温如玉将手中的药粉搓成坨,指尖出力,向王横铁方向弹出,准确无误落入他口中。
“贱人给我吃了什么!呕”王横铁把手伸到嘴里去掏,试图将药丸吐出。
温如玉轻笑道:“你说呢。”
王横铁顿觉紧箍酸软,双脚无力,一下子跪倒在地,寒意层层逼来,冰冷的刺痛想千万细针扎进骨髓,似乎要将全身血液冻结。
王横铁愤怒至极,虚弱问道:“你给我吃了毒药?”
“若是不吃解药,不出三日,便会血逆气绝而亡。”
王横铁闻言彻底没了气势,双手合十对着黑夜不停的跪拜,哀求着:“高人,我错了,明日我便去给二老赔礼道歉,我发誓此生再也不会踏入悦来客栈半步,不再可以找他们麻烦,求高人高抬贵手,放我一条生路。”
温如玉一脸玩味:“不够,听闻你霸凌一方,借你那官老爷表叔的威,做了不少伤天害理的事?”
王横铁哭爹喊娘,跪地求饶道:“我,我年少不懂事,从今以后,不会再做了,一定脚踏实力老老实实做人,高人,我真知错了,请您赐解药吧,我上有老母,下有妻儿,不能就这么去了……”
温如玉将一药瓶扔到地上,说道:“悔过之心尚可,拿着吧。”
“谢谢高人,谢谢高人。”王横铁爬着满地摸黑找药瓶,好不容易拿到,急忙取出服下。
温如玉见他吃了药丸,补充道:“忘了跟你说,这解药得一个月服一次,连服三年,方解此毒。”
“啊”王横铁错愕,高人竟如此阴险狡诈。
温如玉补了句:“解药我会放到二老手中,你要真像今晚所言,二老自然会给你解药,若是……”
王横铁赶紧接话:“不会,不会,我已痛彻心扉决心改过。”
温如玉交代道:“明日一早,去给二老道个歉,顺便叫几个人去修缮一下悦来客栈,还有那顶喜轿,我明日睁眼要是还看见它在院中,后果自负。”话未说完便足尖顶住墙顶,使力一蹬,身子轻轻一纵,又消失在暮色里,给王横竖铁留下一句响彻黑夜的后果自负。
王横铁听着那句自上空传来的后果自负,不禁打了个寒颤,连忙回道:“知道了知道了,高人慢走。”
*
悦来客栈里。
尹妤清盯着眼前窄得可怜的床发愁,目测仅有一米二到一米三左右,两人睡一起那必定是人贴人。
沈倦见尹妤清皱着眉盯着床发愣,还没有意识到床过窄会带来什么境,仅以为她在嫌弃床铺垫子过于单薄,出声说道:“夫人,我有两身干净的衣物,不如拿来放在被褥下,这样睡起来就不会硌得慌了。”
尹妤清不以为意:“不用了,将就睡一宿,明晚寻个好些的客栈,你先进去吧,我还是睡外边,小心点你的胳膊。”
直到尹妤清也跟着上了床,沈倦才意识到,这床不仅窄,还十分不牢固,动一下,响一下。
尹妤清不禁呢喃:“这床不会塌吧?”
“不至如此吧。”沈倦闻言一动不动,十分拘谨,脑海里已经开始想象如果床榻了,是先护胳膊还是先护屁股。
尹妤清稍微晃动了一下,想试探,除了木头间轻微晃动产生的咯吱声,并无安全隐患,轻声说:“睡吧,应该是安全的。”
因床过分窄小,两人刚开始入睡时都睡得十分拘谨,第二日,沈倦被鼻尖刺痒的触感惹醒,右肩上传来重重的压迫感,低头一看,尹妤清正枕在她的肩上,刺痒是因为靠得太近,发丝搭在鼻上。她不敢动,生怕惊醒尹妤清,又闭眼假寐。
约两三刻钟过后,尹妤清才翻了个身,把头挪回去。轻轻叹了口气,啊,怎么睡到她肩膀去了?
*
“慢点,慢点,轻拿轻放。”
“这边,对,再往左边移一下,笨蛋,我的左边,不是你的左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