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青辞刚想说,你算哪门子长辈。
后一想,又觉得实在不礼貌,她差点被林晗给带偏了。平复两秒,终于将偏轨的情绪拉回正道上,语气恢复如常:“对不起。”
见她这么乖顺敛起刚长出来的刺,林晗又不满意:“嗨呀,怎么一唬就收,也太乖了点。你姑姑没告诉你吗,你这样乖,以后跟人谈恋爱是要吃亏的。”
前头半句薄青辞当做耳旁风,左耳进,右耳出,后头半句她却听进了心里。小姑娘转过头来,认真追问:“为什么?”
“因为太乖了,没趣,不刺激。”林晗半真半假地说,余光瞥见副驾上的人已经将脸转回去,没多大反应的样子,索性也懒得继续逗人。
却不知道,薄青辞在心中默默拆析她这话。
太乖了,没趣,不刺激吗?
那么,当初的闵奚是不是也有这样的感觉,所以选择丢掉自己的时候才那样干脆。
总是在过往的事情上反复纠结,每每快要愈合的时候就将伤口撕开,再来来回回地扒看,试图找到点儿不一样的东西来说服自己。
有太多的不甘。
情绪平复下来,薄青辞又有些懊恼今晚在烧烤店里自己对闵奚的态度是不是太冷漠了。
浑身是刺,哪里还有当初那个“薄青辞”的半点影子。
哪怕把对方当成一个普通的领导,或是朋友去对待,都不该是这样的态度。
撇开感情不论,闵奚对她是实实在在的好。
不然,她等不到长这么大让薄容找到。恐怕早就不知道死在哪个角落里,亦或者是浑浑噩噩地活着,成为了不知道是哪个单身汉的老婆,谁的妈。
闵奚离开的次年三月,元宵刚刚过完没多久,有个陌生电话打上门。电话那头的女人自报家门:“我是薄容。”
简洁的开头,一脉同源的姓氏。
大约是血缘上的直觉,薄青辞没费多大力气就猜出了对方的身份自己那个十几岁就逃婚从家里跑出去,再也没有回去过的姑姑。
她没有见过自己这个姑姑。
从小到大,但凡村里人提起薄容这个名字,后面定然跟着一串贬低斥责的话语。
后来等薄青辞长大些,开始念书识字,渐渐有了自己的思想,那时才知道,自己这个素未谋面的姑姑有多勇敢,多厉害。
“迁户口回户籍地办手续,才知道家里人早已经死绝了。”薄容见着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是温温柔柔的笑,身上瞧不出半点是从山野里出来的影子,“知道我为什么费功夫找你吗?”
薄青辞从她看自己的眼神中猜到一点。
薄容:“歹竹出好笋。因为你和我一样没有低头认命。”而是选择全力一搏,逃出了那个吃女人的地方。
同个屋檐下,同一片土地,走出两个命运轨迹相似的女孩。
正因如此,薄容觉得自己应该见见这个素未谋面的血亲。
与其它任何都无关。
仅仅只是因为知道,要独自一人从那个深渊里爬出来到底有多难。
十五岁的薄青辞和当年薄容孤身一人出逃的年纪,差不多。
而林晗,则是薄容的伴侣。不出意外,也是对方未来相伴一生的人。
命运何其眷顾。
在闵奚离开以后,怕自己一个人孤零零,又将薄容送到她身边。
只是她早已过了需要依赖别人的年纪。
车子开到一个十字路口停下,红灯读秒。薄青辞忽然转头:“晗姨,我姑姑什么时候回来?”
林晗想也没想:“下周吧。怎么了?”
薄青辞摇头,不好说自己只是突然很感慨,街边明灭的光影打在她的脸庞,衬得五官柔和。她抿住唇角:“没事,就是想她了。”
林晗笑笑,神情是难得的正经温柔:“我也很想她。”
虽说秋佳只是一句习惯性的叮嘱,可到家后,薄青辞还是第一时间在群里冒泡,告知自己已经安全抵达。
五分钟后,秋佳冒头回复:[OK]早点休息。
从始至终,闵奚都只是窥屏。
那天晚上,她翻来覆去,难以入眠;和薄青辞的对话窗口点开了好几次,又什么都不做地关上。
不知道说些什么好。
想问问薄青辞和旗袍女人是什么关系,后知后觉,想起来自己已经没有立场和身份。
怎么问?以上司的身份吗,也不怕被人笑话。
树影下,马路对面发生的那一幕鲜红刺目,像个滚烫的火球,在闵奚心间灼烧出一个丑陋的洞空,黑黢黢,还漏风。
煎熬的夜晚,糟乱的心理活动,让闵奚不得不开始重新审视自己三年前一意孤行做下的决定,真的对吗?
自回国后,每每和薄青辞进行接触,平静的心湖总能掀起大小不一的涟漪。
她似乎也并不如当初说的那样洒脱。
公交错过了会有下一趟。
那人呢?
没有人会站在原地一直等你。
错过了,就是错过了。
头一回,闵奚想说自己很后悔。
她后悔了。
第75章 别扭
别扭
方案一天没定, 场馆现场就一天无法开始施工。
所有人都等着。
从方案初稿,到设计图正式落地,薄青辞花了一周多的时间, 其中包括与策展人的来回沟通,因为细节出入被打回两次,终于定稿。
这次的画展场馆设计因为比较受重视, 全程下来, 都是由薄青辞绕过秋佳跟直接闵奚汇报阶段性进展, 以方便将效率和设计质量把控拉到最高。
那晚聚餐回去以后,薄青辞也反省了自己。
她觉得, 自己态度太过了。
刻意的避开疏远, 反而显得自己耿耿于怀,还对从前的事情念念不忘。都是在同个部门工作, 难道以后就一直这样吗?
想通这点, 下次在公司里遇到闵奚的时候, 她会笑着和人打招呼了:“总监好。”笑笑而已,又不会掉块肉。
这一态度上的明显变化, 除了两位当事人自己,无人察觉。
闵奚面上没什么表示, 待薄青辞也依旧和部门里其它同事一样,问候,点头。实际在意得不行, 私下里, 仔细观察几天,觉得小辞好像真的没有那么抵触自己了。
是她的错觉吗?
闵奚很难不在意。
时隔三年多, 角色位置变换,从前牢牢占据主动权的她来到了被牵制的被动位置, 才知道有多煎熬。
而从前,薄青辞一直处于这样一个位置,且自己决定离开前那段时间的摇摆不定,忽冷忽热,不知道让对方度过了多少个难熬的夜晚。
如今,薄青辞不再迁就她。
想要和人修复关系,就需要靠自己去创造机会,学会低头。
“那边想要临时在这一块进行改动,我在原本的图上尝试着改了改,您看一下。”放在茶几上的笔记本电脑被薄青辞刻意地侧过来些,方便闵奚查看。
特意用了“您”这样的敬语,工作时间,她心无旁骛。
薄青辞已经逐渐适应用平常心去面对闵奚。只要……对方不主动且刻意地去提起两人过往的事情,她也可以做到假性遗忘。
选定用来进行办展的场馆已经开始动工,目前水电已经完成,可昨天那位富商的秘书来电沟通,说他们先生想要临时改动,添加一点私人元素进去。
大约是涉及到收藏者的私人原因,那边的态度很坚决,表示这次变动如果需要大改原本定好的设计方案,他们愿意在原定金额的基础上添加百分之十,重新签订补充合同,也愿意适当延迟藏品开展时间。
薄青辞昨天对着电脑冥思苦想半夜,最终想到一个折中的修改方案。
改动地方她标出来了,只等闵奚点头。
她自认为是没有问题的。
闵奚从她身上收回注视的眼神,将目光投放到电脑屏幕上。
趁对方看图的间隙,薄青辞端起手边的水杯轻抿一口。重新抬眸的瞬间,眼神不自觉就落在闵奚那张清冷专注的侧脸上。
对方今天穿的套装,黑色的丝绸衬衫搭配同样黑的束身西装裤,领间挂一条拼色丝巾,长发披肩,给人一种矜贵的冷感。
现在是四月份,春暖花开的季节,除了夜里会有点凉,其它时候都好。
这几年,她常常会在梦里见到闵奚。
梦里的闵奚,和现下眼前坐着的人并无两样。
三年的时光,仿佛未曾在对方身上留下太多的痕迹。
又或许,是自己尚未发觉。
薄青辞看得出神,没注意到闵奚回头的动作。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短暂相接,猝不及防,彼此皆是一怔。
闵奚连呼吸都缓了。
薄青辞佯作若无其事,轻飘地移开视线,越过她看向电脑屏幕:“图有问题吗?”
一句话,将闵奚游离的神思拉回工作上。
“这里,试试从其它地方接线呢。”她转过头,鼠标轻点,另只手在键盘上敲下快捷键,将有问题的地方直接标出。
言简意赅四个字。
只说不对,没有点明具体哪里不对。
薄青辞倾身去看。
她凝神两秒,很快反应过来:“我现在改。”她将电脑从对方手里接回来,当场修改,安静的办公室里很快响起鼠标击响与敲动键盘的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