勤王刚庆幸上,王瓒就又抛出个大雷,关于盐务的账本又神秘的回到他手中,被他适时呈给国君。
“陛下,吴墉之罪责不光如此!他还与皇商祝氏暗中勾结,祝氏私挖盐井,吴墉身为一州知府,不光隐瞒不报,更是行知府之权,助皇商祝氏将井盐掺在官盐中在昌平府四下售卖,以此牟利!”
满朝皆惊,禹国开国以来,还是头一次有官员敢掺和进盐务里,周围的视线都有意无意的瞥向始终跪在前面没有起身的吴巍身上。
这可是灭九族的滔天大罪啊!
吴巍颤声道:“陛下明鉴,臣毫不知情,而且此事事关重大,陛下不该仅听王御史一人之言啊!”
难怪年前他往昌平递消息都如石沉大海,原来不光是土豆种,竟还有天灾和盐务,王瓒真是好手段,能硬生生瞒到现在。
不,王瓒是太子殿下的人,难道是他?
吴巍匍匐在地上微微侧头,看向殿下最前方的大红色的身影,上用金线绣着华贵的四爪金龙,太子的身形立于殿中巍然不动,如屹立的高山,威严而不可动摇。
王瓒声泪俱下的控告,“陛下圣明,臣绝不敢诬告朝廷命官,除了吴墉和祝往来账目,臣还有人证在,请陛下准许祝氏三子祝瑞上殿。”
吴巍心头猛地一颤,听见上首的帝王沉声说了个字,“准。”
祝三爷被侍卫带上金銮殿,往日再精明的汉子又哪里见过这种场面,强忍着没有哆嗦,软着一双腿“啪”的一声实实在在的跪在地上,“陛……陛下万安,小人……草民祝瑞,乃祝家庶子,排行老三。祝私挖盐井的事,小人本不知情,也早已同四弟被分了家,直到……”
盐务一事国君震怒,吴墉死罪难逃,按理说他犯得是株连九族的大罪,然鹤栖吴家乃北方豪族世家,先帝起兵时曾赠粮马相助。最终判了吴墉五马分尸之刑,又诛了他三族亲眷,三族中有九人都在朝为官,其中竟也包括了吏部的那个智儿,甚至于还有吴墉的妻族。
会试前夕,孟晚收到黄挣的信,上头说了昌平发生的一系列事情,包括吴墉下马,被抄家灭族,宝晋斋东家被斩,书斋四分五裂之下被其余三家瓜分干净,清宵阁也捡了不少的漏,只是曾经跳槽的那几位,如今黄挣是不会以德报怨的再收留他们了。
孟晚心中惊骇,小跑着去前院找宋亭舟,把信拿给他看。
“这么大的事,邸报上竟然没报,”孟晚揪着宋亭舟胳膊上的布料,指尖微微颤栗。
宋亭舟将袖子抽出来握住他微凉的手,另一只手拿着信飞速看完,心绪复杂道:“也该是这样的结局。”
孟晚抱着他的腰,将头埋进他怀里,半阖着眼徐徐吐出了一口气息,“严大人没有枉死。”
二月初八,宜:祭祀、嫁娶、祈福、冠笄。
四更天时正是深夜,耿妈妈在门外轻敲,“哥儿,该叫姑爷起来了。”
孟晚几乎一夜没睡,耿妈妈一敲门他便坐直了身体,宋亭舟自身后搂住他,将脸埋在孟晚脖颈处啄吻几下。
“起吧。”孟晚头脑昏沉,离开温暖的被窝下床点燃了油灯。
宋亭舟也下了床,顺手将床被整理妥当。
开门进来的耿妈妈忙上前,“哎呦我的姑爷,今天是大日子,哪儿用你做这种活计啊。”
身后的丫鬟利落的上前打理床铺,还有一个要替宋亭舟更衣,被他拒绝了。
孟晚洗漱后亲自从书房取了提篮和行李,一一取出来重新检查。
“毛笔五支、两锭墨、两方砚台、草纸二十张、草垫一个、皮毛毯子一张、薄被一张、铜制提锅一个、木头制的水杯一个、碗筷一副、水壶一个、蜡烛二十支、打火石两个……”
孟晚一样一样的核对仔细,确定东西完整,没有什么夹层之类的,也没被人动过,又问耿妈妈,“妈妈,厨房的面和好了没?我过去烙饼子。”
这会儿外头寒气正盛,耿妈妈替他拿了件厚实的斗篷披上,“我起来就吩咐他们和好了面,雪生在哪儿盯着呢。”
孟晚披上斗篷,见宋亭舟正在屋里洗漱,嘱咐耿妈妈道:“妈妈不必跟着我,我规整的这些东西您要不离眼的帮我看住了,谁也不准碰一下,我去去就回。”
他迎着寒风进了厨房,雪生果然在里头盯着,孟晚这人心思多疑,宋亭舟进贡院里的吃食,既然他在,必是要亲自动手的。
将和好的面有仔细揉捏,擀成薄片抹少许猪油盐和葱花,卷起放入锅中用小火烙着,孟晚共烙了三十张,用油纸仔细包了其中二十五张,余下五张放到盘里,又煮了锅稠粥,二十个鸡蛋。
粥和余下的五张饼是给宋亭舟现在用的,鸡蛋和包好的油饼都是带进贡院的,在里头整整九天,这些还不知道够不够吃。
不过据宋亭舟上次乡试的经验,在小小的号房里也没什么胃口。
宋亭舟在家只喝了半碗的粥和一张饼子,便提着提篮上了马车,孟晚也跟了上去,坐在车上不厌其烦的检查着提篮里的东西。
“排队的时候要仔细着旁人,不要被动了手脚。”
宋亭舟眉间有浅薄的暖意与无奈,“晚儿,你莫要紧张,若是无趣便去找聂夫郎来家里作伴,再过九日我便回来了。”
孟晚起的早,想的事又多,坐在马车上不免被颠得晕头晕脑。他轻靠在宋亭舟肩上,淡淡的答了句,“嗯,你在贡院里专心答题,不必心里惦念我,我就在家闭门谢客,哪里也不会去。”
第113章 医者
会试同样要有人给考生作保,两种方式,要么是京官,要么十位考生相互作保。
孟晚做了两手保障,昌平府学上京的考生宋亭舟和祝泽宁按常联系。私下他又询问了耿妈妈,用林大人的面子使银子请了位七品的翰林院编修给办了结印。
初八不是正式考试的日子,贡院外的众多学子被挨个检查完都要一天一夜的时间。
宋亭舟脱了身上的棉袍,穿着几层单袍,拿着提篮等物下了车,雪生帮忙拿着铺盖卷,孟晚不便下去,只能在车上目送他们前去排队。
贡院外头车来车往不免杂乱,宋亭舟找到祝泽宁后,回头用眼神示意孟晚先回家,雪生要留下拿行李和看护主家,车夫另带了一个小厮。
孟晚望了小会宋亭舟被火把晃照的背影,轻声道:“回吧。”
二月初九,早已入号房等候的考生开始考试,同乡试相似,主考三场,只不过每考完一场也不许离开贡院,只能三场考完才能出去。
比考生待的更久的是考官,由国君钦定四位主考官,一正三副,今年是由风头正盛的都察院左都御史苟正芳担任的主考官,工部侍郎夏垣,刑部侍郎曾士棋,翰林院侍读学士李连嵩,四人担任副考官。
还有同考官一十八人,由礼部官员担任的提调官,都察院官员担任的监视官。
其余小官受卷官、弥封官、誊录官、对读官等,分别负责收取试卷、密封住考生的卷头、誊抄试卷、校对试卷这种细微任务。
他们这些人从接到任命诏书起的那一刻便不许回家,必须立即赶赴贡院锁宿,家里发生什么事都不得回去,也不可与外界书信联络。
等考生考完之后,他们还要留在贡院里批阅,同考官批阅完,主考官再审核一次,以保证评阅的准确性和公平性。种种部署比乡试更加严苛。
考试第一场是经义,从《大学》《中庸》《论语》《孟子》四书与《诗经》《尚书》《礼记》《周易》《春秋》五经中出题,以大题为主,小题为辅,用八股文作答。
宋亭舟仍是趁着第一天最有灵气的时候细看题目,着手开始破题。
直到腹中饥鸣,这才叫杂役兵过来添了热水。
每间号房都发了一盆炭,宋亭舟夹了两块放到家里带的铜制的双眼小提锅底下拿火折子点燃,上头一个眼孔坐上水壶,一个眼孔放上小锅,锅中添一浅层热水,将被掰成几块的饼子直接放在上面。
等冻得梆硬的饼被熏软,宋亭舟便食不知味的将饼吃掉,喝了半杯的热水,用炭火的余温烤暖了手脚,这才继续答题。
夜色暗下来之后,他立即点上了白蜡烛,白蜡比寻常的蜡烛要贵,每条要四百文,可晚儿说这种东西不必省着,眼睛熬坏了才是不值。
宋亭舟将桌案的左右角皆点上了蜡烛,放眼望去应是贡院里第一个点上蜡烛的,将文章再草纸上写至八成,蜡烛也燃到底部。
他重新点燃了一支,拿出提锅又放了一块炭火,用相同的法子热了一块饼,煮了一个水煮蛋,又喝了两口热水。
吃完东西将炭火等物妥善放好,桌下还有带着盖子的恭桶用来解决生理问题,两者能隔多远就隔多远。
睡前将号舍中的木板拼在一起当床睡,下头铺上毯子,上面盖着薄被,外衫团起来做枕头。
因他身形高大,在小小的号舍中比旁人更加难捱,腿伸不直不说,脖子也要曲着。
时不时还有人拿恭桶解决生理问题,幸好天冷,味道没有乡试的时候熏人。
也有人挑灯夜战,不时唉声叹气,或是被冻得发冷,止不住轻咳。
一夜过去宋亭舟再起身已经是疲惫不堪,而这样的日子还要再扛八天。
天公不作美,二月十五那天竟还下了场薄雪。
孟晚在家茶饭不香,眼含担忧的看着灰蒙蒙的天空,气候骤冷,宋亭舟又穿着单衣,也不知熬不熬得住。
他思前想后觉得两日后贡院大门一开,定有不少考生要找郎中,那会请谁也不好请,不如现在就去找一个到家里住下。
他叫了耿妈妈和另一个小丫鬟跟着他出门,雪生了驾马车出去,这是宅子里原先就置办的。
孟晚先问了离拾春巷最近的一家医馆,坐堂的郎中竟然早就被人请走了。
孟晚还以为自己想的够早,没想到盛京的夫人们经验更加丰富。
他只好又让雪生往外围找,刚好遇到医馆的郎中看诊回来,孟晚上前刚要搭话,旁边就冲出个背着筐篓的女娘。
她约莫着有十五六岁,穿着缝了补丁的灰色粗布衣裳,头发被布包包着,脸色偏黄,五官清秀,尤其是一双杏眼,大而纯净。
“张叔,羌活我给你送来了,都炮制好了,你看看成不成?”
她将满满一背篓的药材放到台阶上,郎中把药箱递给学徒,伸手抓了一把背篓中的药材,拿在手中看了看成色,又放到鼻前闻了闻:“不错,一会儿我叫小真给你结钱。”
女娘面上一喜,“谢谢张叔。”
郎中似乎与她家长辈是旧识,又问了句,“你祖父近来可好?”
“他都好,有时下乡采药治病,有时在家炮制药材,一会儿也闲不住。”
“他啊,年轻时就这样。”张郎中叫药童将药材帮女娘拎进医馆里。
三人进去,孟晚也默默跟在后头。
张郎中这才看见他们,“夫郎是看病还是抓药?”
“家中夫君科考,担心他后日出了贡院身体受不住,想请郎中后日黄昏时刻到我家坐诊。”孟晚踏进医馆说了来意。
女娘站在张郎中旁边,对着他那张精致的脸恍惚了一阵,红着脸往后退了退,给孟晚腾出地方。
她袖口和裙摆都是泥土,晒干了后一动就开始掉土渣,她低头看着脚下的碎土块,神情颇为窘迫。
“夫郎来的不巧,老夫已经答应惠民街的郑夫人,后日要去她家坐诊。”张郎中婉拒。
孟晚不免失望,“如此,叨扰了。”
他转身出门,上了马车后往前行了一段路,雪生在外面赶车,突然说了句:“夫郎,刚才那个女娘追过来了。”
孟晚心中一动,“停车等等她。”
他下车去见人,耿妈妈劝道:“夫郎,让老奴去吧。”
“不碍事的,多走动走动也好。”
孟晚隐隐猜到了什么,站在车旁等那位女娘过来。
“姑娘是要找我吗?”
小女娘在医馆结了钱一路跑过来,呼吸还没喘匀,“我……我刚才听见夫郎说,要请大夫上门看诊,我也可以的。”
孟晚惊讶,“你吗?”他原本还以为是她家中祖父呢。
“我从小和祖父习医术,十岁就在镇上看病了,我祖父在附近城镇也有医馆,我平日也坐诊的。”小女娘眨了下眼睛,暗暗将手背过去搓袖口的干泥。
孟晚余光见了,觉得她模样可爱,又可怜兮兮的,不免惹人怜爱,“那后天黄昏,辛苦你来趟拾春巷吧,最后一家写着宋宅的就是我家。”总归暂时也找不到,先叫来一个是一个。
“你真的敢用我啊?”孟晚答应了后,她反而还有些不可思议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