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晚挑了一筷子面条,掺着豆角丝和肉沫,挂着褐色的酱汁看起来格外诱人,“呦,你不是怕被拐嘛,怎么主动送上门来?这回不怕我卖小孩儿了?”
小乞儿咽了口口水,“瞧您说的,我之前那不是不识您庐山真面目吗?”
孟晚看他的馋猫样觉着好笑,“你还知道不识庐山真面目呢?去井边洗洗手过来吃一碗吧。”
小乞儿欢天喜地的跑进院子,洗手的时候还不忘回孟晚的话,“有戏班子到县城唱戏的时候,学得他们说的。”
蚩羽给他拿了个空碗盛了一碗肉臊子面,小乞儿虽然乞讨,但身上还算干净,大夏天的也没什么怪味儿,哪怕独着臂,却也将自己照料的很好。
他没好意思坐在孟晚旁边吃,也不要凳子,就蹲在一旁吃面。
“你若是想进义学,我们也收你,来不来?”孟晚吃饱了,放下碗筷问他。
小乞儿像是知道孟晚会有此一问,几下将口中的面咽进肚里,忙回道:“多谢孟夫郎好意,但我还是不了。”
孟晚饶有兴致的问:“为何?”
这一句话的功夫小乞儿又吃了一大口,“唔……小的若是幼童也就罢了,今年我都十三了,等入了秋也去码头上找些活计,能养活自己不必乞讨了,还和这些小的抢这口饭吃岂不丢人?”
小乞儿其实有住的地方,他爹娘给他留了一间茅草屋,只是当年为了给爹娘发丧,卖了家中的几亩薄田,家里无米下锅,这才不得已出来乞讨。
孟晚倒是没想到他能说出这么一番话来,神色颇为动容,半晌都没说话,只是等小乞儿吃完了一碗面,又帮他添了一碗。
“你既然这般有志向,我也帮你留意着,若是有什么挣钱的活计就去你家找你。”
小乞儿笑颜逐开,谁都知道孟晚在县城像是有人脉的,起码比他这个无父无母的小乞儿强,“那敢情好,多谢孟夫郎。”
大锅饭就是比在客栈里吃的东西香,第二天一早孟晚亲自到菜市场去,有些日子没吃肉了,买上一些猪肉来大家吃,孩子们这两天也能沾沾荤腥了。
蚩羽提着沉重的大菜篮跟在孟晚后面,两人快走到义学门口的时候,远远就见门口有个男人在来回徘徊。
蚩羽一手提着篮子,一手捏着拳头,“夫郎,看我将这登徒子打上一顿,叫他不敢再来!”
孟晚拦住他,小声吩咐,“别急,你去韩家……”
蚩羽脚程快,孟晚将他派出去后也不现身,就在隔壁邻居门口歇脚。
刘嫂正在院里洗衣裳,看见他提着一大篮子的肉菜忙招呼,“晚哥儿,进来坐呀,怎么站在门口?”
孟晚将食指抵在唇边,“刘嫂,小点声,你看义学门口。”
刘嫂忙放下衣裳,快步走到门口,看见从门外往里面巴望的韩秀才,眉毛倒竖,张口便骂,“这厮也忒不要脸了,都来了几次了,这不是非要你的命吗?”
未婚女娘被人上门求娶,那是这家孩子好,惹儿郎惦记。
孟晚一个嫁了人的夫郎,本就独自撑着义学,被男人三天两头的找上门,便是没放进去过,旁人会怎么说?若是叫人家夫君知晓了,又会如何?
这可不是求爱,这是一心害人啊!
她一看孟晚,果真一脸苦涩又无助的样子。
刘嫂插上了腰,义愤填膺道:“你别怕,等我叫上你张婶李嫂一块出去,看他个不要脸的敢乱说!”
一刻钟后
“暄郎,你在这儿做什么?”一个衣着粉裙的女人甩着帕子撑着伞过来,看着韩秀才竟然真的在这儿,满眼不可思议。
不光是她,一旁的杨宝儿也是又羞又愤,“你是疯魔了不成!快快回家去!”
韩秀才有些不耐,“谁让你们来的,快走快走。”
“你当谁愿意来,人家都找上门了,你不要脸我还要脸呢!”
韩秀才和一夫郎一妾室在这儿拉拉扯扯,周围的街坊邻居都围了过来。
刘嫂首当其冲,“这是干嘛呢?到人家义学门口拉拉扯扯不像样子的。”
大家一窝蜂的涌上去,蚩羽钻进去踹了韩秀才好几脚。
“干什么呢!吵吵闹闹成何体统!”
丁知县远远见到这处有人闹事,忙厉声喝道。
衙役上前来将众人都拉开,等人群散开,韩秀才已经满脸挂彩,捂住腰直不起身子。他身边的小妾还算痴情,心疼的扶着他。
官府一来人,街坊邻里怕惹事全都跑远了,有的回家连大门都关上了,行动之快令人叹服。
“大人,这群刁民,竟敢……竟敢对有功名的秀才相公动手,真是无法无天……无法无天呐!”韩秀才弓着腰身,胸膛上下起伏,咬牙切齿地怒吼。
他往日被人恭敬惯了,县城的乡绅见面都是客客气气的,这会儿竟然被人当街殴打,身上疼是一面,被当众撕碎了秀才相公的体面,狼狈的姿态才最刺人。
“你因何故被打?”
丁知县尚未言语,他身后又走出一位身量极高,姿态挺拔的男人。他比丁知县高了半个头,长相中藏着股带有攻击性的英俊,望过来的神色较为冷淡,周身的气势是常年发号施令的上位者才独有的气息。
只要不是傻子,都能看出来丁知县在他身边的拘谨感,丁知县已经是一县父母官了,这个男人的身份不言而喻,定是比丁知县还官高一级的上官。
韩秀才这会疼的直不起腰,被面前男人的身影笼罩在内,心中陡然升起一阵莫大的压力,精神不自觉的紧绷起来,“大……大人明鉴,学生……学生是……”
“大人!他调戏咱们夫郎,整日堵上门来言语轻薄!还说要休了他家夫郎娶了咱家的!”蚩羽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一叠声的告了状,韩秀才那身伤,小部分是推搡的,大半都是他下得黑手。
宋亭舟刚才便已经在周边百姓的闲言碎语中猜测几分,这会儿听到蚩羽的话更是怒火中烧,他发怒的时候并没有什么激烈的动作,只是眉峰孤冷,眸色渐深,俯视韩秀才的目光无端人。
“身为谷阳县秀才,受朝廷圣上之优遇,却做出此等伤风败俗之事,丁大人……”
宋亭舟的话递到丁知县耳边,让刚才还在一旁看笑话的丁知县忙凑上来,“宋大人放心,这等私德败坏之人,自当褫夺功名,黜其生员身份,不复录用。”
惹到这个活阎王,算姓韩的倒霉,如此蠢货便是考上进士也无甚大用,别说眼前只是一个小小秀才。
韩秀才尚且还没有在,面前的高官竟然是孟晚夫君的事情上回过神来。打宋亭舟一露面就躲在墙角的杨宝儿却不得不露面。
“宋大哥,还请你饶了他一回吧。”杨宝儿神色复杂的看着面前的男人,犹豫一番后,跪在了宋亭舟面前。
剩下的事自有丁知县解决,宋亭舟急着去寻孟晚,越过两人,迈开腿朝义学中走去。天热衣薄,走动间布料贴合肩胛,隐约能探查到他紧实有力的臂膀。
杨宝儿扭过身去望着他的背影,“宋大哥,我求你一回还不成吗?就算我当初对你不起,望你不要迁怒我夫君。”
他这话一出,宋亭舟终于给杨宝儿一个正脸,他思索片刻从脑海里翻找出一号人物,“你是杨家村的人?”
原来他竟然没认出自己?
杨宝儿羞愤欲死,但为了韩秀才的仕途,不得不硬着头皮道:“我是杨家村的杨宝儿,宋大哥,能不能看在……看在曾经我们两家……”
宋亭舟语气快了两分,“我家与你家无亲无故,莫要胡乱攀扯。丁大人,谷阳县是你辖区,这里就交给你了。”
他说完后怕杨宝儿再多加纠缠,大步踏进了义学大门。
“哟,看见你旧情人了?”
孟晚就隐在门内阴凉的地方,抱着胸看了半天的戏,他虽然嘴上调侃宋亭舟,但眼中欣喜也不是假的。
宋亭舟走过去把他的手放进自己掌心,颇为无奈的说:“晚儿,我对他并无印象。”
这么多年过去,他早连对方名字长相都记不得了。
孟晚拧了下他手背,轻哼了一声,忍不住关心道:“怎么只你一人回来,身边的人呢?”
盛京距离昌平虽然没有到岭南那么远,也是要行两月才能到的,路上风险颇大,起码也要带十几个衙役或者护卫。
“葛全一家也来了,我身边只带了陶八和十一,他们在门外看着那秀才。”宋亭舟有要事要办,还没回三泉村就先到了谷阳县,没想到这么碰巧遇到了孟晚。
孟晚了然,葛全一人足以胜过上百守卫。
更私密的事眼下倒是不太好问,孟晚将宋亭舟带到他休息的房间,“那你要在县城待几天?我这里还要找个新管事才能撒手。”
“两天足矣,这里的管事被你换了?”宋亭舟闻了闻自己身上的汗味,非要先洗了澡再进房间休息。
“那个混账东西,险些坑死我,晚上我在同你说,你先洗吧,我去让枝繁再买些菜回来。”孟晚告诉了他水桶在哪儿,叫他自己提水回来洗漱。
夏天天热,宋亭舟连热水也没兑,只提了两桶凉水冲身。
他洗完后才想起来换洗的衣物还在陶八他们那里,刚喊了一声孟晚的名字,对方拿上包袱笑着推门进来了。
第348章 开荒
夏天存不住菜,孟晚买的就是他们当天吃的菜肉,宋亭舟来,他便叫枝繁和蚩羽出去重新买。
等宋亭舟洗澡出来后,厨房里的几个灶头都烧上了火,几个小光头在帮忙烧火递碗的,孟晚亲自掌勺,把后来新的的两口铁锅也都用上了。
他热的一头汗,但嘴角却是高高上翘,眉眼也是弯的,见宋亭舟过来忙制止他,“厨房热得很,你刚洗了澡就别过来了,不然白洗,若是有空还不如去帮我看看给他们启蒙的书册。”
都是孟晚从书店买来的三字经、百家姓等启蒙的书籍,还有些乱七八糟别的,也不知道适不适用。
宋亭舟闻言脚步拐了个弯,去帮忙收拾书册。
晚膳用了大的八仙桌,孟晚叫人将小乞儿苏奕也给叫过来了,一半的肉菜一半的凉菜,酒楼里买的烧鸡烧鸭、孟晚最拿手的炖鱼、几道时令时蔬,满满一大桌子的菜,寻常人家过年也没有这么热闹。
“蚩羽,镇在井里的果酒凉快了没?快给我来一杯,热死了。”孟晚从厨房里出来觉得自己好似出了蒸笼,他捧了几捧凉水洗脸,给他泛红的脸颊降了降温。
宋亭舟适时递上一块布巾给他擦脸,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孟晚绯丽的脸庞。
孟晚又不是瞎才察觉不到,“快吃饭吧,我和娘走后你有没有好好吃饭啊?都瘦了。”
被孟晚拉到桌边,宋亭舟叹了口气,“晚儿,瘦的是你。”
下巴都尖了,脸也瘦了一小圈。
孟晚冲他一笑,一口干了蚩羽给他倒的果酒,冰凉彻骨,通体舒畅。
孩子们喝酸梅汤,大人喝果酒。
这群小孩本来就老实,今天宋亭舟在这儿更是畏手畏脚的放不开,一桌子的大鱼大肉也只敢夹面前的,连向来敢说话的小乞儿苏奕也循规蹈矩的。
饭后收拾碗筷就不用孟晚张罗了,他回屋洗澡,宋亭舟勤劳的帮他提了一桶热水兑着洗。
“书信上你并未明说,太子成事后一切可都顺利?”孟晚扒在浴桶上问宋亭舟,他还没洗头发,在门口和宋亭舟刷了牙进来就泡在桶里,舒服的不想动弹。
宋亭舟搬了个凳子坐在他身边,拿小巧的葫芦水瓢往他头发上小心仔细的浇水,“晚儿,现在不能叫太子了,要叫陛下。”
孟晚猛地从浴桶中站起来,“他登基了?这么痛快?”
他就这么毫无保留的站在宋亭舟面前,肤色白的晃眼,黑发如瀑般垂在胸口几缕,因为动作太大,脸上也落了水滴,顺着他姣好的眉、直挺的鼻梁,殷红的唇一路向下……
宋亭舟喉结上下滚动了一番,身下发紧,到底是比从前毛头小子定力好上不少,一边将人重新哄坐下,快速给孟晚洗了个头,一边心不在焉的说:“陛下筹备多年,只是因为忌惮聂川,才一直引而不发,先帝没撑多久便去了,陛下先前就是太子,便顺理成章的登了基。”
他说的轻巧,其实当时的盛京城乱得不行,宫外乱,宫内更乱,各种乱七八糟的势力失去头领,均都露出马脚来,甚至先帝临死前还想挣扎一番。
文昭可不是他软弱的父皇,他行事果断狠辣,解决了心腹大患聂川之后,不给别人半点反应的机会就抄了二十几个大大小小官员的家,其余兄弟也被他严密看护了起来,估计此生都出不了京城一步。
丁知县只是第一批被贬下来的官员而已,幸亏他当日虽然针对宋亭舟,却没有和听香榭有什么牵扯,和他一块得罪了宋亭舟的赵御史就没那么好运了,这会儿已经人头落地。
孟晚从浴桶里出来,裹住自己的身体让宋亭舟帮他绞头发,“想必是陛下前脚登基,后脚你就请旨返乡了?”
“不错,我是等局势稳定才回来的,乐正崎在你走后第三天就前往岭南了。”宋亭舟从身后揽住他,亲了亲他侧脸才继续换了个布巾给他擦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