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他的那种冷血,是制度运行不出分毫查错式的冰冷。他对外如此,对自己也是严格执行,连易感期和繁殖期这种世俗默认alpha能放肆的时候,都严格控制。
然而现在,他那些云淡风轻统统化为乌有,几乎在白翎面前失去分寸。
“赌气乱吃东西。”郁沉滚了滚喉结,嗓音沉下来,不自觉地动了怒,“那是半年的量,根本不是你能承受得了的。”
“是么?”白翎语气轻快,有些飘忽。
“我会联系医生过来给你催吐,你待在这里不要动。”郁沉摸索到终端,准备向自己的私人医院拨出电话。
“之后呢?”白翎问。
“好好休息。”
“然后就此结束,是吗。”白翎笑了一声,音尾下坠,仿佛看透什么,“果然是这样。”
郁沉不禁追问:“哪样?”
白翎由激烈恢复平静,语调像心死一般,“算了。”
算了。这两个字仿佛释然了,却瞬间让郁沉提紧了心脏,眼底浮起森森波澜。
傍晚时分光线昏暗,屋内弥漫着沉默,一阵风将落地窗吹开,高楼的大风从两人之间激烈而无声地穿过。
白翎茫然地看去,翻涌的窗帘如波涛大海,汹涌翻腾,男人的金色长发随风飞舞,宛如流金岁月,一去不复返。
他忽然感觉很疲惫。
仿佛一切情绪都在这片沉默中烧光了。留给他的,只有一地灰烬。
白翎本来想揪着他的领子质问他,为什么要骗他,为什么要隐瞒身份。
可回想一下,他们的关系根本就没有近到那种可以掏心至肺的程度。郁沉对他的好,不过是在雨天善待一只流浪狗,在窗台喂一只鸟,是萍水相逢的恩惠,随时可以抽身的关系。
何况他从一开始认识他,就当面说过要杀伊苏帕莱索。
郁沉没有苛责他,反而还三番五次给他提供帮助,早已仁至义尽。而他呢?只不过在这里吃了几顿饭,就不知道天高地厚,还敢找对方发脾气。
算了,到此为止吧。
到这里,就还能算善终。
“提取液是我自己喝的,我自己负责,不用你负责……谢谢你这些天对我,照顾,我会还你……”
郁沉听完,差点捏碎手里的终端,深呼吸换气:“你还,拿什么还?”
放在别人家里被宠着护着的年纪,他已经伶仃一人。不论是受伤还是生病,情绪都冷淡得要命,简简单单一句「习惯了」就能概括一切。
这次也是,破破烂烂地跑过来。义肢是烂的,心也是碎的。
白翎自语一般:“我还有一条命,总能还清的。”
“不用还。”咔嚓,终端屏幕已碎。
“不行,我得还的……”声音接近呓语,喝下胃里的浓缩液不出意外地烧了起来,白翎觉得嘴巴里很干,开口时声音都干涩发哑:“不还,又要记好久。你发的牛奶,我都记了很久……”
有多久呢?久到他前世活到四十来岁,撑着拐杖路过商店橱窗时,看见旧国营牛奶厂的广告,依旧不敢多看一眼。
ǐ:..
曾经他不懂这种莫名的回避与哀伤是什么。
直到某天,他从垃圾堆里扒出一本别人扔掉的旧书,掉了封皮的扉页写着书名,《童年的许诺》。里面有一段被波浪线划出的话:
【直到今天,在我四十多岁时才终于开始理解。年纪尚小就获得如此深沉的爱,也许真不是件好事,简直像从小沾染的恶习。这让你以为,这种爱别处也有,在哪里还会遇到,便会一直寻觅、期望、等待。这种爱让我们余生都食不甘味……让我们一次次回到母亲的坟前,像受伤的狗一样哀嚎……】
再也没有那种爱,再也没有无私的牛奶……帝国已死,广场上的雕塑,也不过是母亲的坟冢。
他想,原来我一直在哀嚎。反反复复,在奶车经过的地方徘徊,嗓子里没有发出声音,但心灵在哭喊。
童年之时尝过了爱,此后的余生,都在不断地追忆与重复。
比起这个,信息素的成瘾,又算得了什么呢?提取液,牛奶……喝下嘴的毒药,他从来都是心甘情愿的。
“你对我好,我真的会当真的。” 酸涩涌上鼻腔,白翎深深喘着气息,扶着墙慢慢转过身,去摸冰冷的门把手。
这一次,不需要人鱼不道而别。
他自己会走。
“你还没有问我第三个问题。”郁沉忽然说。
“那不重要了……”白翎低垂着眼。
他们都是聪明人,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彼此都早已明白过来,没有必要彻底把窗户纸捅开,弄得双方都难堪。
郁沉隐瞒了他,他也骗过郁沉。这场短暂的交往里没有决出赢家,只有两个输家罢了。
可那条人鱼却声线绷紧地说:“我就是你要杀的人。”
白翎后颈线条绷起,沉默不言。
“我是伊苏帕莱索,”他不问自答,语速越来越遏制不住,“那个丢下帝国的无耻皇帝,那个恶魔,那个利用牛奶车监视全国的罪”
“够了!”
白翎颤抖着肩膀,大步冲了回去,“我不想听你说那些!”仿佛向他忏悔一样。
距离已经足够近,近到白翎猝不及防一颤,铁一般的手掌已经狠狠握住他的小臂,往内一拽,将他轰然拉下池子。
冰冷又火热的怀抱禁锢了他,怀中鸟如濒死般挣扎:“滚开!!啊……”
他是那样宁折不弯的人,拼死也不愿意受困。郁沉只松松地拢着他,边听着他短促的怒喘,边俯身克制地说:“你别动,听我说完。我给你权力,你今天可以随意处置我,用你想用的方式泄愤。之后好好去接受治疗。”
“你没资格安排我!”白翎用尽全力推搡他,池水四溅。
然而下一秒,他双手腕骨被强势握住,像被捏着鸟翅膀一般,反手折住按向头顶。
郁沉将他堵在池壁三角区,附耳嗓音森然:“资格?我当然有。白翎,别忘了你曾经求我合作,我答应了。”
白翎眼眶渗满血丝,恨不能杀了他,“那是我干过最后悔的事!”
“不接受后悔。”他独断专.制得一如传闻。
恶气愤怒与委屈交织着冲上来,白翎咬牙扑上去,冲着人鱼裸着的肩头,恶狠狠一大口。
“嘶……”郁沉眼角肌肉微颤,被迫昂起头,暴露出筋腱分明的脖颈。
咬得真狠。
滚烫的血丝顷刻间顺流入锁骨,汇成一窝,又转流下强健的胸膛,滴滴答答,染红一池冰水。
趁此机会,白翎推开他稍微松懈的桎梏,满身狼狈地要爬上岸。
然而这时,义肢脚踝骤然一重,被一股强悍而不容置疑的力量抓住,竟然直接一把扯掉!
扯烂了义肢还不够,人鱼的手劲大得恐怖,白翎眼睁睁看着他空手捏扁了腔体,将那块本就破烂的废铁搓团,反手扔上了岸。
「哐当」一声,废铁砸在地毯上。
“还跑吗?”
“臭彪子!!你找死!”白翎绝望嘶喊着,一拳就要往他脸上砸去,却因为失去义肢而缺少平衡地摔下去。
眼看就要摔砸到池底,那双破坏性极强的手,又状似周到地扶住了他,往上带一带。郁沉顺势捏了捏他消瘦的下巴尖,语气温和,缓慢而残忍:“瞧你,到底给自己装了多少非法电线,冲个电都能尿裤子吧?”
话音未落,眼角含泪的白翎已经高高扬起手掌,即刻就要落在他脸上
人鱼像感受到凶烈的风,扬起弧度锋锐的下颌,等着他。
可近在咫尺的巴掌,却坠落了。
白翎垂下手臂,后背抵着大理石瓷砖,被冷汗浸透的发丝贴在额前,整个人痛得麻木,却扯起一下嘴角。
他还是做不到。镓ふ:ω.xs.
虚软的身体终于撑到极点,再也支持不住地向前倒下。
白翎放任自己倒在了人鱼身上。
如同那一夜,把绝望的自己扔进魔鬼的奶车。
也如哀嚎的流浪小狗,回到母亲身边。
他闭着眼睛,感觉那一试管的浓缩液在的身体里为非作歹,四处烧起熊熊烈火,炙烤着五脏六腑。
恍惚中,他感觉人鱼收紧有力的双臂,焦急地将他从水中抱起,用浴巾擦拭,再用厚厚的毛毯裹起来。
一路上,薄薄的眼皮透出明明暗暗的灯光。
人鱼迈着大步走得飞快,时不时手指顺一顺他的发丝,低头忍不住亲吻他的额角。
他被放到了柔软的地方,脚跟和小腿都贴着厚密的皮草,转脸深深埋进去,能闻到人鱼衣服上经常沾染的糜热暖香。
很奇怪,在这一刻,他既愉悦又痛苦。仿佛找回了那种隐秘温馨的饱腹感。
小机器人的声音冷静地说话:“主人,我们必须给他催吐,否则高浓度信息素会摧毁他正在发育的腺体机能。”
人鱼揽着他的腰,一只手解开他的扣子,耐心扒掉他湿透的衣服,他被迫像只未长羽毛的雏鸟,躲进人鱼滚烫的胸膛。
宛如躲进亲鸟发烫的翅膀下,等待哺育。
骨节粗砾的手摸到他颤栗的唇瓣,指骨用力抵进去,直到唇齿都被撬开。
两根劲瘦长指陷入柔软的喉腔,指腹茧子磨过舌苔,直达喉咙深处,接着向下一压
“呜……”
窄紧的喉头一下子缩扯,夹了人鱼手指一口。
他似乎听到那个老混蛋难耐地喘了声,又压抑克制住自己。
他有点想嘲笑对方。
可是紧接着,他胃部抽搐着搅成一团,一股剧烈酸涩泛漫上食道,逼得他模糊了眼眶。
“白翎……不要忍着,全部吐出来。”
是人鱼担忧的嗓音。
长指温柔揩去他眼角泛起的湿意,心疼地揉起他发间湿透的小羽毛。
他吐得很难受,齿尖压在人鱼的骨节,委屈泄愤地啃咬着那只指腹上的茧子。
“怎么跟磨牙小狗似的。”
反胃的口水溢出牙缝,顺着人鱼的手腕往下漏,濡湿了面料硬挺的袖口。他淡然处之,丝毫不嫌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