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9章
一个高傲自矜,不愿低下头颅;一个膝盖很硬,遇上事从来没跪过。
两个人对视一眼,情不自禁有了些相惜的默契。
但没过一会儿,一个水手下来,给伊法斯递了张请帖。打开一看,竟然是博伊的生日会邀请。
地点就在……
“丽池酒店!”机械鸟惊得喊了声。
伊法斯把请帖合上,眯着眼瞧他,“你去过?又是全脂奶暴君带你去的?”
机械鸟:“……”
还真被你小子说中了。
丽池酒店那次算是这条鱼彻底暴露本性的开始。郁沉一边放自己尖叫的录音,一边给他喂手指饼干,还逼他宣誓忠诚。
简直跟鬼片一样。
白翎只是听他叙述都毛骨悚然,可想而知鱼当年亲历的时候,有多无助。
一把夺过请帖,机械鸟揉成团一口气吞了,跋扈地威胁,“不许去!”
伊法斯:“到底谁才是主人?”
机械鸟理直气壮:“你是主人也不能去,你去了我怎么办。”
伊法斯:“我可以把你放在行李暂存处,六个小时只要27块5。”
坏了,他是真的了解过价格的。
白翎气不打一处来,可是也没有办法。他能怎么说,揣着明白装糊涂,跟年轻人鱼说你别去救那小孩?可见死不救也不是白翎的性格。
他扪心自问,如果是自己,看着昨天才认识的陌生母亲抹着眼泪哭得快昏厥,他估计也会冲冠一怒跑去救人的。
更别说仍然对世界怀有善心的年轻鱼了。
这事鱼要是不做,估计未来几年都会良心不安。
更何况……白翎想起物理学家的忠告,一切既定的,影响深远的事物都不可以改变。否则当他回去时,世界就不是那个世界了。
如果伊法斯命中必须要被当众砍掉手指,才会变成伊苏帕莱索,那他就绝对不能阻止。
可我是不能看着你独自受苦的。
这一次,我一定要陪着你。
这样你疼了,委屈了,转身便不是空无一人。
我会抱住你的。
白翎是行动派,既然决定下来,两人便开始策划行动。
伊法斯伸手:“吐出来。”
机械鸟眼眶红红,不情不愿呕出了一大团纸。还好是整个吞的,展开还能用。
伊法斯确定了宴会时间,便买了最早一班船票,准备干完事就立即离开那个是非之星。
付完款,他才想起一件事。
其他五个大人也就算了,能自己走。单身母亲得跟着他们下船,再接应孩子的。所以母子俩离开的船票,最好也给包了。
好事做到底,逻辑没毛病。但白翎一听,这也太烂好心了,教堂里真不该摆耶稣他老人家的雕塑,应该摆他伊法斯的。
机械鸟:“你鳞片里还有钱吗?”
伊法斯如实道:“没了,空的。”
没钱怎么做好事,不会又要被卖到红灯区吧。
白翎正纳闷,这时船靠港了,年轻人鱼一甩尾居然不见了。
他跑出去找,来到人来人往的廊桥上。身边是行李大包小包如游鱼般的乘客,人员涓涓流动,只有栏杆旁流速缓慢,站着两个人。
到达时间是当地星球纬度上空的傍晚。
此时,恒星光芒倾斜而下,穿透了脏兮兮的玻璃,在廊桥映下玫瑰色的光影。
脚下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少年正在和商人谈价。讨价还价的过程已近结束,少年抿唇笑了下,似是争取到了公正的价格。接着,他微微侧头,一手握小刀,一手抓住长而卷的头发,嚓,利落地割下……
一刹那,白翎颤抖了下,感觉那燃烧着的烈烈余晖从头到脚照进了身体。像是发辫融成了金子,金黄的,蜜一样的颜色,代替血液,灌进他的四肢百骸。个中的酸楚与珍重,只有他知晓。
最爱惜头发的人,把头发给卖了。
在夕照中,少年接过纸钞,朝这边走来。空港倒灌而来的风吹进廊桥,已然变成短发的小卷,雀跃地在颈边跳动。
年轻人鱼朝机械鸟扬了扬手中的钱,有些炫耀似的。可走到近旁,他发现它的状态不对。
“怎么一副要哭的表情?”
“没什么。”机械鸟把脸扭开,嗓音生涩。
少年抬手摸了摸鸟的脑袋。
这一年他十九岁。
他洗得发白的黑色冲锋衣算得上褴褛,完全比不上他那些住在城堡中的兄长们。他只拥有三罐酵母,两瓶萤火虫,一朵矢车菊,除此之外他一无所有。但他却是白翎见过最好的王子。
只存在于童话书里的,真正的王子。
有了充足的资金,一切都好办多了。他们乘坐接驳机落地星球,提前预定好母子俩的船票,嘱咐女人守在车站,等他们把孩子送来。
白翎仍有顾虑,怕博伊不依不饶,追到空港去。
但伊法斯说,“不会的,这颗星球的势力范围很庞杂,只要过了车站,就属于忒拉珍的地盘。博伊和他不对付,不敢太造次的。”
白翎想问,你怎么能确定忒拉珍能保住我们。可看到走路很慢的鱼苗,他似乎明白了一切。
忒拉珍的孩子先天不足,需要营养。所以对忒拉珍而言,伊法斯算是有利用价值的。
天色渐渐暗了,但离午夜的宴会还有一段时间。白翎想让人鱼歇一歇,可年轻人鱼是第一次来到这颗星球,他背着巨大的行李包不停地走,哪里都想看一看。
最后在一家卖仿生人的连锁店停下。
伊法斯走进去交谈,又跑出来,一把将机械鸟拽了进去。他向店员形容着,“给他换一双好腿,不要一高一矮的,要走路舒服的。”
机械鸟坚决不要。
年轻人鱼充耳不闻,说不行,不要也不行,我是主人你得听我的,没有好腿我都不忍心让你帮我背行李了。
白翎真希望他能更坏一点,使劲利用自己。可是跟一条盐罐子都能用上百年的长情人鱼说这个,他是不会听的。
白翎忍不住劝,“你这是浪费钱,根本用不上的。”
“为什么用不上?”年轻鱼忽然抬头,敏感地问,“你要走吗?”
白翎无法作答。
下次登船是当地时间的凌晨六点半,差不多就是72小时的结束点。他们最多只有一夜可以相处了。
伊法斯看出他不愿多说,沉默了一会,还是掏出卖头发的钱,付了全款。
店员说要调货,需要他们等两三个小时。伊法斯把背包放在店里,让白翎看着,他出去转一转。
可这一转,他却再也没有回来。
丽池酒店。
顶层的装修与一百年后截然不同。豪华大平层现下铺满缠枝纹壁纸,洛可可的大胆撞色,花得让人睁不开眼。
会客厅的长桌从这头延伸到房间那头。妖紫色鲜花,血淋淋的生肉,摆放得琳琅满目。仿佛山地巨人吃多了不消化呕出来的一滩食物。没让人觉得有食欲,反而有些不详。
长桌后方,地面陡然下陷换为一方幽深泳池。但仔细看,水中浑浊,似乎有生物顶着草叶在游动。
忽然,一张血盆大口狰狞张开。
博伊笑了声,随手把盘子里的骨头扔下去,正中巨鳄的舌头。只听咔吱一声,半米长的牛骨头,被轻而易举嚼得粉碎。
四公主和六皇子兴致勃勃地看着,“皇兄,我们能扔个人下去吗?”
“当然可以。”博伊微微一笑,正准备吩咐他们把那小孩拉来,却听到外面通报:“七皇子来了。”
伊法斯进来时,博伊正拉开椅子安适地坐下。他长腿交叠,掀开眼皮,轻蔑地瞟一眼:“四等舱的王子殿下来了。怎么,这次没带你的保镖?”
“保镖?他还顾得起保镖?”四公主嘲笑。
“一个破烂仿生人,也算不上保镖,”博伊微笑,“可伊法斯好像把它当朋友呢。”
四公主恍然大悟,“伊法斯,没人跟你做朋友,所以你找了个铁皮人当朋友。”
六皇子皱眉头,“可悲的家伙,瞧他,发质这么差,还剪成了草窝一样的短发。丑死了,哪里还有人鱼的样子。”
“他是斯堪的纳维亚的冷水种,粗粗大大的,当然不像我们地中海塞壬和沼泽人鱼一样美丽了。”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伊法斯眼底无波无澜,开门见山道:“我已经来了。把孩子和那五个人放了。”
博伊指节在扶手慢慢敲击,“伊法斯,听说你前天刚去见过忒拉珍?他和他表弟生的的畸形崽怎么样,死了没?”
“……”
“说起来,他不许你去读什么花草学,逼你给他干脏活。你向他就范了吗?”
“没有。”伊法斯冷漠道。
博伊微微倾身,压迫性地盯着年轻鱼,露出妖冶的笑容,“那么向我投诚怎么样。我可比忒拉珍好说话多了对了,我有个好主意,忒拉珍不是要你的肉吗,你给自己下毒,然后割下肉,把他的崽毒死,我就求父皇给你自由,怎么样?”
伊法斯冷冷抬起绿眸,“你想让我给你干脏活?”
博伊后靠回去,百无聊赖地拨弄着自己的耳环,“当然。你这种连父皇都敢毒的坏种,又没资格竞争继承权,不当个阴沟老鼠,还能做什么?”
给他派个活计,让他有脸活着,都算是大发慈心了。
“我可以考虑。”出乎意料,伊法斯干脆地同意了。但他也有条件,“你先把人放了。”
博伊先是一怔,后饶有兴致地站起来,他打个响指让警卫把人放了,还把那孩子拉出来溜溜,给伊法斯看。
孩子已经吓得魂不守舍,神情呆滞。
伊法斯走过去,高而瘦的身躯蹲下来,轻声安抚着他,“别怕,这只是一场噩梦,醒来就能看到你妈妈了……”
四公主和六皇子在后面笑出了气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