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岑双与凤泱一进来看到的就是这幅画面,倒也没有显露出什么惊讶的表情,照常行礼后,便由凤泱太子先行讲述与岑双相遇的前后经过,又代岑双简要概括了一遍他在魔渊的遭遇,在天帝着意问起某些事时,岑双才顺着话头开口,将某些细节给补全了。
至于他在魔渊听到的那些呢喃,失去法力的具体原因,他之前没有和雪相君提,后来没有告诉凤泱和江笑,现在也没必要说给天帝听。
这毕竟是他自己的事。
就像岑小强的来历,天知地知,雪相君和他知,就可以了。
而魔渊作为异界,又有天命施下的封印隔绝,在岑双身上的灵视法诀彻底湮灭后,即使是天帝,也无法窥探到之后发生了什么,更不可能知道岑双刻意隐瞒的事,因此,在岑双提到给天帝送信的神秘人,乃是雪相君在人间的化身后,对方的重点也立即放到了这上面。
天帝沉吟片刻,捏了下胡须,淡淡道:“原来是他。”
岑双抬眸瞧了他一眼,说不上是好奇还是怎的,问道:“陛下认识这位相君?”
天帝摇摇头,负手道:“说不上认识,只是风相君初到魔渊时,曾对朕提起过另外几位相君,不过朕记得,那时她提到雪相君,说他脾性古怪,孤僻厌世,深居雪灵湖而不出,倒是没料到他居然会冒着莫大的危险过来送信,之后还愿意出面帮你。”
说起来,虽然魔渊七君都需要掩藏自己在天上人间的身份,但风相君的来历却从来不是秘密,因为她当年算是天命内定的风相君人选,内定的原因,不止因为对方是阵法大能,更重要的,是她天宫仙人的身份。
既是阵法大能,又是天宫仙人,才让天帝将她推举出来,成为与天命沟通的七君之首,又因为她代表的是云上天宫,即使余下六位相君心有不甘,也不可能光明正大与她作对,毕竟经常与她沟通的可不止天命,还有远在九重天的天帝。
对于这一点,当年不知多少先天仙人心存怨怼。
本来么,在天命的扶持下,云上天宫就已经是名副其实的天上第一宫阙,飞升仙人的地位也水涨船高,足够风光了,天命却还嫌不够,一副要将魔渊也划给天宫的做派,致使两派仙人之间的敌视与矛盾愈加严重,直至后来天宫并没有插手魔渊之事,而魔渊七君也不曾听命天宫,仍旧独立天上人间之外,才让其他宫里的仙人心中舒爽了些。
如今再回头看天命的这一决定,方品出一丝不一般的滋味,就好像,早在几千年前就已经预料到会出现如今的情况,才会做主将最拥护自己的天宫仙人安排过去,以防无法再回应魔渊之事时,能有人一心一意镇守封印,而如果风相君出事,那么天帝也能及时得到警示……
当然,这不过是岑双根据已知信息做出的猜测而已,具体如何尚不好说。
虽然他不知道天命究竟在下什么棋,与之对弈的又是何人,但与雪相君有关的事,他还是知道一些的,不多,但足以让他对天帝方才说的那句话产生疑惑对方那些有关雪相君的描述,和他接触到的雪相君,好像不太一样。
印象中的雪相君,不管是举止还是谈吐,都没有什么特别古怪的地方,有时虽然看着冷淡了些,但其实还蛮热心肠的,至少岑双的请求,就没见对方怎么拒绝过,至于“厌世”什么的,就更夸张了,按照对方的说法,他此前连红尘都未曾踏足,未入世之人,何来厌世之谈?
反倒在寥寥几次与雪相君的对话中,岑双察觉到对方对于天上人间,其实还挺感兴趣的。
便没忍住又问了一句:“我听闻,如今这位风相君,已在魔渊看守数千年了?”
天帝慨叹道:“是有些年头了,若非这次的事,要不了几年,她也该回来了。”
岑双道:“那么,会不会是风相君初至魔渊时见到的雪相君,和如今这个并不是同一人?”
毕竟风相君守了几千年的天命封印,为防被封印之下的东西影响,过不了多久都要回来了,那么上任时间比风相君还长的雪相君,只怕也换人了罢?若真换了,倒是说得通为何风相君口中的厌世相君,会出手帮他们了。
天帝自然明白岑双话中的含义,是以他道:“上次你不是已经知道,近些年更换的相君,唯有火相一位。”
岑双道:“可是我听雪相君说,他们这些相君平素若是不掩藏身份,很容易招致杀身之祸,既然如此,他们肯定也会掩藏具体的交接时间吧,那么他们即使换人了,旁人应当很难察觉才是。”
天帝却道:“相君更迭乃是魔渊大事,即使有心隐瞒,也未必瞒得住,尤其是几位时常接触的相君。”
也就是说,若真换了人,即使别人发现不了,风相君也能发现,而一旦风相君发现了,便也意味着天帝发现了。
可如果他看守封印的时间,当真比风相君还久,那他如今该是什么年纪……
“你在那咕哝什么呢?”
岑双轻咳一声,按下某些无端的联想,拱手道:“下仙方才是说,有件事需要禀报陛下。”
眼见天帝的视线从青铜镜上移开,凤泱也看了过来,岑双便继续道:“不久前,人间发生了一件大事,有神秘势力在暗中抓捕修士炼制一种全新的妖魂香,并在暗中将之宣传成能提升修为延年益寿的灵香,针对□□易给世家中心术不正的修士,将他们变成背离仙道的邪修,再借助这些修士挑拨各大世家的关系,加深人妖之间的仇恨。
“不过这件事,想必凌宣上仙已经禀告过陛下了,所以下仙不再多言,而下仙要说的,起因虽然也与这些吸入了异香的邪修有关,但因为中途出了些意外,导致结果没有按照他们料想的方向发展,还让我与清音仙官机缘巧合在北寒漠地发现了一处充斥着浓重邪气的洞府……”
其实这事早在仙道大会开始之前,也就是上次天帝把他叫来商谈如何保住浮世鉴时,岑双就打算告诉对方的,奈何天帝陛下一听到天后娘娘回宫的消息,眨眼就跑没影了,岑双当时没来得及说,此后也没遇到什么合适的时机,便搁置到了现在。
“清音说,那阵法世所罕见,却不在记载之中,大约是当世之人所创,虽然我不太懂这些,但是我觉得清音说得没错,因为那个洞府里的符文乍一看似乎很古老,但是细看之下,又能发现部分似曾相识的痕迹;
“不过就算是清音,也只能看出这么多了,但这也不怪清音,散灵殿事务繁多,他又在重中之重的南殿,根本抽不出多少时间细查,能看出那是什么子母阵中的一个子阵已经……”很厉害了。
后面四个字,随着他越来越小声的话,彻底断在喉咙里。
天帝和凤泱太子还看着他,目光比之方才更微妙了几分,连带神情都有些奇特。
岑双不自在地动了动脑袋,避开他们的视线。
他怀疑这两个人压根没有听他说话。
他不想说话了。
不过岑双很快就知道他们为何用那种眼神看他了。就在他侧过头的同一时间,天帝忽地笑了一声,悠悠道:“倒是很少听双儿如此频繁地提起谁啊,清音,散灵殿仙官,嗯他很得你心?”
岑双随口道:“也还行。”
天帝了然,道:“那就是很得你心了。”
岑双袖中的指头动了动,道:“他人挺好的。”少顷,继续道,“会的东西也挺多。”
“你会的也不少,如此倒是有不少共同话题,能聊到一处去,不错,”天帝欣慰点头,问他,“他如今是什么年岁?”
岑双道:“不太清楚,修炼了五百多年飞升的吧。”
“五百多岁?有点小了,不过他既是凡人飞升,倒也还好,”天帝微蹙的眉头舒展了些,又问,“他在凡间可有婚配?”
“应该没有吧,不过他……”顿了顿,终于回过味来的岑双倏地将头转了回来,他扯了扯嘴角,道,“陛下不要误会,清音只是下仙的朋友,而且,清音虽未成亲,却早有心上人了。”
对此,天帝笑而不语,他没有立即说话,而是掐指结印,落在铜镜之上,霎时荧光大作,云烟激涌,久久不曾停歇。
第166章 浮世鉴(六) 塑身法阵,偷梁换柱……
待云烟落定, 荧光渐熄,天帝方不紧不慢地道:“朕自然知道你们是好友,正因为你此前从未在天宫有一位这样看重的友人, 才值得朕重视, 何况这个清音仙官不止得你心,还颇得沉梦的眼, 于阵法之道更是天赋异禀,如此良才,朕岂能不关心?”
“……得灵仁殿主的眼?”岑双道。
“算是,你不知道?”
岑双没有立即回答。
天帝抬眸看了他一眼,缓缓道,“方才你提起‘清音’这个名字, 朕便觉得有些耳熟, 细想之下, 原是仙道大会上,星海宫主提过一次的那个仙官,朕还记得, 那时星海宫主说她因旧疾去灵仁殿向沉梦求药, 恰好瞧见他二人相谈甚欢的场面,以沉梦的性子, 若非极为看重, 如何会指导灵仁殿之外的仙官……”
天帝的声音回荡在大殿之中,让沉思许久的凤泱终于回过神来, 他沉默地森*晚*整*理听了一会儿,忽然侧过头,低声询问道:“小双,你怎么了?”
岑双一脸莫名地抬起头, 道:“什么怎么了?”
凤泱神色稍定,道:“你的脸色看起来不太好。”
岑双微笑:“我很好。”
“……”
眼见凤泱没什么事了,岑双又将头转了回去,那纸糊一样的笑容倒是还粘在他脸上。但考虑到他惯来都是这么笑的,所以他说很好,大约是真的很好……吧。
岑双当然很好了,他只是突然想起,原著中的仙君虽然也会制药,但与灵仁殿主没有太多交集,没想到因着之前频频改写仙君的命运,连带这种边边角角的人物关系都有了变化,对于一个几乎能将《仙迹艳事》前三卷倒背如流的书粉,当然会有点意外。
仅此而已。
而已。
就算他的挚友有了新朋友却没有告诉他,出入灵仁殿寻找沉梦上仙频繁到都能被别的宫主撞见,而他作为清音仙官的挚友却一无所知,又算个什么事?
谁说挚友不能有其他挚友,谁说挚友之间不能有自己的秘密,岑双不也有很多事是仙君不知道的,江笑和红芪不也有一堆知音贤弟哦,不能拿这两人举例,他们决裂了,不吉利。
话再说回来,仙君未必就从来没和他提过沉梦上仙,还记得对方之前赠他莲华丹时,就曾说起,对方之所以会炼此丹,就是因为那位上仙最初送了他一颗莲华丹。
若这不算什么,那仙君如意袋中时不时能掏出许多稀奇古怪的仙丹,又作何解释?
即使那些仙丹大概率是仙君自己炼出来的,但上品仙丹的丹方,可不是一个小仙官随便攒几个月的愿力就能换走的。
这些事,岑双一直不问,是出于对好友隐私的尊重,但不代表他从来不好奇他都不知道多少次抓心挠肝恨不能立即将《仙迹艳事》剩下几卷全解锁了但要说他最好奇的,还要数对方那位神秘的心上人。
岑双曾经将之定义为仙君“白月光”的心上人。
可说白了,不管他怎么定义,终究都是猜测而已,唯一能确定的,就是的确有这么个人存在,但这人到底是仙君在凡间两小无猜的青梅,还是飞升后惊鸿一瞥的天降,之前其实是没有半点头绪的。
但现在似乎有些眉目了。
假如,就是说假如,假如仙君的心上人当真是沉梦上仙,那么很多事都说得通了,包括仙君来历不明的丹方,随手能掏出各种类型的法宝,超越所有仙君的入殿速度,还有原著中那几个欺压仙君,现实里始终不曾动手的仙人……
若当真是沉梦上仙一直在暗中保驾护航,那么仙君喜欢上她,倒也在情理之中。
不过,仙君好像说过他的心上人也有意中人来着,也就是说,沉梦上仙虽然对仙君很好,但她喜欢的另有其人?
对了,这就对了,这是完全对上了!
岑双隐约记得,当年他初入天宫时,恰逢沉梦上仙历劫归来,那时候就有传闻,这位上仙在人间经历过不少刻骨铭心的爱恨纠葛……
……
凤泱虽没再询问,视线却不曾从岑双身上离开,这么看了一会儿后,忽地察觉到天帝也有许久不曾说话了,便转过头看向后者,待看清对方眼底的若有所思,蹙了蹙眉,出声提醒道:“父帝,小双方才说的那个邪气深重的法阵,您怎么看?”
闻言,岑双也抬起头,好奇地朝天帝身前的青铜镜看去。
天帝陛下法力高深,仙气强盛,没有足够的条件,不能随意降临凡间,是以不管那白沙洞如何邪恶诡异,他都不可能立即亲往查探,但根据岑双方才绘声绘色的讲述,天帝便可以用仙法将洞中情形大致还原在他面前的铜镜上。
方才铜镜荧光闪烁,便是天帝施法以微知著,询问岑双之时,亦是在一心两用,查看着青铜镜中显示的诡异洞穴,是以当凤泱问起之时,天帝即刻便给出了答复。
天帝陛下首先肯定了清音仙官的结论,称其的确是子母阵的一种,也没有被各类阵法相关的书籍收录,至少天宫没有这样的记载。
天帝还说,想要破除这类法阵,必须寻到其母阵,当然也就是主阵的阵眼,才能将之一并摧毁,而由于因果不明,线索不够,便无法追根溯源,也看不到主阵设于何方,又有多少子阵。
“不过,”天帝探出指尖,自镜面摘出一串虚幻线条,来回翻转两遍后,凝声道,“镌刻其中的部分阵文,倒是与传说中的那个古阵有几分相似之处。”
岑双歪了歪头。
身边的凤泱问出了他的好奇:“父帝,你说的古阵是什么?”
“乾坤混元阵。”
话音落下,便见那两双生得极像的眼眸用同样困惑的目光瞧着自己,天帝好似恍惚了一瞬,对二人解释道:“乾坤混元阵,传说是由多位古神合力共创的塑身法阵,乃是最古老的子母阵之一,其阵共有三大子阵,用以吸纳天地元气、日月精华,供于主阵后,可合力塑造出一具供古神分身使用的纯净肉身。”
塑造可供古神分身使用的肉身?
古神分身……那不就是元神切片么?所以古神们创造这个什么乾坤混元阵,为的是专门给自己的切片们造容器?
那与之部分阵文有几分相似的邪阵,也是设阵之人给自己的切片塑身用的?可这二者之间,一个用天地元气,一个用死灵怨气,未免相差得有些远了。
而且当世并非没有塑身类的法阵及功法,灵类修仙或者堕妖便是其中典型代表,前者如红芪,在不知道借助什么方法洗去一身怨气后,选择了修仙塑身的功法,后者则是茶山县血池也就是红芪口中的炼灵池,便是借助聚邪法阵为一个恶灵塑造出了一具妖身。
所以,为何幕后之人要在塑身方式完整且多样的前提下,去选择难以把握的古神级别的法阵……
正疑惑间,听得天帝补充道:“但后来浩劫降临,古神覆灭,这一阵法也随之消失,四大遗族中,唯有当年参与了法阵谱写,在浩劫到来时遁入雪境的狐神后裔,还留有一份乾坤混元阵的残卷。”
说到此处,天帝似是想起什么,目光有些悠远,过了一会儿,才继续道:“说是残卷,但其实……当年先狐帝在世时,曾与龙君、羽帝还有我一道在梅林对弈,他连输三棋,不得已将乾坤混元阵的残卷取出来给我们看过一次,朕还记得,其卷轴之残破,字符之模糊,与彻底失传无异。”
天帝不再言语,凤泱便询问道:“父帝的意思是,当今世上,已无人能再布下乾坤混元阵了么?”
“以当时的残破程度,绝无可能。”天帝道。
凤泱眉头微蹙,又问:“这么说,尽管小双发现的那个邪阵与乾坤混元阵有相似的地方,但极大概率只是巧合?”
良久无人应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