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虞景看着他的眼睛,安慰道:“小公子的双亲若是知晓,一定喜悦万分,与有荣焉。”
炎七枝最后看了他一眼,抱着刀回过身,一边往岑双这边走,一边道:“那就好。”
岑双按了按他的脑袋瓜。
往常一被按头就会瞪眼的人,这会儿注意力似乎在其他地方,并没有和岑双一般见识。
岑双收回手,看回满地的焦土在炎七枝与虞景上仙谈话之时,雷相君似乎因为受不了没完没了,怎么杀都杀不尽的纸人,便抬手画了一个圈,将他们这些人全部锁于圈中,之后双手结印,袍上光芒大作,紫电流淌其中,密室之中霎时炸开阵阵夺目雷光,转眼时间,密室中的书架也好幡旗也罢,尽数化为焦土,纸人们自然也不例外。
可没完没了的纸人,并非产自密室之内,而是宛如雪花一样,自密室上方,一阵接一阵地下落,再拼凑出一个个无脸的,稀奇古怪的,会模仿他们招式的纸人。
广楸上仙指着又开始往下飘的雪花纸片,高声道:“你们看这些纸片轮廓,再看它们落下来的样貌,不是他雪相君在搞鬼,还能是谁?!”
“这可不一定。”雷相君抬起一只手,回头道,“给老子退回去,免得你不小心死了,还要怪老子没提醒你。”
广楸上仙眉头直跳,奈何形势逼人,争执无益,到底没再多言,退回了雷相君画出来的圈子里。
雷相君腾空而起,不知看向何处,恶声道:“你们重霞林这边的人,就跟活在阴沟里的老鼠一样,老子早就看你们不爽了,只会畏畏缩缩躲在后面放暗箭的恶心东西,还不给老子滚出来”
“苍雷戟!来!!”
岑双皱了下眉。忽然,他抬头叫道:“雷相君,等等!”
为时已晚。
随着雷相法宝的出现,雷相君手中光芒愈盛,头顶紫电盘旋,汇聚成一颗巨大雷球,再被他声势浩大地打出去!
轰!!!
此间密室,整座孤城,一刹便被夷为平地!可紫电蔓延至孤城边境时,却凭空消失了。
飘落的雪花碎纸彻底消失,随之响起的,是一声轻笑。
日月当空,藤蔓攀升,无边绿意映入眼帘,消失的孤城,纠缠成巨大樊笼,将几人困在其中,也包括腾空的雷相君。
樊笼长满枝叶,却不是寻常枝叶,其枝如骨,其叶似脸,一根根荆棘攀于上方,游动着爬上笼顶,绕着斜坐于笼顶的绿袍人缠绕一圈,讨好似的蹭了蹭他。
“有时候真的挺羡慕你的,头脑简单,四肢也不甚发达,你这样的人,应该活得很自在吧?”绿袍人点了点荆棘尖,那荆棘便像醉了一般,软软卧倒在樊笼上,又似在孕育什么,类比蛇腹的位置一点点变大,里面的东西一下一下地跳动着。
他撑着头,似乎垂下了眼眸,目光从几人身上依次掠过,最后定格在雷相君身上,漫不经心地道:“人家都叫你停下了,你怎么就是不肯停呢?难道你就没有发现,之前你击杀纸人时消耗的法力,并没有多少残留在密室中么?”
樊笼上的纸脸密密麻麻,一张比一张痛苦,嗡嗡如苍蝇般吵闹,哀叫着一些“啊啊啊不吃了不吃了”“撑死我了吃不下了”“我要吐了我真的要吐了”之类的话。
绿袍人笑吟吟道:“不管怎么说,多谢雷相送来的‘苍雷之怒’,我这一招‘借力打力’,希望也不会让诸位失望……”
荆棘隆起的肚腹一瞬扁平,而后樊笼上的一张张纸脸,其嘴巴居然裂到了耳后根,到最后,竟是吐出了绿色的闪电!
闪电互相纠缠,合成了雷相君之前打出的雷球不,这颗雷球比之前的还要大!蕴含在其中的力量更加强!且在雷相君再度打出一记苍雷怒时,二者激烈碰撞,樊笼吐出的雷球表面,竟钻出一张张纸脸,一边尖叫“我不吃了!”一边一口一口地撕咬起来!
很明显,雷相君马上要撑不住了。
这就是身处对应封地的相君,所拥有的力量么?哪怕他的力量被分走了一半,却还是能压着另一位相君打。
岑双看了看自己身边这一群老弱病残,轻轻叹了口气。他抬起手,搭上了另一只手。
却在即将解开竹叶青时,另一只手搭了上来,将他的动作按了下去。
是仙君的手。
岑双微微错愕,抬头看向仙君:“清音?”
仙君一只手扣着他的手腕,另一只手缓缓抬起,凉风卷着落雪吻过岑双面颊时,他听见仙君道:“我在。”
众人倏而回头,目中是难以掩饰的震惊。
雷相君看着面前被冰封凝结的纸脸,迅速反应过来,操纵雷电将其击退,再趁其病要其命,长戟挥动,连纸脸带绿球一同轰碎!
此一击后,雷相君猛地回头,于他目光中,身着白衣的仙人怀抱一张七弦古琴,在摇曳的风雪里缓步上前。
大约是眼前之人的真实身份,与雷相君所想相去甚远,以至于他在呆了一瞬后,脱口而出:“扶雪琴?!你你竟是雪相?!!”
第215章 秽(十) 心照不宣,孤城密话
所有人中, 唯有岑双的神色最为平静,便是他一开始的错愕,也只是因为惊讶于仙君会选择在此时暴露身份而已。
要知道, 仙君之前是宁可给岑双看他的雪相法宝, 都不曾亲口告知岑双他雪相君这层身份的。
不过,就算岑双没有提前看到扶雪琴, 也早就对仙君的真实身份有所预料了。
最早察觉到不对森*晚*整*理,大抵要追溯到水月镜花,那时仙君的种种表现,就和他看到的《仙迹艳事》主人公有所出入他认识的这个仙君,会的东西未免太多了些。
只是那时,考虑到原著还有大半内容被封印着, 他也无法确定仙君身上藏着什么秘密, 只当小说世界演变成真实世界后, 很多细节上的东西被此世法则填补完善,于是手持原著的他,也就能提前察觉到仙君身上的不对劲。
直到仙道大会初开, 江笑邀清音去帮他破阵, 目睹对方那远超原著的阵术造诣后,才让岑双真正明白:并非原著里的仙君藏拙, 而是他眼前这个, 从一开始就与《仙迹艳事》中的主人公不一样!
究竟是什么原因导致了这份不同,岑双不得而知, 他只知道,他对仙君这个人的兴趣,不仅没有因为对方突然变得比他想象的还要神秘强大而减弱,反而因为这样的神秘被吊足了胃口。
他好奇, 却无法直接问出口,派人去查仙君的过去,查出来的结果与原著一笔带过的内容,以及他当初打探来的消息别无二致。
他一开始确实没将仙君往魔渊相君身上套,便是初初被雪相君救下之时,他也不曾多想。
直到将灵台里闹腾不休,一点都不懂得体谅自家阿爹的小霸王弄出来,又睡了几日补足了精力,识海也终于平静下来后,原先被岑双忽略的事,开始在他识海中一点点浮现,雪相君那些全然不似萍水相逢之人的关照,也全部映入了岑双眼中。
一个人,便是将全身上下遮掩了个遍,就连声音气息心跳也全都做了掩饰,但他的举止习惯、断句偏好,仍是很难改变的,何况就岑双观察,对方并不擅长这方面的遮掩。
那时岑双便隐隐感觉,眼前的雪相君,像极了他一位故人。
哪位故人呢?
这就要从郑瑜与黑影的古怪行为了说起了。
从落入魔渊开始,岑双便察觉到那两个人似乎想利用自己引出什么人,一开始他还以为他们是想逼天帝入局,后来神志不清的没再深想,事后回忆起来,才发现那两人,或者说那两人背后的主人,是要诱雪相现身。
可他与魔渊无甚交集,与这些相君更不相熟,他们如何会想到让岑双来做这个诱饵?又如何能断定雪相君明知阳谋,都会出手搭救岑双?
设若雪相君是个究极大圣父,无论看到谁受苦受难都要出手相助,那郑瑜与黑影背后的主人何必等到岑双落入魔渊才开始计划,随便在雪灵湖抓一只小魔兽,不比在岑双身上做文章来得轻松简单?
既然他们宁可冒着翻车的风险从岑双入手,便只有一种可能:设计这一切的那位相君,在人间的身份与岑双还算熟识,近来不止与岑双有过接触,还与疑似雪相君的人间化身频频接触,更与岑双以及雪相君的人间身份同时相处过。
因为庄权景的存在,再加上那段时间符合上述条件的人没几个,岑双基本确定了红芪的相君身份,而与红芪阵术才能旗鼓相当,又同时与岑双交好,且被红芪看在眼中的人,算来算去,也就只有一个。
清音仙君。
对于清音是雪相君一事,岑双心中是有七八分把握的,只是无论他对雪相君的试探,还是回归天上人间后试探清音,都被对方四两拨千斤地打了回来,不止没将这人的小辫子揪住,反被对方揪了一手凤凰尾巴,险些叫对方发现自己封印了他记忆的事。
一来二去,仙君自然看出了岑双的好奇,没等人再试探着朝他伸爪子,便主动摆出了那张古琴,虽未直言,却是心照不宣地告诉了岑双他的另一个身份当初雪相君抚琴相送,所抚之琴,便是清音摆出来的这张。
七相镇邪法宝之一,扶雪琴。
岑双大约明白了,清音其实并没有要隐瞒他的意思,一直不明说,估摸着是有什么难言之隐,从那之后,他便没再提及此事,可就在他给自己做好心理建设后,清音却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主动撕开了那层罩在他身上的轻纱,岑双想不错愕都难。
当然,岑双不傻,他刚要解开手环封印,仙君就过来按住了他,如此行为,他不可能看不出原因:仙君未必知道岑双在魔渊动用法力会遭遇什么,他只是不想让岑双大量地消耗法力对付红芪罢了。
即使岑双有小荷护体,但过量的法力消耗,还是会给元神带去难以估量的损伤。
他暴露身份,是不想他受伤。
当意识到某些事可能是误会后,对方从前的、此刻的,一系列举动下的含义,再次变得清楚明朗起来。
但现在明显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岑双袖中的手一下一下地敲着手背,目光从一白一紫两道身影上离开,举目看向连手都没有抬一下,看不出一点惊讶的木相君,以及这由对方一手构筑的樊笼。
樊笼之前吸收的力量绝大部分来自雷相君,被克制得最厉害的自然也是雷相君,从某方面来说,如今他们这一群人中,除却岑双这个不稳定因素,唯一能对付木相的人,便只剩下清音了。
可这里到底是木相的主场,雷相难以招架,雪相又能轻松到哪里去?
雷相君与清音自然也明白这一点,于是二者自然而然地将各自负责的部分进行了交替清音在前与木相斗法拖延时间,雷相君在后设阵将几人带离重霞林。
情况紧急,即使短短时间发生了太多变故,众人也只得暂且压下满心的惊愕,听从雷相君以及……雪相君的安排。
清音拨动琴弦,漫天飘雪化为利剑,霎时便将包抄而来的藤蔓斩杀殆尽,藤蔓上的纸脸尚未开始哀嚎,就被冰霜冻结。
再拨琴弦,雪剑砰地炸开,寒光流淌的雪花四散飘舞,争相钻入枝叶之中,将枝叶撑得越发肥硕,又随着清音拨弄琴弦的动作,自毁一样迅速消融,而就在雪花消融之际,下意识吞食起雪花的叶片纸脸,也随之开始融化!
即使樊笼当机立断,迅速斩断了开始融化的枝叶,没让这样的消融蔓延至整个樊笼,但有清音干扰,它也来不及立即修补因斩断枝叶而出现的裂口,叫雷相君抓住了时机,双手结印,落下最后一道字符,头一抬,急急道:“就是现在!”
岑双跟随众人迈向传送法阵,一只脚踏入其中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樊笼顶上的绿袍人不知何时站了起来,双手结印,不知正在酝酿什么招数准备拦截他们。
仙君收起古琴,漫天飞雪却不曾消失,反而越下越密,宛如一道霜雪结界,将几人连同雷相君的传送法阵一道庇护在其中,而后他转过身,未曾看清他迈步,便来到了岑双身边,一瞬握住岑双的手,轻轻一拉,将岑双另外一只脚一同拉进了法阵之中。
雷电划过,九人全部消失在了樊笼中。
樊笼顶上的人总算结印完毕,却不是面向几人消失的方向,而是将之打入樊笼的缺口处,原本还在鬼哭狼嚎的樊笼,霎时分崩离析,宛如凭空消失了一样。
樊笼消失,孤城重现。
他原地站立了一会儿,缓缓抬手,将头顶的兜帽摘了下去。
看着眼前“空无一人”的街道,他意味不明地勾了勾唇角,道:“他们都走了,你却将自己的元神留在此处,也不怕我这个心狠手辣的‘恶鬼’,将你永远地留下来?”
而就在木相对面,空气如水波轻泛,下一刻,现出一道着青衣、戴面具的身影,正是方才就应该离开的岑双!
“红芪兄如此言语,未免冷酷无情了些,我还以为,你几次三番遣纸人来寻我,是迫不及待想要见到我呢。”
顿了顿,岑双抬手点了点太阳穴,笑道:“还有啊,红芪兄,你方才摘帽子的这个动作,和朝灵村里的那具神像实在是太像了,你都能将惯用的左手换成右手,怎么这样的小动作,也不记得改改?”
红芪笑容不变,与他礼尚往来:“知道我这个小动作的人,不是死了,就是快要死了,我何必为一些死人,去改变我习以为常的东西,你说对么,阿岑?”
“所以就是因为这个,你要杀了重柳?”想起之前木林之中,那个杀重柳分身杀得毫不手软的庄权景,岑双袖手道,“应该不止,虽然他惹了你,你想杀他很正常,可如今你们大事未成,便还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少一个帮手,还是一个实力强劲的帮手,对你们的损害不小,除非……”
他看着红芪,笑道:“他对你的威胁,已经大到你不得不除掉他了。”
这样的威胁,定不止是对方将红芪的底细查了个底朝天,虚与委蛇之际,时不时挑衅红芪几句,也不止是因为对方夺了红芪的半数封印之地,以及与其对应的一半木相法宝,更重要的,是重柳贪心不足,想要借岑双这把刀,把红芪给杀了。
无论重柳是为了将整个重霞林收入囊中也好,还是记恨红芪已久蓄意报复他也罢,总之他明里暗里,没少给红芪使绊子,就岑双这里,他就没少上眼药。
且不说重返水芸城那一路,他多次故意显露嫌疑,都牵扯到红芪一事,之后还故意引导岑双上天宫,让岑双亲眼目睹他们狼狈为奸,可谓伤他自己八百,也要损红芪一千。
再到前段时间,闻人晋即将大婚,重柳特意摸走了红芪的法袍,找到浑浑噩噩徘徊人间的衣衣法器,帮她化了形,又助她布下法阵,就是要她与闻人晋大撕特撕后,再顶着衣衣的样子,死在他们眼前,到那时,就算千年前红芪只是个帮凶,但新仇旧恨叠加,岑双想杀他的意愿,只怕要更强烈一点。
本该是一石三鸟的好计策,只可惜某人聪明反被聪明误,没料到岑双会将只在魔渊有过一面之缘的木相君记得那样清楚,还将之一比一画了出来,也不曾料到衣衣的法器浑浑噩噩成那样,还能观察他观察得细致入微,连法袍长度这样的细节,都牢牢记了下来。
也是在那时,岑双便猜到木相这个身份有些文章,而重柳与红芪之间的关系,也十足的耐人寻味。
果不其然。
既然重柳想利用岑双杀了红芪,那红芪就让他自食恶果,总归他与岑双之间的恩怨,远没有岑双与重柳来的浓烈,况且若非千年前的事红芪也有参与,他于岑双,反倒还有些恩情,恩仇虽不能互抵,但总能让岑双更愿意与他合作。
他还是如此喜欢揣摩人心并加以利用,就像岑双与清音还在互相试探,他站在一边,就已经看破所有,之后更是频频利用这一点,去达到他想要的。
不愧是,前任姻缘殿主。
“哪里哪里,”红芪半真半假道,“阿岑之敏锐,才让我诚惶诚恐,有时只是多说了一句话,都要叫阿岑抓住话头,牵扯出一团乱麻,若是可以,我实不想与阿岑为敌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