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它卖的是情怀。
情怀无价,所以情怀很贵,所以莲华丹,很贵。
岑双吃不起。
毕竟这玩意可不是随便一个药仙就做得出来的,其工序之复杂足以担得起上品身价,因此,就算岑双从灵仁殿骗个药仙回来,对方也不一定能做出来,又因为天上人间货币并不互通,所以不管妖怪们给岑双进献了什么稀罕玩意儿,都换不来被各大宫殿垄断的愿力。
就岑双那点俸禄,连莲华丹的一片花瓣都买不起。
岑双往嘴里塞了一颗莲华丹,将丹药咬开,陌生又熟悉的味道在口中逸开时,在心中幽幽感慨了一句“要在这个世界吃上辣条也不容易啊”,转而将手中玉瓶盖好,笑眯眯问清音:“无功不受禄,仙君赠我如此稀罕之物,可是有什么事用得上我的?”
清音微微蹙眉,问道:“这个很稀罕么?”
“……?”岑双想到什么,摩挲了下瓶口,斟酌道,“莫非,这是你自己炼制的?”
清音点头道:“之前为灵仁殿主送药,她赠了我一颗莲华丹作为酬劳,我那时手头正好有炼药材料,便试着炼制了几颗。”
岑双摩挲瓶口的手顿了下来。
所以,就因为沉梦上仙难得大方一次,大抵还是因为看清音顺眼,送了他一颗千金难求的莲华丹,在只有成品而不涉及任何药方的情况下,就让仙君研究得透透的了?
这该是什么级别的炼药天赋啊……
如此想着,岑双又打量起仙君的面容,一眼便看到他面上残留的困惑,这困惑毫不作假,便证明他是真不知道莲华丹有多珍贵,想来他之所以去研究这个,还是因为这丹药他从未见过,好奇所致。
既然仙君不知道此丹有多珍贵,自然也就不存在有求于他这种事了。
那么问题又绕了回来仙君为何要送他莲华丹?
是因为他之前百密一疏,让仙君看到了他脖子上的痕迹,于是仙君根据这些痕迹猜出了前因后果,觉得将他当成白月光咬了几口的事有愧于他,所以才赠丹致歉?
还是因为仙君初次炼制莲华丹,所以想着找个小白鼠来试吃一下?
小白鼠拉了下斗篷,将自己裹了又裹的同时,砸吧了一下嘴,觉得味道好极了,吃了一颗还想再吃一颗。
但是掂量了一下手心的玉瓶,又舍不得了。
清音将他的反应都看在眼里,唇角微扬,缓声道:“上次没炼多少,若你喜欢,下次多给你带一些。”
还有下次?
岑双把玩着手中的白玉瓶,闻言歪了歪头,虽未说话,但疑问之意十分明显。
清音垂眸看着他,不知怎的又笑了一下,轻轻道:“姻缘殿主如意袋中的吃食固然不错,但不宜多食,你若喜爱凡食,可用此物暂做替代……方才,我陷入梦魇之际,是你唤醒我,不过是莲华丹,我既然有,你不嫌弃,又算得上什么?”
岑双笑道:“所以,这是清音的谢礼么?”
清音没有立即回答,不知是因为岑双这个猜想与他本意相差太大,还是在措辞,总之过了好一会儿,他袖中的骨头又开始打滚时,他才道:“我不在意几时苏醒,梦魇并不能真正伤到我,我在意的,是你方才与我说的那一席话。”
岑双定定看了他一眼,将手一收,似笑非笑:“原来如此,那便多谢仙君了。”
这句话落,又说了句自己去江笑那边看看,便笑着抬腿离开了。
一旋身,笑容渐淡,目光直视前方,不着边际地想:原来仙君赠我莲华丹,非是答谢我将他从梦魇中唤醒,而是感谢我点醒他有多喜欢那位神秘的白月光?
咋,是准备去追白月光了?
所以仙君刚刚笑得那么甜,也是因为想起了白月光?毕竟仙君从前,可从未对任何人那样笑过。
岑双袖中的手敲了一下玉瓶,总觉得里面装的也不是莲华丹了,而是狗粮。
将满满一瓶狗粮塞入如意袋,岑双决定等离开水月镜花后,一定得去寻红芪上仙交流一下拉郎心得,毕竟照他这个情况来看,牵红线是有点厉害的,回头说不定可以去姻缘殿搞一下兼职赚点外快。
心中想着这些有的没的,人已经来到江笑身侧。
江笑正捡起一片明珠碎片起身,他瞧见岑双走过来,便招呼他,道:“贤弟,我发现了一些东西。”
岑双将那碎片随便看了一眼,徐徐道:“妖魂香,对么。”
江笑讶异地看着他,道:“是妖魂香没错,不过,方才我查看了很久才确认是这东西,没曾想,被贤弟一眼就分辨出来了。”
岑双笑了笑,道:“妖魂香,无色无味,我哪有一眼分辨的本事,不过是因为曾有一位故友被下过这毒香,种种状态,与我们方才表现十成相似,斗胆猜测罢了。”
江笑“啊”了一声,关心道:“贤弟,你故交应当不是凡人罢?此物乃一半妖魂所制,若是下到凡人身上,那可糟了大罪,此前,我可从未听说有哪个凡人能在身中毒香后安然无恙。”
岑双笑眯眯道:“虽然我很想说不是,但很遗憾,我故友确实是再普通不过的凡人。”
江笑见岑双表情没什么异样,便猜测对方大抵为其故友寻到过解毒之法,所以在岑双说完后,他所询问的“那么你那位故友之后怎么样了”的话,并无恶意,只是想知晓凡人中妖魂香后,可有什么后遗症。
他没料到岑双会笑着道:“他啊,挺好的,在梦中做成了他梦寐以求的大英雄,还手刃了罪魁祸首,就算转世,也了无遗憾了罢。”
江笑愣了愣,隐约明白了岑双言外之意,一时恨不得扇自己一下,这不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么?当下赶紧转移话题道:“咳,没错,说得对对了贤弟,你说,究竟是谁将妖魂香下在此地的?那时我们不过是看了一场纸人戏,怎么突然便入了梦,此前也无一点预兆,奇也怪哉。”
这句后,江笑面上流露出明显的愤怒,又道:“虽然妖邪惯来丧心病狂,对于那些作恶的妖,我也从不心慈手软,但是它们再该死,也不该用这么残忍的方式将它们凌虐至死,这样做的人,与妖邪何异?!”
江笑如此说也是有道理的,因为妖魂香的制作方式,便是制香人将一半妖魂切割入香,另一半妖魂制成傀儡,二者合用,才能发挥出毒香最大威力可将妖怪们的元神切割,当做算计他人的利器,何其残忍?而这样残忍的事,最初,竟还是一位先天仙人做下的。
虽残忍,却也好用,因为一旦用出完整的毒香,哪怕是仙人,也难以摆脱妖魂香的纠缠,陷入梦魇的仙人会因梦中所见而在现实中做出种种失控行为,又因为妖魂香要么会重演一个人最痛苦的一段回忆,要么会唤醒对方心中的执念,再将美好打碎给那人看,所以可想而知,这些中了毒香的仙人,一不小心,就会犯下大错。
如此,就算妖魂香要不了他们的命,之后的天条也不会放过他们。
江笑道:“现下回忆,之前我好像是听到了乐声才陷入梦魇,后来被困在梦境,似乎也能听到那个声音,那好像是……”
江笑纠结许久也想不起那是什么乐器,还是缓缓走来的仙君,在听到他们讨论后,淡淡道:“琵琶。”
江笑抚掌道:“对!是琵琶声!所以这幕后贼人用来算计我们的妖魂香,其原型莫不是琵琶?……可问题是,我只在这里发现了香,不曾发现什么琵琶,那么引我等入梦的琵琶声是从何而来?”
岑双突然抬头,眼眸波动,定格在一个黑暗角落,同时不忘提醒江笑,道:“贤侄,你有没有想过,琵琶声不一定会出现在山灵洞府,也许,早在我们进入此地前,另一半毒香,便以曲声的方式种在我等识海中了。”
“你的意思是”虽然记忆算不得多好,但自从来到相绝城,便只在一个地方听过琵琶曲的江笑,没过多久便回忆了起来,震惊道,“你是说,城主府?!”
岑双微微一笑,道:“当时相绝城的善人城主设宴款待我等,席间,那琵琶女手中的琵琶,我总觉得有几分古怪,便用法术塞住了耳朵,将声音隔绝在外,如今想想,那琵琶大抵真有问题,因为我这次能这么快从梦魇中出来,便是源自我并没有完全中毒。
“唯一可惜的是,那时事发突然,又不知道敌人所在,便没来得及提醒你们,只想着以不变应万变了。”
江笑摆手道:“敌暗我明,不说也好,否则,保不齐那贼人要换什么手段对付我们,所以贤弟,你的意思是不是说,暗算我等之人就在城主府?”
岑双还在微笑,但这笑容显然一直是朝着一片黑暗流露的,无端显出几分诡异。
他道:“原本我也只是猜测,但现下看来,我猜得没错,对吧,城主大人?”
“噗嗤。”
黑暗之中,忽然传来一阵轻笑,那笑声似有若无,时远时近,让人觉得他就在前方,又让人觉得他似乎只是借助什么东西发声,而他本人在很远的地方一样。
那声音道:“哎呀,被发现了。”
第81章 乱镜之地下秘境 千年不见,别来无恙……
“谁?!”
荷花灯光芒倾斜, 灯火将声源处照亮的同时,江笑下意识砸了一道法术过去。
只可惜他现在被限制了大部分法力,所以威力与速度均不比从前, 那一道法术过去时, 并没有打中说话之人,只将那一处石壁砸了个稀巴烂。
石壁碎裂倒塌, 扬起大片尘埃,待尘埃落定后,竟是出现了一条墓道。
随着这条墓道的出现,这巨大的地洞忽地响起一阵轻笑,那笑声时左时右,时上时下, 最后定格在他们身后, 笑声的主人道:“唉, 我只是听到妖皇尊主与我说话,情不自禁地应了一声,是要好心为你们指明前路, 不求上仙感谢, 怎么还要打我?”
江笑本来手中法术都要往身后丢过去了,听到这一席话, 先是一僵, 急速转身,高声道:“你不是水镜内的纸人……你是谁?!”
那人方才一席话, 实在没有半点要隐藏身份的意思,因为不管他话里的含义,还是他称呼人的方式,无一不证明着, 他也是界外之人!
那人听到江笑的问话,似乎觉得好笑,所以便笑开了,再说话时,染上几许惆怅忧郁,道:“关于我是谁……方才妖皇尊主不是已经说过了么?”
他说这句话时,声音与前几句并不一致,却与曾同他们几番交谈的相绝城城主一模一样!
江笑敲了几下头,几乎有点反应不过来,头顶的呆毛也被他敲得连连摇晃,迷茫道:“这是怎么回事?相绝城的善人城主怎么会在这……不对,他就是应该在这儿,我们本就是来这里救他的……等等,他既然是同我们一样来到这里的人,又岂会需要我们救?……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啊?!”
“贤侄,你还不明白么,”岑双模仿着他惯常爱做的动作,拍了拍他的肩,唇角勾起,徐徐道,“从一开始,就不存在什么善人城主,也不存在什么善灵化妖,更不存在拯救善人逮捕恶妖的任务,一切的一切,不过是他引我们来这里的圈套罢了。”
这一切,最早,甚至可以追溯到他们初入水镜。
容烟帝姬安排的这一场相亲双人行,不说多面面俱到,至少在她没有明说交换红线有什么后果,而容仪更是带头做这种假公营私之事,便证明正常情况下,哪怕是交换了红线,也绝不会出任何问题。
旁的不说,原著第二卷已经证明了这一点。
原著交换红线未出任何意外,他与容仪交换红线却幻境错乱,这说明,幻境错乱本身与有没有交换红线无关,有关的,是镜灵。
虚幻之地藏纳三千幻境,这三千幻境必定同根同源,所以规则才会互通,镜灵作为水镜中的小天命,它就是这里面至高无上的存在,连外界仙人也必须按幻境规则行事,如果有人潜入水镜,预备谋害仙人,与其辛辛苦苦按照幻境规则来设局,倒不如直接夺取镜灵的力量,自己来操控这些幻境。
若这人成功夺取了镜灵的力量,代替对方成为水镜天命,那么幻境谜题不全是他说了算?幻境中的所有纸人,也会按照他授予的说辞来回复外界仙人,因此,相绝城满城纸人在他们问起山灵之事时,才会那般异口同声。
这最后一个谜题困境,早已不是镜灵最初为他们准备的谜题,在规则大变,纸人换主的情况下,自然处处透着怪异。
潜入水镜之人,从一开始便目标明确夺走镜灵的力量。
他不知掌握了何种技巧,竟逼得这一方小天命无可奈何,只能向外来仙人求救,又因为仙骨与它交好,所以它们两只团一起商量了会儿,便慌不择路地找上了岑双。
发生在他们身上的诸多意外,均源自镜灵求救。
因为求救,它费尽心思将两地幻境打乱,只为将岑双带到困住它的这方世界。
因为求救,它化分身至岑双身边,想方设法指引岑双,从一缕微风到纸人提示,从三水赵大人到赵姓淼淼师弟,用夸张的行为来引起岑双重视,用滑稽的场面来给予岑双暗示,同时又不会引起另一人疑心,就比如凡人幻境时,赵大人甫一出现便被踩死,第二日又出现了一个一模一样的赵大人,便是镜灵在暗示他,有人欲偷天换日,取而代之。
也因为求救,它不惜多次给岑双开后门,就为了缩短他们几人的破题时间,让他们能快一点、再快一点、更快一点接近它所在的地方,甚至耗尽了最后的力量,让他们跳过了岑双与清音所在幻境的最后一道谜题,直接抵达相绝城。
当终点将至,迷雾渐渐消散,回顾来时之路,可以看出,镜灵被夺取力量之后哪怕只是一小部分也会受困于自己设定的规则,所以它既不能逾越,也无法修改规则直接将岑双等人传送到它所在的位置,只能按照步骤等待他们一步步接近它。
至于它是如何想到办法将两个幻境打乱也许是镜灵起初占据绝大部分力量所以规则允许它这样做,也或许是它曾设下过什么隐藏规则,但具体缘故,估摸着也只有询问镜灵才能知晓了。
但通过这一点,至少可以看出,当镜灵的力量不足以压制规则时,水月镜花便会开始依照规则独立运行,在潜入者与镜灵争夺力量之际,谁拥有的力量更多,规则便更倾向于谁。
起初镜灵只是被夺取了一小部分力量,所以规则便更倾向于镜灵,对它给岑双放水一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尤其是最初始的凡人幻境,可谓是放任对方给那些纸人加上颜控属性,让岑双他们能毫不费劲地来到这个世界。
当镜灵力量流失得越来越严重,规则便渐渐偏向另一个人,是以也就放任了那人在茶山县搞出了大量的变异纸人,甚至还非常配合地拉动幻境时间,配合那人不断将变异纸人复原。
可所有依照规则布置的杀招,到底都是有解法的,那人显然不满足被这样限制,所以余下的时间,他没再来找岑双等人的麻烦,转而全力夺取镜灵之力,所以后续两道题,他们才能过得那么风平浪静。
最后的争夺大约发生在晴雪村,那时镜灵所化的那一缕风已经变得萎靡不振,很少再为岑双指点什么,只时不时蹭一下岑双的头发,后来微风消散,意味着镜灵败北,与此同时,他们也被镜灵用最后的力量拉来了相绝城。
却已不是镜灵最初布置的相绝城。
潜入者将计就计,大肆更改最后一道题的内容,还自己担任相绝城城主,首次与他们会面。
这一点,从灵鸟传信,而传递过来的内容,其风格与之前差异太大,便可看出端倪。
当然,这也不意味着对方现在就能彻底杀死他们了,正相反,如果说之前对方还能用上一些直白的杀招,可在完全夺取镜灵之力后,反而只能暗戳戳地用妖魂香这种大概率杀不死仙人的招式来恶心他们了。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镜灵身上的法器烙印。
被烙下器印的镜灵,不被允许伤害仙人,烙印的限制从本体到力量,就算那人将力量转移过去,可烙印的限制还在,他也就迟迟没有与他们撕破脸。
所以,这也是他们直至现在还没有见到容仪的原因。
不出意外,对方现在正跟镜灵大眼瞪小眼,被逼着抹去镜灵身上的器印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