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4章
他顿了顿,语气里染上恰到好处的幽怨,“莫非是‘纨扇之捐’,用过便要弃了?当真是郎心似铁呢。”
“咳咳……!”程戈喉间一哽,差点被水呛到。去信求救这事儿……确实是他干的。
当初形势危急,大周四面受,他思来想去,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便给这家伙去了封信。
只是没想到这人平日里放荡是放荡了点,但有事他是真上。
但那封信写得是有点……咳,情真意切,外加形势所迫的夸大其词。
现在被人当面点破,还是用这种调调,程戈脸上顿时有点挂不住,那点心虚像小虫子似的钻出来。
他眼神飘忽了一下,下意识抬手想挠挠腮帮子,含糊道:“那个……我那不是……”
话音未落,那只没受伤的手却忽然被人轻轻握住。
程戈一怔,低头看去。
云雩不知何时已放下了水杯,手里多了一个白玉药盒。
他用指尖挑起一点半透明药膏,正细致地涂抹在程戈的手背上。
那里有一片明显的灼伤红痕,是火燎的痕迹,边缘起了一些细小的水泡,在周围完好的皮肤映衬下,显得格外刺眼。
云雩涂抹的动作很轻,指尖带着药膏缓缓打圈,从手背蔓延到指关节,每一处都不放过。
他的神情专注,方才的戏谑调笑仿佛从未出现过,长长的睫毛垂下,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程戈看着他低垂的侧脸,看着他小心翼翼为自己上药的样子,原本到了嘴边的话,忽然就堵在了喉咙里。
云雩涂完药膏,却并未立刻松开程戈的手。
他托着那只似白玉的手,仿佛在欣赏什么稀世珍宝。
那点清凉莹润的药膏在烛光下泛着微光,覆住了灼伤的红痕。
就在程戈以为他终于要放手时,云雩却忽然低下头,温软的唇瓣极轻地、若有似无地触碰了一下程戈刚刚涂好药膏的指尖。
蜻蜓点水,一触即分。
程戈整个人猛地一僵,如同被一道细微的电流猝然窜过脊背,那只手条件反射般想抽回,却被云雩看似轻巧、实则牢固地握在掌心。
云雩抬起眼,丹凤眼里依旧含着那三分笑意,却比方才更深沉了些,像是化开的墨,晕染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情绪。
他看着程戈的眼睛,声音放得极轻、极缓,如同情人间的耳语,却又清晰得字字敲在程戈心上:
“不过没关系,只要能与卿卿在一起……”
他顿了顿,指尖在程戈的手背上极缓地摩挲了一下,感受着药膏的微凉和皮肤下温热的血脉。
“纵使卿卿弃我如敝履,我亦是甘之如饴……”
他的目光锁住程戈,不让他有丝毫闪躲,唇边那抹弧度依旧。
眼底的笑意却渐渐沉淀,化作一片深不见底的专注与笃定。
车厢内静了一瞬。只有车轮碾过石板路的“骨碌”声,和远处市井隐约的喧嚣,衬得他这句话愈发清晰。
程戈望着云雩近在咫尺的脸,望着那双仿佛能吸纳一切光线的眼眸,呼吸落在对方的眉眼处。
空气在云雩那句“甘之如饴”之后,陷入了一种微妙的、粘稠的沉默。
只有车轮声和远处隐约的市声,衬得车厢内愈发安静。
程戈甚至能听到自己不太规律的心跳,以及云雩轻缓的呼吸。
那双深不见底的丹凤眼近在咫尺,专注得让他几乎要陷进去,呼吸间似乎都染上了对方身上那股清冽又惑人的气息。
“咦~”他控制不住地抖了一下,从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抽气声。
他在心里疯狂腹诽:这些‘给子’就是不一样! (虽然他自己现在也是gay)说话都一套一套的,跟唱戏文似的,什么甘之如饴、弃如敝履……
但凡老子再年轻个几岁,没见过世面,说不定真就信了这骚狐狸的鬼话了!
云雩手中一空,指尖在空中微微停顿了半秒,随即自然无比地收了回去。
他面上依旧是那副风流含笑的“不三不四”模样,仿佛刚才那番深情款款的表白只是随口一句玩笑。
他从容地将白玉药盒的盖子盖好,放回小几上,然后极其自然地站起身,在程戈身边的位置坐了下来。
程戈累得懒得折腾,只是下意识地往车厢内侧默默挪了挪屁股,给旁边这人腾出点地方,倒也没开口撵人。
云雩对他的小动作恍若未觉,伸手从旁边的香盒中取了少许香料添进炉中。
一缕极淡的安神香便在车厢内袅袅缓缓,冲淡了之前药膏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他顺手从小几上的攒盒里的点心,递到程戈面前。
“卿卿先用些点心垫垫肚子,等进了城再带你去吃些合口味的。”
他的语气太自然,如同是做了多年夫妻一般。
这让程戈又是一阵莫名的憋闷和……无所适从。
他瞥了一眼那递到嘴边的点心,又看了看云雩那副理所当然的“伺候”姿态,肚子也适时地发出一点轻微的咕噜声抗议。
程戈:“………”
最终,他还是略带不甘愿地微微低头,就着云雩的手,小小地咬了一口那点心。
松软香甜的口感在舌尖化开,确实缓解了腹中的空虚。
云雩眼底的笑意深了些,耐心地等他吃完这一口,又适时地将点心往前送了送。
第414章 去找崔忌
程戈断断续续,就着云雩的手,勉强将那盘点心吃完。
胃里有了点东西垫着,加上安神香若有若无的作用,疲惫和伤势带来的昏沉感再次如潮水般涌上。
他眼皮渐渐沉重,嘴里还含糊地嘟囔了句什么,头一歪,便又昏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已是近黄昏时分。
身下的颠簸感已经停止,马车似乎停在了一处安静的地方。
没等他完全清醒,车帘便被从外轻轻掀开。
云雩探身进来,见他睁着眼,便伸出了手:“醒了?正好到了。”
程戈浑身依旧有些无力,但比之前好了一些。
他没拒绝云雩的搀扶,借着他的力,有些摇晃地下了马车。双脚落地时,仍感觉有些虚浮。
眼前是一座三层楼阁,飞檐翘角,在这边塞之地显得颇为清雅别致。
此刻,酒楼门前已站着几名掌柜伙计模样的人,正恭敬地等候。
见到云雩和程戈下车,立刻有人上前引路。
酒楼内部装饰不显奢华,却处处透着雅致。
厅堂宽敞,以竹木和素色织物为主,与外面粗犷的边城风格迥异,倒有几分江南韵味。
程戈被引至二楼一处临窗的雅间,位置僻静,视野开阔,能望见远处城楼的轮廓和渐次亮起的灯火。
云雩先扶他在桌边坐下,给他倒了杯温水。
程戈捧着杯子,小口喝着,目光有些放空地看着窗外暮色。
不多时,几名手脚利落的伙计便端着菜肴鱼贯而入。
菜式果然偏京城风味,做得也精致,清炖狮子头、蒜蒸排骨、蟹粉豆腐、还有一碟程戈素日喜欢的脆皮烤鸡……香气四溢,勾得人食指大动。
程戈也确实饿了,不再客气,拿起筷子便开始吃。
云雩坐在他对面,不紧不慢地布菜,自己吃得不多,大半时间都在照顾程戈。
两人安静地吃着,雅间隔音虽好,但楼下大堂隐约的喧哗声还是能透上来一些。
起初只是模糊的背景音,程戈并未在意。
直到某个名字,如同投入静水中的石子,清晰地钻入他耳中
“……听说了吗?崔忌崔大将军……”
程戈握着筷子的手猛地一顿,刚送到嘴边的鸡腿停在半空。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竖起耳朵。
外间谈话的声音断断续续,却足以拼凑出令人心惊的信息:
“……听闻前些日子受了重伤……不知如今怎样了?”
“啧啧,连刘贲刘老将军都亲自来坐镇了,怕是情况不妙啊……”
“不能吧?那可是崔忌!”
“嘿,再厉害也是肉身凡胎,难不成还真跟猫似的有九条命?这回怕是……”
程戈手中的筷子无意识地捏紧,指节微微泛白。
心口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涌起一阵他自己都未及分辨的慌乱。
“卿卿怎么不吃了?不喜欢?” 云雩的声音响起,让程戈陡然从那股突如其来的心悸中惊醒。
他眨了眨眼,目光重新聚焦,落在手中的鸡腿上,又看了看对面云雩那双看似含笑的眼睛。
“……没有啊,挺好吃的。” 程戈扯了扯嘴角,声音有些干。
他低下头,用力咬了一大口鸡肉,机械地咀嚼着,味同嚼蜡。
吃完这一口,他似乎想起什么,在鸡腿上特意留下的一点肉,弯腰递给了趴在桌脚正眼巴巴望着他的大黄。
大黄欢快地叼走骨头,尾巴摇得飞起。
云雩看着他,夹了一块仔细挑了刺的雪白鱼肉,轻轻放到他碗里。
雅间里又安静了片刻,只有楼下隐约的人声。
然后,云雩放下了自己的筷子,目光落在程戈还有些苍白的脸上,“卿卿可愿随我回南陵?”
程戈正将那块鱼肉夹起,闻言动作微不可察地滞了滞。
他将鱼肉送进嘴里,慢慢地咀嚼,吞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