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爸爸走的那一年她已经十一岁了,这个年纪不大不小,但是已经能够记事。
对于爸爸的最后一面,阮序秋记得很清楚,记忆中,那是一张近乎骷髅甚至鬼怪的脸。
原来当人要死的时候,就会变成这样,那时,她只是这样想着。
她和爸爸的关系并不亲密,只知道爸爸是个好像无所不能的警察,可见爸爸的最后一面,他却只剩一副骨头架子,躺在床上,冲着她虚弱地招手,叫着她序秋序秋。
阮序秋从那时变得害怕死亡,有时候她甚至会想,要是她的亲人再一次离世,她宁可自己什么也不要记得。
再一次来到爸爸的墓碑前,阮序秋仍旧不能确定这个幼稚的念头是否已经改变。
只在心中暗暗庆幸,如果自己注定消失,似乎也就意味着不会失去任何人。
“怎么有人比我们先到一步了?”
等阮序秋和应景明到达目的地,爸爸的墓前正摆放着新鲜的花束,那花的水渍还没干,墓碑亦是干净整洁,已经受人打理过了。
应景明奇怪地问,接着弯下腰似要找出鲜花上是否留有署名。
阮序秋将她叫住,“不用看了,我知道是谁留下的。”
“谁?”
“大概是明玉的妈妈。”
阮序秋放下手中的鲜花,摆在那一束的旁边。墓碑上没有照片,光滑的黑青石头上刻着死者的生平,下面一排整齐的文字则是她们一家子的名字,包括明玉的。
阮序秋稍作悼念,扭头问站在她身后的应景明道:“明玉快到了么?”
明玉这几天没有回家,她说一个朋友脚扭了,需要她留下照顾,早上就没有一起出门。对于这件事,阮序秋怕明玉有心理负担,便将负责联系明玉的工作交由应景明去负责。
眼下再次问起,应景明却磕巴了。
“啊?明玉?哦,明玉她啊……”
“怎么?难道你不知道明玉亲生妈妈的事?”
“当然知道,我只是……”
阮序秋仔细地观察着应景明紧张的神色,真是神奇,最近,阮序秋开始能够看懂应景明那些隐藏的情绪了。
她明白了什么,蓦然笑起来,“你以为我不知道,怕我伤心?”
应景明欲言又止,但终是认下了,“差不多吧。”
“……”
“你笑什么?”
“没什么,走吧。”
“不等明玉了?”
“这大冷天,也不急在这一时,明玉要是赶不过来就下次好了。”
寒潮之下,这冷寂的墓园显得更是萧瑟寒凉了,可这些皆与阮序秋无关。
她仿佛仍旧受着一股暖意包裹,浑身暖洋洋的。
她想,或许她可以从今天开始慢慢学会如何面对死亡了。
也许就七年后的眼光来看,她的这份决心亦是幼稚的,但是没关系,她可以慢慢学习如何接受生离死别。
她和应景明手牵着手一路慢慢地走着,等离开墓园大门,才将她一把抱住。
阮序秋吻了她,以着全然清醒的状态。
吻罢,阮序秋将脑袋靠在她的颈边,呢喃一般说:“有件事我想你应该不知道,不过我觉得我可以告诉你了。”
“什么事?”
“一般来说孙辈的名字是不会刻在墓碑上的,看见明玉的名字出现在那上面你不会觉得奇怪么?”
“确实有点,但……”
“其实明玉是我的妹妹,同父异母的亲妹妹。”
“这件事是我和我妈两个人的秘密,应景明,你是第一个知道的人。”
第76章
快十点了, 再不出门就迟了。阮明玉盖上盖子,将煤气灶转至小火,对那边躺在床上的唐世玲说:
“药上好了, 粥这会儿也要熟了,妈,我就先走了, 有事给我打电话。”
刚要转身却又被叫住,“你妈我都这样了, 就不能留下多陪我一会儿嘛。”唐世玲一把年纪了, 却又娇嗔又委屈地跟她生气。
阮明玉顿住脚步,果不其然地叹了口气。
她妈唐世玲在前两天把脚崴了。
那时她刚从出租车上下来, 着急忙慌赶回趟寝室拿资料。上课时间,她走小路没碰见什么人, 就跑了两步,谁知道忽然一个拐弯, 就和她妈撞在了一起。
她妈吓了一跳, 向后仰倒直接把脚踝给扭了。
她妈本来就嫌弃她总是不在身边, 因为这件事干脆演都不演了, 直接借此“要挟”她留在身边照顾起居。
阮明玉理亏,不得不应下,又觉得跟她姑姑不好交代, 就说谎是照顾朋友,算算日子,这都已经许多天没回过家了。
这也就罢了,可今天是什么日子,爷爷的忌日啊,她要再缺席那像什么样子。
眼下明玉刚从学校赶过来就忙前忙后给她上药做早餐, 结果前前后后她不是说屋里地脏了,就是说身上这不舒服那儿不舒服,摆明了是不想她出门。
阮明玉不禁有些生气,肃声问:“妈,你能不闹了么?”
“我哪闹了?”唐世玲本来还觉得心虚,被女儿这样顶嘴,气性也上来了,“阮明玉,我是因为去学校找你,进而又被你撞上才扭伤的,我让你陪陪我很过分?”
“我都说了我一会儿就回来,况且、”阮明玉顿了顿,心里想到那天的光景,低声嘀咕着:“况且你那天去的也不是我学院的方向,鬼知道你是不是真的去找我。”
“我都说了我迷路了迷路了!”
唐世玲年轻的时候脾气就不好,如今都快五十了,还是改不掉一被说中就急眼的臭毛病。
她豁出去了,气得破罐子破摔:“阮明玉,你就选吧,今天你是选你姑姑,还是选你亲妈我!”
“突然说我姑姑干嘛?”
唐世玲欲言又止,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片刻,才双臂环胸地撇开脑袋,“我不管,你就选吧,我看你是不是真要抛下受伤的老娘亲离开。”
阮明玉一时也不说话了。
她只觉得莫名其妙,她也知道她妈不喜欢爷爷,只是这个反应怎么看也是有些过分了,而她尚年轻,虽说脾气好,却也不是泥人。
“我当然会选我姑姑。”明玉低声说完,很快转身到门口蹲着穿鞋,“毕竟在我刚被你扔到家里的时候,是我姑姑非要借着放学时间照顾我的。”
屋子里忽然之间变得很安静,阮明玉起身打开门。
到门口的时候,那双脚步顿了顿,“我一会儿就回来。”
房门再次关上,唐世玲这才向着女儿离开的方向看去。
那房门黑漆漆的,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唐世玲又很快来到窗边,女儿又在奔跑,她总是奔跑,总是那么着急,她还那么年轻,明明可以慢慢来的,不像自己……
光是监狱的日子就花了大半的人生去消耗,转眼之间,已经人到中年。
她知道明玉再乖,心里也必然是怨着她的。可她别无办法,她本来以为能够靠着和那个男人的关系,把走私的事情遮掩过去,谁知道人竟然是可以死得那么荒唐的,就因为一次意外的摔倒。
从此,她的人生一发不可收拾,不把孩子交给徐显兰,还能怎么办。
唐世玲仍旧清晰得记得那天正是一个春冬交接的日子,天还很冷。
明玉刚满一岁了,一路上她没命地哇哇哭,从出租屋到公交车,再到小区楼下,那哭声反而更烈。唐世玲急得团团转,曾几次去捂明玉的嘴巴。唐世玲听说过徐显兰的名号,一个颇有些威严的女老师,她怕这样一个关头,她的孩子还会惹来徐显兰的厌恶。
正如她所想,自从进门,徐显兰就没有正眼去看明玉。
她看上去就是那种不会喜欢小孩的女人,和她面对面坐在一起的时候,她的眉头一直紧紧蹙着,直到唐世玲说出自己的身份为止
一瞬间,她开始打量明玉,用那种堪称鄙夷的眼神。
完蛋了,唐世玲心里只剩下这个念头,她和她的孩子都要完蛋了。
明玉又开始了漫长的哭泣,哭得脸颊通红喘不上气,唐世玲一面哄着一面被徐显兰往门外推。她胡乱说了许多,说要求她,说给她跪下,说她有钱,有钱!而徐显兰没听,她就是那种女人,一看就是。
转机出现在阮序秋突然之间的放学回家。
不知从哪一刻起,明玉忽然就熄声了。
她们两个孩子对上视线,阮序秋摸了摸明玉的脸蛋,望着徐显兰说:“妈妈,有话好好说嘛,这个孩子真的好可爱。”
***
明玉是留下了,可是她妈徐显兰是个自尊心极强的人,她绝不可能容许外人知道自己被戴了绿帽子,那个罪恶的产物还被她养在身边,就把明玉的户口挂在了阮序秋一个常年当兵且英年早逝的哥哥名下。
一晃十八年如过眼云烟,只是自从那天,阮序秋就再没见过唐世玲。
听说是坐牢去了,眼下应该已经出来了吧。
这么想来,八成最近微信上联系她的人也是唐世玲。
阮序秋本来想就这件事问一问应景明,可是自从离开墓园,应景明就一直是一副心神不宁的样子。
阮序秋奇怪地叫了她两声,才见她慌张地回过神,问她怎么了。
“我怎么了?应景明,应该是我问你怎么了吧,明玉的事情用得着这么惊讶么?”
“不是因为明玉,”应景明目视前方,焦灼地抿了抿唇,“我在想其它事情。”
阮序秋也不好再说,即便她心里其实挺失落的。
那毕竟是她在清醒状态下,第一次主动吻一个人,天知道她鼓起了多大的勇气。
但现在这种氛围已经不适合说这些了,阮序秋只能将那口气死命地咽回去。
她应了声,“好。”
轿车飞速行驶,回到白马湖,明玉已经在家里等候了。
她坐在餐桌边,手里捧着一杯早已冷却的水,两眼无声地发着呆。
今天不知怎么了,连明玉看上去也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