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这份情太炽烈,太真实,却也与他长久以来习惯的绝对掌控与冰冷理智格格不入,他容纳不了这份“真”。
归来那刻,他便明了这一点。
所以他才当机立断,试图以最直接的方式“践行”与江珩之间的道侣因果,去体验、去消化、去吸纳这份过于强烈的“真实”,将其化为己用。
他以为可以像炼化灵气一样,冷静地剖析、吸纳。
可当江珩燃烧本源扑来,眼中是刻骨恨意与决绝时;当他探查到对方识海中那千年炼狱般的梦魇,感受到那源于自己之手的无尽痛苦时;尤其是当江珩昏迷后,自己竟本能地耗费力量、用上双修秘法为其疗伤时……
他才知道,有些“真实”,并非功法,无法简单吞噬。
它如附骨之疽,又如燎原之火,正在从内部煅烧、重塑着他。
宁渊缓缓抬手,指尖似乎想触碰云海中某个一闪而逝的、温馨的家庭光影,却又在中途停住。
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困惑与自嘲。
新生的道途就在脚下,家人重聚的希望未曾熄灭,摆脱天道控制的布局已成功大半。
可心头,却仿佛压上了一块全新的、陌生的重量。
这重量,叫做江珩。
几日后,太虚院“静虚堂”。
这是一座风格极其简洁、甚至有些冰冷的殿宇。通体由一种能吸收杂念、辅助凝神的“静虚石”筑成,内部呈环形阶梯状,中央是一方悬浮的、不断变幻着朦胧星云图案的道台。
此刻,殿内已坐了不少弟子,大多神情肃穆,闭目养神,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专注而内敛的神念波动。
当江珩踏入静虚堂时,原本低微的议论声几乎瞬间消失了一瞬,无数道或明或暗的目光聚焦而来,又迅速移开。
无他,这几日关于他与宁渊的“变故”,早已在好事者的小圈子里传得沸沸扬扬。
以往这两人哪次出现不是形影不离?一个神情冷淡,一个在旁边要么嬉皮笑脸要么动手动脚。
那股子旁若无人的黏糊劲,着实闪瞎过不少同门的眼。
可这几日,江珩独来独往,周身气息比以往更加凛冽刺骨,仿佛行走的人形冰山,生人勿近。
有胆大的尝试搭话,得到的只有一个能将人冻僵的戾气眼神,吓得再无人敢上前。而往常总是黏在身边的宁渊,更是踪影全无。
如今江珩独自出现在讲道堂,更是坐实了某些猜测。
江珩对周围的视线恍若未觉,径直走到前排一个僻静角落坐下。
他一身玄衣纤尘不染,脸色略显苍白,却更衬得眉眼如墨画,只是那墨色之中凝着化不开的寒冰,唇线抿得极紧,周身萦绕着一股生人勿近的低气压。
他刚坐下不久,门口光线微暗,又一道身影不疾不徐地踏入。
霎时间,整个静虚堂再次莫名安静。
来人一身简单的青色道袍,身姿挺拔,墨发仅用一根木簪松松束起些许,余下披散肩头。
正是宁渊。
可……这真的是他们认识的那个宁渊?
那个总是一身活力、眼神狡黠明亮、笑起来带着点痞气又阳光、说起话来能气死人也甜死人、天衍道宗至情至性的代言人宁渊?
眼前的青年,眉眼依旧是那副俊秀的模样,甚至唇角还似乎习惯性地带着一点极淡的弧度。但一切都不同了。
那双眼眸,不再是清澈见底或跳脱飞扬,而是如同深不见底的深渊,带着一种令人灵魂战栗的浩瀚与……漠然。
他缓步走来,步伐并不重,却每一步都仿佛踏在某种无形的韵律上,自带一股难以言喻的威严与疏离感,仿佛神偶然垂眸,俯瞰尘寰。
以往那种鲜活灼热、仿佛能点燃空气的气息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可测的静谧,以及一种无意识间散发出的、让一些未及化神的弟子几乎想要跪伏的威压。
一位平日里与宁渊还算熟络、与他研讨过“真情实意的心念波动”的师兄,下意识扬起手,脸上堆起熟悉的笑容,嘴里的“宁师弟”三个字刚到舌尖
他的笑容僵住了,手臂抬到一半,硬生生僵在半空。
第219章 点名
因为就在他抬手的同时,宁渊的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了过来。
没有怒意,没有杀气,甚至没有任何明确的情绪。只是那样平静的一瞥。
可就是这一瞥,让那位师兄瞬间如坠冰窖,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扼住了喉咙,所有声音都卡在嗓子眼里,一股源自生命本能的巨大恐惧攫住了他,让他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空气仿佛凝固了。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眼神在冰冷沉默的江珩和威严莫测的宁渊之间惊疑不定地逡巡。
这……这是怎么了?
被夺舍了?
还是修炼走火入魔导致性情大变了?
还是这对道侣之间……闹别扭冷战了?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凝滞气氛中,宁渊却忽然停下了脚步,他似乎是注意到了那位师兄的窘迫,又或许是察觉到了满堂的紧张。
他脸上那点弧度微微加深,展颜一笑。
这一笑,如同春风吹破寒冰,瞬间冲散了那令人心悸的威严与疏离。眉眼弯起,虽不及以往那般灿烂恣意,却也足够温和。
“李师兄,”他开口,声音清朗悦耳,与以往并无太大不同,“李师兄,几日不见,修为越发精进了。”
“啊?啊!这倒也没有……”
那位李师兄如梦初醒,虚虚回道,心下却更茫然了刚才那恐怖的感觉,难道是自己的错觉?
江珩在宁渊踏入殿内的瞬间,眉头便狠狠一蹙。
他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对方。
前几日他前往太虚院,却未能得见那位神秘的玄玑掌座。
不过他也并未回须弥一隅,而是在宗门几处以凶险著称的试炼之地疯狂搏杀、修炼,不断压榨自身潜力,巩固化神中期修为的同时,更深入地磨砺命运法则在战斗中的应用。
今日来此,正是因为得知太虚院掌座将会亲自主讲一堂道课,这是他接近玄玑尊者、获取所需知识的重要机会,不容错过。
他没想到,宁渊也会来。
宁渊仿佛没察觉到那束冰冷的视线,悠然自得地走到与江珩斜对面的另一个靠前位置坐下,姿态放松。
甚至单手支颐,目光投向中央空悬的道台,仿佛真的只是来听一场普通的讲道。
不多时,中央道台上星云图案一阵扭曲变幻,空间微微波动,一道身影无声无息地浮现。
来人看面容正值中年,五官端正,目见重瞳,嘴角天然带着一丝和煦的笑意,让人一见便心生好感。
他穿着一身半旧不新的灰色道袍,脸上带着三分似笑非笑的神情,看起来颇为和善,甚至有些懒散。
太虚院掌座,玄玑尊者。
他一出现,殿内彻底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这位看起来脾气很好的掌座笑眯眯地环视了一圈,目光在江珩和宁渊身上略作停顿,重瞳深处似乎有微光一闪而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诸位弟子安坐。”玄玑真人开口,声音温和,直抵神魂,“今日与诸位聊聊,‘神’何以御‘物’,何以动‘天地’。”
江珩精神骤然一振!这正是他目前最迫切需要了解的方向!
“寻常修士,炼气化神,多以神识为触角,为盾甲,为利刃。感知、防御、冲击,不外如是。”
玄玑尊者语气平缓,“然,神识之本,源于魂魄,魂魄之妙,在于其‘念’。一念起,可化万千。高阶修士,何以言出法随?何以意念动而天地变?”
他顿了顿,眼中星河微旋:“非是蛮力驱使,而在‘共鸣’,在‘统御’。以尔等之神魂本质,去感知天地间无处不在的‘力’之脉络,灵气是力,煞气是力,情绪是力,法则亦是更为深奥之力。识其纹,感其脉,进而以自身神念为引,轻拨之,共振之,乃至……暂时统辖之。”
“此过程,重‘悟’而非‘耗’,重‘巧’而非‘强’。如庖丁解牛,以无厚入有间。又如高明的乐师,并非自己发出所有声音,而是拨动琴弦,引动整架琴乃至一方天地的共鸣。”
玄玑尊者的讲解深入浅出,却又玄奥异常,仿佛在众人面前推开了一扇全新的窗户。
众人听得如痴如醉,又觉云山雾罩,抓耳挠腮。
江珩则是全神贯注,每一个字都在心中反复咀嚼,与他之前观察到的“宁渊”那种举重若轻、引动万力的手段隐隐印证。
玄玑尊者继续道:“寻常修士,以灵力为柴,以法则为引,施展术法。而神魂强大到一定程度,其本身的存在,便可成为更高层级的‘引信’与‘桥梁’。一念动,万法随。当然,你们离这境界还差得远,不过嘛……”
他拖长了调子,目光突然落在宁渊头上。
“理论枯燥,举例说明。”他忽然点名,“宁渊。”
满堂目光瞬间聚焦。
宁渊:“……”
玄玑尊者笑容可掬:“听闻你前些日子,于黑风渊中,曾以一言之力,渡化万千怨魂,颇有‘言出法随’之气象。作为我们太虚院,乃至整个天衍道宗‘至情至性’的典范弟子,对此,你有何体悟啊?”
“至情至性”四个字,被他咬得格外清晰,让人一下就联想到数月前的“吟诗作对”,想到炼神回廊的“心得分享”,想到那振聋发聩的“我真傻,真的”……
众人期待的目光落在了宁渊身上。
以如今宁渊的心性,嘴角也是微不可察得略一抽搐,同时心中也升起一抹警惕。
前世他便知晓这位玄玑尊者于神魂一道的造诣堪称当世顶峰,且性情莫测,最喜暗中观察、顺手挖坑。
没想到自己神魂刚归位,气息尚未圆融,就被他敏锐地察觉到了异样,并以此试探。
现在的他空有见识与境界理解,真实修为不过化神,在这位大乘期修士面前……仍需低调。
第220章 就这么想杀我?!
“掌座谬赞。”
宁渊语言谦虚但语气自信,依着今生自己的语调道,“弟子当时心有所感,情急之下,福至心灵而已。算不得真正的‘言出法随’,只是神魂引动,辅以初入化神的法则力量罢了。”
“哦?”
玄玑尊者重瞳中笑意更深,
“那你便施展一下这‘心有所感’吧!你就以神念为引,引动此处‘静虚石’内蕴的‘宁神’道韵,化为实质清辉,洒落即可。让诸位同门也见识见识,何为‘福至心灵’。”
这要求看似简单,实则极难。
静虚石的道韵内敛稳固,寻常化神修士以灵力都难以轻易引动,更遑论纯粹以神念牵引并显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