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说到这里,宁世诚摇了摇头:“当然,叔父也知道,你是个血气方刚的小伙子,让你学着小心伺候人也未免强人所难。但宁渊,你是我看着长大的,身为你叔父,看着你一人莽莽撞撞地受此苦楚,我也于心不忍啊。”
“所以今日我就想着,我们家莺儿尚未婚配,自小就很贴心,如果能让她帮你分担一二,贤侄也能少受些苦楚……”
“叔父是想让堂妹来分担什么?”宁渊忽然开口,声线像被砂纸磨过。
第9章 凡人之火
“是想分担我颈上项圈,还是颅内的咒印?”
叔父的笑僵在脸上:“贤侄说哪里话!江仙长日理万机,你一个人服侍难免疏漏,莺儿去了也好帮你端端茶、磨磨墨……”
话音未落,赤色灵焰已擦着他鬓角轰然炸开。
叔父被惊得呆愣在原地,后又腿脚发软,踉跄后退时,鬓角三缕发丝已焦卷着飘落。
众人被宁渊突如其来的暴起惊得后退三步,宁母犹豫地上前:“渊儿……”
“老匹夫,你以为我不知道你那点龌龊心思?”
宁渊瞳孔深处翻涌着刺骨的冷意。“想把莺儿送给江珩当通房,然后换你进灵植坞当管事吗?”
“呵,也不想想你女儿的血,够在江珩手里撑上几个回合!不如我现在就把你捆去献给江珩,就说你自愿当试药的活尸,反正你这把老骨头,炼起尸傀来倒省得开灵智。”
叔父脸色一时间红黑交加,众人噤若寒蝉,不远处观望的那位姿容甚美的堂妹宁莺莺也面色惨白。
叔父脸色慌张,被拆穿的尴尬和颜面扫地的气愤让他慌不择言:“宁渊,你休要胡言!若不是你宁渊在外惹上祸事,我们宁家怎么会有灭顶之灾!江家老祖冲我们出手的场景大家也都看到了,宁渊留的防护罩比纸糊的还不如!就差一点啊……”
他愤怒地红着眼睛,颤抖抬手指向众人,“就差一点,我们宁家全族所有人!你、你,还有你,全部都得死!
“而只有他,宁渊!这个罪魁祸首,却远在天边,逃过一劫!”
说完这话,他喘着粗气,现场一片寂静,众人的目光聚焦到宁渊一家身上,有责怪,有怨恨,有茫然,有恐惧,还有……鄙夷。
宁父宁母一下涨红了脸,而宁渊神情不变,只是目光凝滞。
“好不容易,有江少主的出手,咱们都活下来了,我们还没来得及庆幸。可宁渊你却嫌我们死得不够快,一传送到这里抄起你父母就跑!”
“宁渊,你这么聪明,你是我们宁家唯一的仙人,你怎可能不知道自己一旦跑了,我们剩下的宁家人都得死!”
叔父此刻双目赤红:“你只是在那一刻,选择了自己父母的命,却把我们宁家其他几十号人的性命抛之脑后!我们虽不曾亲手养育过你,但要好歹血脉相连,你怎么忍心能够这么做!”
宁渊唇角微动,无法反驳。
当时父母具被江珩挟持在空中,他心急如焚,根本来不及多想。
但宁渊仍然无法理解,他忍着胸口憋闷道:“所以呢,你现在要把自己的女儿,亲手送给差点灭了我们全族的仇人?”
“渊儿,你不要听他胡说。”
这时候,婶母突然走了出来,她狠狠地拧了一把叔父,对宁渊笑着说:“你叔父这是劫后余生,脑子不好使了。大家现在都没事,也都不怪你。”
“是啊是啊……”
周围响起一阵附和。
宁世诚出了心头这口恶气,此刻听到众人有些后知后觉的懊悔。
如今,他们宁氏全族性命都在这云舟之上,宁家这里也只有宁渊一个修士。
一旦宁渊与他们离心,不顾他们的性命,与那江珩鱼死网破,他们又要性命不保了。
于是他又换了张嘴脸:“渊儿啊,刚才叔父一时口不择言,你不要放在心上……咱们宁家世世代代都扎根在青兰镇,如今要被送去江氏地界的灵植坞,可谓是前途未卜,叔父也只是想多要一点保障。”
说道这里,周围十几号族人也有些共情,也开始议论纷纷
“唉,不知道那江家的灵植坞是个什么地方……咱们原先在赤壤国,征收的灵谷税逐年增加,现在都到了十税七八,这是不给咱们凡人留活路了。”
“上月仙门来量地,说要扩什么聚灵阵,占了咱族三成水浇田。他们挥挥玉尺,道一句‘灵气浸润之处,凡人种凡谷也是糟蹋’,可咱拿什么来抵明年的灵谷税啊?如今离开了,倒是不用愁了!”
“还有我那三叔和同村的青壮,开春被征去开灵矿,说好的百日还乡,如今都没回来……”
“前年旱灾,仙门说‘劫数天定’;去年虫灾,又说‘灵气失衡’。但谁不知道,这分明是仙人老爷们相互斗法波及的咱们!田上的谷物,都是我们的血汗啊!”
“其实江家不来,咱们也快活不下去了……”
听着众人的议论纷纷,宁渊也白了脸色,一时间只觉心如刀绞多年修仙,家人竟还是这般境地。
所以他苦苦修炼,究竟有什么意义?
十岁那年,测灵玉简在宁渊手心映出浅红色纹路。
不等爹娘欣喜,赤壤国内一个下属宗门的执事走了过来,随手划了“下等杂火灵根”的评语,随手扔到外门,抛下一句:
“自备三斤赤芒麦作入门资,否则寒铁峰烧灵砖抵债。”
家里自然没有赤芒麦。
头三年,他在寒铁峰深处的“焚心窟”烧制灵砖。
烧制时,指尖必须直接按在砖胚上引动地火。温度低了砖胚开裂,高了地火反噬,每次出窑,掌心都要蜕下一层焦皮。三年来,他掌心原本的纹路早已被灼平,取而代之的是层层叠叠的焦鳞。
爹娘看了想散尽家财为他筹集入门资,宁渊拒绝了他成仙是想获得实力,庇佑亲人,而不是反过来成为他们的负累。
转机藏在一堆废砖里。
他发现,被地火反噬的砖胚会留下特殊纹路,照着纹路运转灵气,竟能让心火在体内形成循环。从此每到子夜,他就吸收着砖缝渗出的地火残渣修炼直到某天,他烧制的灵砖竟在砖心凝出“焰纹”。
凭借偷练的“焰纹术”,他在寒铁峰五年一次的焚砖试中烧出七道焰纹,换来内门弟子的腰牌。内门丹房的长老瞥了他一眼:“去给焚天炉控火,自备二十块下品灵石作净炉费。”
从此他跪在丹炉前,用灵气强行压制炉心火候。筑基期高阶弟子炼丹时,总爱突然加大火力,看他被灼得浑身冒烟,笑称“火奴烤焦了才香”。
半年后,他在丹房后巷捡到的半页《燃魂决》“火灵者,当融骨为柴,锻魂成焰。”
当他第一次在掌心凝出不依赖地火的“赤魂焰”时,丹房突然传来巨响炉中丹药炸了,大师兄指着他的手:
“是他偷学禁术,毁了长老的离火丹!”
这场“失控”换来三十道鞭刑,锁焰链抽在背上时,执法弟子狞笑着:“贱奴也配用祖师爷的真火?说,你是怎么偷学的!”
真正的决裂,始于他发现寒铁峰下的枯竭火脉之上,竟有一张张哀嚎的凡人的魂魄。
原来,赤火宗早已榨干地心火脉,却不断抓捕凡人充作“柴薪”。
当执法堂以“偷引灵火”为由要剜他灵根时,他用赤魂焰引爆了山峰下的火脉,让千年来积攒的怨恨之火喷薄而出。
从此修真界多了个散修,他炼真火、焚虚妄、越天堑、战天骄。
当年那个在焚心窖烧砖的奴隶,早已将他们用来献祭的火焰,淬炼成焚尽一切不公的劫火。
可是凡人熬骨灼魂修炼出的本命真火,却抵不过宗族千年的传承之火,熔不断元婴强者翻云覆雨的势焰之火。
第10章 坚持,唯有坚持
那一天,宁渊杀了几个活祭童男女炼制邪阵的江家低阶修士,却因为一时恻隐之心,放跑了几个知晓他身份的凡人,引得江家九公子江炽的追杀。
重伤之下,他被九公子逼入炎曦火山裂隙之下。
在炽热岩浆的灼烤中,奄奄一息的宁渊发现一个赤色火莲绽放在岩浆之上,他强行运转法诀将之吸收,实力暴涨,并在之后凭借对岩浆的适应,坑杀了追击而来的九公子一行人。
原本,这就是修真界一次普通的弱肉强食的修士残杀,抹灭一切痕迹无法再牵扯其他人。
但因为被杀一方是江家元婴老祖的最为宠爱孙子,使用密法窥得当日所发生的一切,便叫宁家遭此大祸。
听着耳边亲人茫然、惶恐的言语,宁渊心灰意冷。
他曾以为自叩开仙门便能挺直脊梁,却不知白玉阶后是更森冷的绞肉机,简简单单的一次不平则鸣,也会引火烧身,祸及家人。
他曾以为自己拼了命得往上爬,就能给亲人在此世间赢得一处立锥之地;却不知这片被仙法浇灌的土地,从来只能生长权贵的花,容不下野草突破泥层的挣扎。
而如今,他丹田如坠焦土,灵根支离破碎。八年修行,一切成空。
宁渊盯着掌心跳不起半点火星的焦黑,突然笑出声修来修去,修的是伺候仙门的奴役术?练来练去,练的是给自己脖颈套铁圈?
“坚持,唯有坚持。”江珩看着眼前江观、江若云二人被血色雾气笼罩的虚影,如是说。
一刻钟前,江珩召了这二人过来,开口便说:“我要你二人今日之内,突破金丹期。”
“啊?半日突破金丹?!这怎么可能!”江若云道。
“少主,可有什么缘故?”江观道。
“怎么不可能?又不是叫你们今日结丹,你们在筑基后期停留地太久了,根基早已扎实,突破金丹只需要一些契机。如今我有一法,可助尔等半日突破。”江珩道。
江若云当即兴奋起来:“多谢少主,我愿一试!”
“我也愿!”江观不及多想,连忙附和。
于是,焚骨锻魂阵起,江观与江若云二人的脸色立刻完成从狂喜到剧痛的转变。
“少、主…,怎么…这么痛……”
江若云感觉此刻自己的骨头都要被阵法碾碎,每一个音节的吐出都带着魂魄被撕扯的颤音。
“不要傻站着,抱元守一,凝神归寂,控制周身灵气归于体内。此阵名为焚骨锻魂阵,可以为你们洗髓伐脉,淬炼精魂……”
江珩看着阵中跪地惨叫,想要盘腿而坐而无法控制自己身体的两人,皱了皱眉。
此阵是上辈子宁渊修炼时一直运转的阵法,可以提升修行进度,一直被他用到了大乘期。
重生后的这两日,他也研究一番,便用到了自己身上果然修行一日千里,吸纳灵气的速度快了不止一分。
依此进度,哪怕不吸收任何天材地宝,半年之内便可突破元婴。
于是,他便学前世的宁渊将此阵法镌刻在本命法器之上随时开启,这样便能无时无刻不在修炼。
随后,他又想到三日后鸟兽突袭之事:虽然他可以提前改变路线躲避,但谁又知道改变路线又会遇到什么危机呢?不如在预测范围之内从容以对。
因此,便有了今日以阵法推动江观、江若云二人突破之事谁知此二人竟如此不中用!
江珩叹了口气,道:“我江家身为仙门望族,纵是旁支弟子也生在三重灵脉之上,出身起便被灵气浸润洗髓。尔等能够自小跟着我,在灵根资质还有修行资源上可以称得上得天独厚了,如此竟也比不过宁渊一阶凡人出身的散修?”
阵中二人模模糊糊得听到此言,茫然抬头。
江珩接着道:“宁渊如今18岁,便已达到筑基后期。而你们比他大了一轮岁数,也还是筑基后期。”
“你们修为比不过,意志比不过,当真是天生灵根不如人?错了!是你们端着名门架子,没有置之死地而后生的狠劲!”
“你们须知”江珩抬眼望向天空,不知是说给他们听还是自己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