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不是梦!
他一把抱住娘亲,将头埋在她带着皂角清香的肩窝,闷闷地喊了一声:“娘!”
妇人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亲昵弄得一愣,随即失笑,轻轻拍着他的背:“怎么了这是?做噩梦了?都多大的人了,还撒娇。”
“就是,小子,快起来吃饭,今天你阿珩姐姐特意给你做了你最爱吃的灵蜜糕!”爹爹在一旁笑道。
阿珩姐姐?
宁渊愣了一下,脑海里自动浮现出一个温柔秀美的邻家少女形象。
是了,隔壁的阿珩,与他青梅竹马,从小就像亲姐姐一样照顾他。
接下来的日子,宁渊仿佛重新度过了一个温暖而完整的童年和少年时代。
爹娘疼爱,家庭和睦,还有一个青梅竹马的温柔大姐姐阿珩。
每当他调皮被私塾先生用戒尺打了手心,阿珩总会及时出现,牵过他的手,一边轻轻吹气,一边用带着清浅香气的绢帕为他包扎,柔声说:“下次可要乖乖的,莫要再惹先生生气了。”
有一次他在街上不小心冲撞了一个富家子弟的马车,那人勃然大怒,扬起鞭子就要抽下。
是阿珩毫不犹豫地冲上来,用自己并不强壮的身躯挡在他面前,据理力争,最后甚至不惜亮出自家的一点微末关系,才让对方悻悻离去。
事后,她依旧温柔地为他处理手臂上被鞭风扫到的红痕,眼神里没有丝毫责备,只有心疼。
这一切都美好得不像话。
父母安康,青梅温柔,生活平静而幸福。
后来,他与阿珩双双被测出灵根,携手踏入仙门,顺理成章地结为了道侣。
阿珩性子温和,总是包容着他的一切,将他们的洞府打理得温馨舒适。
再后来,爹娘寿元终尽,是在他和阿珩的陪伴下,带着满足的笑容,安然闭目。
他亲手为二老整理了遗容,看着他们的魂魄安然投入轮回,心中虽有悲伤,却更多是一种“子欲养而亲待”的圆满和释然。
他拥有过毫无阴霾的亲情,体验过细水长流的爱情,人生似乎再无遗憾。
岁月流淌,宁渊与阿珩在宗门内相濡以沫,修为稳步提升,成了人人艳羡的神仙眷侣。
生活平静得像一汪不起波澜的春水,温暖,安逸。
某一天,宁渊与他的“阿珩姐姐”在开满星萤草的灵植山坡上漫步,微风拂过,带来阵阵清甜花香。
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长,“阿珩”侧过头,对他露出一个温柔似水的笑容,伸手替他拂去肩头的花瓣。
“阿渊,等这次闭关出来,我们就要个孩子吧?最好是个像你一样活泼好动的。”
她的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眼神里满是憧憬。
宁渊几乎是下意识地、被这氛围感染着脱口而出:“好啊!我早就想……”
话说到一半,却猛地卡住。
一个极其荒谬、却又无比尖锐的念头,猝不及防地扎进了他几乎要被温情泡软的脑子
“等等……你……能生孩子?!”
第121章 主人……求你……
这念头太过诡异,让他自己都愣住了。
“阿珩”似乎察觉到他瞬间的僵硬和怪异的表情,疑惑地眨了眨眼:“我为什么不能生孩子?”
是啊,为什么不能?
宁渊被问住了。他看着“阿珩”温柔的脸庞,试图顺着这个思路想下去一个融合了他和“阿珩”血脉的小生命,软软地抱在怀里……
可这画面非但没有带来期待,反而激起一股更深层、更强烈的违和感与……惊悚!
这感觉太不对劲了!
他猛地甩了甩头,像是要驱散某种无形的蛊惑,目光不由自主地、更加仔细地凝注在“阿珩”脸上。
这张脸,明明是他记忆里“阿珩姐姐”的模样,温柔,美丽,清丽绝尘。
可为什么……
为什么在他脑海深处,浮现出另一个模糊却无比清晰的影像?
那个影像里,是同样一张脸,却笼罩着万年不化的冰霜,眼神深邃锐利,看人时带着能将灵魂冻结的审视与掌控,别说温柔似水,连一丝人味儿都吝于给予!
是了……江珩!
那个名字如同惊雷,在他混沌的识海中炸开!
那个逼他戴上项圈,用戒尺教训他,算计他,与他进行着最亲密也最扭曲的双修,将他的人生搅得天翻地覆的
江珩!
他怎么可能会是眼前这个温顺无害、甚至说出“想要孩子”这种话的……
“阿珩姐姐”?!
荒谬!绝顶的荒谬!
“呃!”宁渊猛地按住抽痛的额角,真实的记忆如同被禁锢许久的凶兽,疯狂地冲击着这层温情脉脉的虚假外壳!
他看到了!不再是这完美无瑕的夕阳山坡,而是宁族祖宅外血色弥漫的天空!
是江珩将炉鼎项圈踢到他脚下时那冰冷的嘲讽!
是父母在他面前魂飞魄散的惨烈!
是鞭子撕裂皮肉的痛楚!
是江珩突破时那仿佛要离他而去、触摸不到的遥远距离!
是两人纠缠时那混杂着恨意、利用与某种难以言喻牵绊的炽热体温!
真实!残酷!却无比鲜活!
充满了挣扎、痛苦、与愤恨!
这完美得如同精心编织的话本一样的幸福,这平坦得没有一丝棱角的道路,真的是他宁渊想要的吗?
是,他渴望父母安康,渴望温暖眷恋,渴望不用背负仇恨的轻松。
但绝不是以磨平所有棱角、遗忘所有伤痛、沉溺于他人编织的虚假幻梦为代价!
他的父母魂魄尚未重聚,
他的家族仍需他变得更强去庇护,
他与江珩之间那笔夹杂着仇恨与肉体的糊涂账还没算清!
他要的是凭手中之剑,焚天之火,去争,去闯,去打破桎梏!
而不是在这个虚假的温柔乡里,被一点点消磨意志,醉生梦死!
这哪里是幸福?这分明是裹着蜜糖的剧毒!
“这不是我的道!” 宁渊在心中发出一声无声的咆哮,所有的迷茫和挣扎在这一刻被燃烧的意志彻底焚尽!
他眼神一厉,猛地挥臂,毫不留情地推开了身边依旧带着温柔笑意的“阿珩”!
“滚开!”
“阿珩”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粗暴举动推得一个踉跄,脸上那完美的温柔笑容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全然的错愕与难以置信,那双眼睛里迅速蒙上了一层水汽,泫然欲泣:“阿渊……你……”
可宁渊不再看她。
随着他道心的坚定,周围的景象开始如同被巨石砸中的琉璃,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嚓”声,继而剧烈地晃动、扭曲、碎裂!
父母关切呼唤的面容,“阿珩”那受伤又无辜的眼神,温暖的夕阳,芬芳的灵花,和睦温馨的宗门景象……
所有编织出的美好,都在他眼前寸寸崩解,化作无数飞旋的光点,最终归于一片虚无的黑暗!
“嗬!”
宁渊猛地睁开双眼,胸腔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额头上布满了冷汗。
他发现自己依旧站在云舟冰冷坚硬的甲板之上,四周弥漫着稀薄的云雾。周围是东倒西歪、依旧沉浸在各自幻境中、脸上表情或痴笑或痛苦的江家弟子。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带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急切,猛地转头看向身侧
江珩依旧站在那里。
依旧是那身墨色家主常服,身姿挺拔如松,仿佛从未移动过分毫。
他似乎并未受到那诡异幻境的丝毫影响,此刻正微微垂眸,目光落在甲板某处,眼神深邃难测。
察觉到宁渊剧烈波动的气息和投射过来的、复杂难言的目光,江珩缓缓抬眸,对上他的视线。
四目相对。
江珩的眼中,没有幻境里的半分温柔,只有一片不变的、令人心安的……冰冷与清明。
当那阵隐秘的空间波动掠过云舟时,江珩并未像其他人一样立刻陷入沉睡。
他强大的神识和已然触摸到命运法则边缘的灵觉,让他清晰地感知到了这股力量的侵入。
他没有抵抗,而是主动收敛心神,如同一个冷静的观察者,踏入了这片为他量身打造的、由他内心执念构筑的、无比真实的情景!
此时的江珩就宛如一个旁观者,看着眼前的一幕。
“腿,张开……“
“对,就这样……掰住。”
这是自己。
旁观者江珩:“……”
“主人……”
“求你……给我……”
这是宁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