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皇帝平静地注视着小婴儿,他名义上的皇长子,努力地从摇篮里爬出来,试图爬到他身边。
摇篮这么高,他这么小,很容易就摔死了。
姬钰急得满头大汗,爬出摇篮对一个婴儿来说难度莫过于攀岩,就在他铆足了劲,一手抓小老虎,一手抓栏杆使劲往外爬时,眼前骤然覆盖下一阵阴影。
他懵懂地抬头,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掰开他的小手,将他推回了栏杆里。
爬到一半的姬钰:“……?”
他被推得坐回摇篮里,抱着小老虎,还没反应过来,呆呆地望着皇帝,举起小老虎,“爹?”
少年皇帝目光幽幽,伸出修长的手指。
姬钰努力地举高小老虎,期期艾艾。
“叮铃。”
皇帝拨了拨小揪揪上面的小铃铛,姬钰跟着抬起了头,小脸上写满了疑惑你摸我铃铛干嘛?
“脑虎,送给爹。”姬钰晃了晃小老虎,试图提醒皇帝注意小老虎。
迫于幼崽几番明示,皇帝勉为其难地用双指拎起小老虎,冷淡地看了一眼,绣得花里胡哨,软绵绵的一团,也不知是老虎还是猫。
“送给寡人?”
姬钰稚声稚气地重复了一遍:“送给爹!”
皇帝随手将老虎放回摇篮,“寡人收下了,先放在你这里。”
看着被放回原位的小老虎,姬钰愣了愣,所以他这算是成功献上小老虎讨好老板兼皇帝了吗?
小崽子藏不住心思,所有的想法都在脸上,皇帝眸光微冷,“谁教这孩子讨好寡人的?”
少年声音不大,甚至听不出怒意,平静淡然,明光殿内的气氛却骤然一变,满殿宫侍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皇帝的目光一一梭巡过大殿,带着上位者冰凉的审视,龙袍的衣摆骤然被扯了扯,他低下头,看见姬钰爬在摇篮边上,伸手扒拉他的衣摆。
“爹,”姬钰朝他拱手,像只招财猫,“不要生气了。”他还没长乳牙,声音含含糊糊的,说不清生气两个字,只好做了个瞪眼咧嘴的表情。
皇帝:“……”
他无情地伸手,再次将姬钰推进摇篮里,“把摇篮再做高些,别让这孩子爬出去。”
成功转移话题,姬钰心里很得意,很快爬起来,伸着两只小手要抱,“爹。”
皇帝垂眸,冷淡地抱起姬钰,姬钰靠在他肩膀上,用两只小手环住他的颈项,像鸡崽一样咯咯叫:“爹爹爹。”
聒噪,烦人,寡人一点也不喜欢这个小东西。
皇帝冷冷地想着,戳了戳姬钰的小脸,捏了捏他的腮肉,又拨了拨他的小揪揪。
姬钰学着他的样子,伸手拨开冕旒下的琉玉流苏,用小手戳皇帝的脸,腕上的红玉钏下的小铃铛叮叮当当,几乎要晃到他眼前。
皇帝:“……”
冒犯天威,罪不可赦。
他冷着脸要把崽子发配回摇篮,姬钰却靠了过来,把小脸贴在他面颊上,软声软气地喊道:“爹。”
一天天爹个没完。
皇帝心里愈发嫌弃这个小麻烦,勉为其难抱着他在殿内溜达了一圈,姬钰坐在皇帝的臂弯里看见了宫殿的朱墙,很高很阔,光华明丽,就连楹柱都在闪闪发光。
姬钰惊叹不已,又有点害怕,紧紧抱住皇帝的脖子,老实地一动不动。
皇帝将老实了不少的崽崽放回摇篮里,准备离开,衣摆忽然一紧,低头一看,姬钰又拉住他的衣袂。
“爹,你以后要来看鹅。”小崽子眼巴巴地望着他,大有他敢说一个不字,他就要哇哇大哭的可能。
皇帝随手揉乱他脑袋上的小揪揪,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一个没什么威胁、弱小不堪的小玩意,闲来无事逗一逗倒也并无不可。
姬钰本应在半个时辰之前入睡,兢兢业业地陪皇帝玩了一会儿,此刻也有些困了,打了个哈欠,眼睛里冒出泪花,扒着摇篮目送着皇帝走远。
直到再也看不见那道身影,他才躺了下来,伸出小手,自己给自己盖上被衾。
明光殿的宫人松了一口气,扶着膝盖站起身,连忙去看摇篮里的小殿下,看见小殿下已经乖乖躺下,也不好吵醒他,轻轻给他捻了捻被角。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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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当婴儿的日子很无聊,吃了就玩,玩累了就睡,睡醒了又吃。
姬钰很喜欢这种无聊的生活,这是他上辈子梦寐以求、总觉得实现财富自由才能过上的美好生活。
他乖乖躺在摇篮里,小口小口地喝着宫人用勺子盛来的热羊乳,香香甜甜的,吃得他嘴巴都变得香香的。
吃完午膳,宫人小心翼翼给姬钰擦干净小脸,取了一颗熬得软软的流心蜜饯给姬钰吃。
蜜饯小小的一颗,剥掉了大部分的皮肉,只留下最柔软最甜的一瓣,薄薄的,带着清甜,流心是雪白的乳酪,熬得化开。
姬钰一吃进嘴里,好吃得瞪大了眼睛,试图撒娇让宫人再给他一个,宫人笑了笑:“小殿下还没长牙呢,不能多吃。”
姬钰瘪了瘪嘴,开始思索婴儿什么时候长牙,他上辈子上班多年,早就把生物学抛之脑后,更不可能记得婴儿几个月长牙。
他只能摸摸自己的嘴巴,想象着一觉睡醒就能拥有人生的第一颗牙,好多吃一颗流心蜜饯。
就连皇帝来看他的时候,姬钰也在想这件事,“爹,牙牙。”他指了指自己的嘴巴,想问皇帝牙什么时候才能长出来。
皇帝瞥了一眼,随手揉了揉他的小揪揪,“会长的。”
好敷衍。
姬钰灵机一动,试图仗势欺人,让皇帝帮他要蜜饯,他高兴地呼唤皇帝:“爹,糖糖。”
皇帝动作一顿,声音微凉:“你们给他吃糖了?”
宫人战战兢兢,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说话,姬钰手疾眼快地拉住皇帝的指尖,一本正经:“是鹅偷吃的。”
是他偷吃的,和旁人没有关系。
皇帝冷笑,转而审问起姬钰,“你是怎么偷吃的?半夜偷偷爬下床,偷偷爬上柜子?”
姬钰连忙点头,一脸真诚:“对!”
皇帝道:“再偷一遍给寡人看看。”
姬钰睁大眼睛,急得眼泪都要出来了,哼哧哼哧爬上加高了不少的摇篮,企图当皇帝的面表演偷糖。
他脑袋上,手上脚上的小铃铛都在叮叮当当地急响,那簇小揪揪晃来晃去,摇成了波浪。
皇帝冷眼看了一阵,俯身将姬钰抱进怀里,“不许再吃糖了。”
他声音平静,仿佛下一刻就要发号施令把宫人拖出去杀了,说出口的却是:“你再吃糖,牙牙就会掉光光。”
还没长出来就掉光光,明知是皇帝的恶趣味,姬钰还是配合地装出被吓到的模样,搂紧皇帝的脖子,把脑袋埋进少年的颈窝,瑟瑟发抖。
皇帝拍了拍幼崽的背,第一下没收住力气,险些把姬钰拍得窒息,第二下放轻了力度,不太习惯地轻轻拍着,动作生涩而轻柔。
幼崽满身都是羊奶味,香香甜甜,格外的陌生,出乎意料的是,他没有感到厌恶。
……这就是太后的居心吗?
想要他对这个野种心软,留他一命,然后像从前扶持他登基当傀儡一样,扶持这个野种登基,好继续当她的摄政太后。
皇帝望着怀里懵懂无知的幼崽,眸光冰凉森冷。
姬钰一无所知,抱住皇帝的指尖吭哧吭哧地咬,假装自己已经长出了又长又尖的牙,可以一口气吃好多糖。
“糖糖,爹爹……”姬钰满脑子都是糖。
看着把自己手指当糖啃的小崽子,皇帝眉心跳了跳,忍住把他丢下去的冲动,缓缓将姬钰放回摇篮。
姬钰一点也不配合,屁股沾到一点摇篮柔软的垫子,手脚还扒拉着皇帝。
皇帝低声威胁:“寡人把你拖出去砍了。”
这招百试百灵,只要说出这句话,那群叽叽喳喳满脑子鬼主意的大臣就会跪下来痛哭涕流,不敢再和他对着干。
姬钰只是睁着大眼睛滴溜溜地看着他,一脸懵懂,“爹?”
他年纪太小,还不知道砍头是什么意思。
皇帝微微一怔,发觉自己竟然如此幼稚,和一个几个月的孩子对话,还企图通过威胁让这孩子就范乖乖从他怀里下来。
刚满十五岁的皇帝自觉年长,决定不和这个小不点计较,俯下身将他放下,耐心地剥开他挂在衣摆上的手指。
姬钰吃饱了犯困,准备睡午觉了,于是乖乖松开手,坐成小小一团,准备像之前目送皇帝离开像员工目送老板离开。
皇帝一回头,看见他还在眼巴巴地望着,像是极其舍不得。
这么小的孩子,会有这么好的演技和心机吗?
他心头微微一动。
姬钰吃饱后有点犯困,半眯着眼,准备随时躺倒入眠,眼前骤然覆盖下一片阴影,一抬头,皇帝又走了回来。
他迷迷糊糊问道:“爹爹?”
皇帝国务繁忙,能抽空来看这小野种一眼已经很不容易,更何况留下来等这孩子睡着。
皇帝抬脚准备离开,犹豫了一下,站在摇篮边,最终还是没有抬脚,轻声道:“睡吧。”
一旁的宫人深感不可思议,陛下这是在哄小殿下入睡吗?想不到向来性情暴戾的陛下,竟然也有柔情的一面。
姬钰啪叽一下躺下,双手合十,还不忘拉上被子,睁着眼睛对皇帝道:“爹,我睡啦。”
“嗯。”
皇帝看着他。
姬钰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忍不住悄悄睁开一只眼,想要偷看皇帝究竟走了没,刚睁开一条缝,便看见金黄色的龙袍一角,再往上,不言苟笑的少年静静地注视着他。
姬钰:“……”
皇帝要留下来看着他睡觉吗?好紧张,有种被老板盯着工作的错觉。
小崽子嗖的一下闭上眼睛,肉眼可见地拘束起来,板板正正地躺着,怀里抱着小老虎,小老虎压在他的肚子上面,在被子底下鼓起一个小包。
皇帝定定地看了一会儿,直到姬钰撑不住,顾不上紧张呼呼大睡起来,小手小脚都摊开了,露在殷红的被子外面。
皇帝伸手替他捻了捻被角,垂眸,看向明光殿的掌殿宫人。

